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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观再不复昔日的凄凉了。”
楚辞袖跟着庞令仪来到老君观前，只见朱墙碧瓦，气象庄严，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少持香挎篮，面容虔诚地进出道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烟火气，诵经声、钟磬声隐约可闻，一派兴盛祥和的景象。
犹记得当年，老君观是真的门可罗雀，堂堂皇家道观冷清至极，所幸观内弟子清静修行，故而展昭评价，这天下第一观并未堕落，依旧守着清静无为的自然之道。
而今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老君观不仅香火重回鼎盛，更重要的是，观内那股凝实醇厚的真意，比以往更加圆融内敛，显然宗门实力也在稳步恢复。
两人并未惊扰前殿的寻常香客，而是从侧门入内，径直往后院清修之地行去。
走了没多久，感应到熟悉的宗师气息，一位面容清矍的老道人就迎了出来。
正是真武七子之首，真宗御用丹师，专职背锅，曾被改为道号玄阴子，如今拨云见日，重归本来道号的真玄子。
楚辞袖正色行礼：“见过真玄子道长！”
真玄子身形轻颤，一时间感慨万千，竖掌还礼：“楚少阁主，风采依旧！”
庞令仪知道这几位是生死间的交情，这一路上也跟楚辞袖说了，此番由她全权出面，楚辞袖不多客套，直接表明来意：“我们此来是想见白大侠的……”
“哈哈！大侠之称万不敢当，请唤贫道一声‘真霄子’便是！”
伴随着清朗的笑声，白晓风从院内转出。
他不再是行走江湖的劲装，而是一袭青色道袍，行走间大步流星，袍袖随风而动，明明身在道观，却有种游戏人间，出尘而又入世的魅力。
自从白晓风加入大内密探，成为天下第一神偷后，实际上就脱离老君观了，如今终于回归宗门，上前行礼：“楚少阁主！庞姑娘！久违了！”
两女还礼，楚辞袖道：“白大侠，卫女侠得知你归京，特命我们前来相请，有要事相商。”
“得太后娘娘看重，贫道不敢当。”
站在老君观的立场上，白晓风却不能以女侠称呼，待得听了对于前线的关切，却是目露思索：“杨思勖脱困，贫道当时正在大雪山，亲眼目睹整个过程，此人心气已失，畏首畏尾，不复当年睥睨天下的凶戾。”
“若说他以残忍手段杀人折磨，取乐泄愤，那完全是此人风范，贫道毫不怀疑，可若说他会主动寻衅，以雷霆手段一击屠灭西夏三万精锐……”
“这恐非此人所欲为之。”
庞令仪忍不住了：“道长之意是，莫非天人还有其人？”
白晓风分析道：“贫道更偏向于另一种可能，是有人以某种秘法，引导了杨思勖的力量，使之不受控制地倾泻到了西夏大军身上！即便有天人伟力，如此规模的杀伤，对于刚刚脱困的杨思勖而言，势必也是极大的负担，待得西夏全军覆没，剩下的就轮到独面四位大宗师的杨思勖了……”
“啊！”
庞令仪惊喜非常。
这种风格，很像是师哥的手段啊！
白晓风看到庞令仪的神情，也微笑颔首道：“此乃驱虎吞狼之策，确实像是那一位的手笔！经此一役，杨思勖与西夏，这两大难题都暂时得以缓解，尤其西夏经此重创，若无继承人稳固局势，国祚将终，不仅去了我朝边地的心腹大患，更是取回河西的大好时机！”
庞令仪长舒一口气，我就说我刚刚要无敌，怎么能天上来敌：“如若真如道长所言，那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不！”
白晓风却又面色一正，否定了这种乐观：“如此亦不能高枕无忧，杨思勖既被关押，还能时隔三百年苏醒，贫道怀疑，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庞令仪马上反应过来：“不会被关押的天人，不止一位吧？”
白晓风轻叹：“江湖之下，暗流汹涌，不知埋藏着多少尘封的禁忌与滔天的凶险，杨思勖的出世，或许是一个大乱将起的引子！”
庞令仪又有些蔫，算了算了，自己就是个小女子，那些大事还是由这些前辈们操心吧，转回最关注的话题：“敢问道长，我师哥在河西的事情忙完了么？”
白晓风道：“倘若杨思勖和西夏之事已解，那展兄弟应该快回来了。”
旁边的楚辞袖闻言，眼睛马上一亮，庞令仪则眸光流转，询问道：“我有一位最好的闺中密友，在江湖上也有偌大的名声，她是杏林会的小医圣商素问，道长知晓么？”
白晓风颔首道：“当然，贫道此前北上，就是寻商姑娘医治腰伤。”
庞令仪关心道：“那她还好么？”
白晓风道：“一切安康，商姑娘习武有成，今非昔比。”
庞令仪眉头微扬：“医圣一脉不重武功，不过素问其实颇有功底，就是不会与江湖人争斗，我早说过该学些能与人交锋的手段用以自保……”
她说到这里，眉头一动，就准备问，是谁教商素问的武功了。
不料就在这时，白玉堂正好从远处经过，白晓风见状赶忙招手：“玉堂，来来来！”
白玉堂上前：“爹！大师伯！”
然后看向这两位来客。
白晓风介绍：“这是你戒色叔叔的师妹庞姑娘与好友楚少阁主。”
“噢——！”
白玉堂马上明白了。
他之前也好奇地问过白晓风，叔叔不是出家人么，为什么身边美女如云啊？
白晓风当时只对他说，大人的事情别管。
白玉堂很快就琢磨过味来了，还能因为什么？风流好色呗，难怪起个那样独特的法号！
此时又见到两位，一时间也麻木了，只是有些不解爹喊自己过来作甚。
然后他就听到白晓风道：“我这孩子一路随行，所知的情况比贫道详细得多，庞姑娘若有疑问，尽管问他便是……”
说罢潇洒行礼：“观中还有要事，贫道告辞了。”
待得两道转入内堂，真玄子看出这位师弟的异常，不由地奇道：“你这是？”
白晓风摸了摸鼻子：“有些麻烦，能避还是避一避吧！”
他的腰伤毕竟是商素问治好的，眼见情况不对，可不想参与到这类争斗中，好在儿子来得及时，让自己躲过一劫。
真玄子却有些无奈，那你不是坑自己儿子么？
“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看看别人是如何处理后院事的，来日自己也好选择，可别都看到诱惑，看不到麻烦……”
白晓风却不觉得这是坑儿子，反倒觉得给对方开开眼，旋即又有些感慨：“年轻真好啊！”
而内院，庞令仪何其聪慧，见白晓风溜了，已经感到不妙，却按捺住性子，对着白玉堂笑道：“白少侠久仰了，师哥在书信中常常提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北上由白大侠与你相助，难怪能将中原群侠自辽国天牢内安然救出！”
“哪里哪里！”
白玉堂挠挠头：“我没帮上什么大忙，都是叔叔厉害。”
‘叔叔？’
庞令仪心里愣了愣，你和师哥年纪差得不大吧，叫得倒是挺熟练，半点听不出抗拒，然后感应到气息，顿时恍然：“你修炼了先天道？”
白玉堂连连点头：“是啊！叔叔传给我的，我觉得比起东海武学与父亲传我的都好练！”
这就不奇怪了。
庞令仪清楚，师哥性情其实很谨慎，绝不是那种江湖义气一上来，行事不管不顾的风格，既然传了先天道的，那都是自己人，如此也放心许多，周身释放出先天罡气。
“原来姑娘你也是……对哦！你们是师兄妹！啊！我应该叫师姑么？”
白玉堂感应到这股罡气的强劲，却又不是那般遥不可及，都有些泪眼汪汪了。
他跟着展昭一路北上再西行，见识确实大开，但似乎开得太高了，那都是啥啊，四大宗师，推平雪域三宗，最后天人都出来了，实力层次都高到天上去了。
白玉堂初出东海时，觉得自己是年轻一辈有数的强者，来到中原后，觉得自己凭借聪明才智，跟老一辈强者都能周旋一二。
结果这一路走来，发现自己就是弱鸡，和叔叔的弟子程若水坐一桌。
如今终于见到正常的江湖，正常的强者，是真的感动了。
庞令仪要的就是这般效果，再点拨了几句修行诀窍，拉近好关系，最后突入主题：“小医圣也是修的先天道么？”
白玉堂正沉浸在长辈的温暖中：“是啊是啊！”
此言一出，楚辞袖发现，庞令仪缩在袖子里的小手瞬间捏紧了，脸上却依旧温和：“是师哥亲自传授的？”
白玉堂不疑有他：“是啊是啊！”
庞令仪语气波动起来：“那素问不会遭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她之前东躲西藏，正是因受人觊觎，毕竟小医圣能活死人医白骨，谁不想要这样的保障呢？”
白玉堂笑道：“没事没事，之前分道，叔叔和商姑娘先往河西一行，有叔叔在，谁能伤得了商姑娘一根毫毛呢？”
“哦？就他们两人？”
庞令仪马上道，楚辞袖也竖起耳朵。
“是……吧？”
白玉堂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了，眼珠转了转，干笑两声：“这个……观中还有事……”
“你别走！”
庞令仪终于按捺不住，小银牙紧咬，先天罡气直接探出，一下子就把老鼠一样就要蹿出去的白玉堂给摁住了。
别人也就罢了，那可是自己最好的闺蜜，竟然也对师哥下手，商素问你对得起我么！
看我不手撕了你！
手撕或许不能直接达成目的，但一定要警告，绝不能打破暧昧，越过那条线！
且不说庞令仪细细审问白玉堂，探听那边的具体情报，昭宁公主带着郭怀吉，也悄悄来到了老君观内。
自从习得上乘武功后，她的行动范围可大多了，不是宽容，而是单纯的拦不住。
皇宫里面她本就不怕任何人，除了刘太后还能稍加约束，连赵祯都管不了这个妹妹，宫里都是人精，一旦她外出闲逛一圈，只要安然归来，谁敢去向太后告状？
此行依旧如此。
很快在后院，昭宁公主就见到了老君观的高层，以掌教真人复阳子为首，白晓风和真玄子一左一右，迎接这位金枝玉叶。
如今老君观已然有了四位宗师，太上长老坐忘真人、掌教复阳子、白晓风和真玄子。
其中坐忘真人和白晓风都是三境，复阳子是二境宗师，真玄子当年蹉跎太久，始终停留在一境。
实际上目前的大相国寺，宗师数目也大致在这个规模。
曾被耶律苍龙打伤的持湛方丈晋升三境；
大师兄戒闻在展昭修成大日如来法咒时，破除心结，突破宗师，直入一境巅峰；
观音院首座持愿禅师本就是二境宗师，如今在外行走多年，说不定还有进境；
还有色空剑的前主人戒空，在杀生戒下出现精神分裂的状态，也在江湖上行走，还曾经斩了蓝继宗一刀，使其症状愈发严重；
所以也是四位武道宗师。
这等阵容比起二十多年前巅峰时期，两派各有五大宗师，还有妙元真人、法印禅师两位大宗师，确实比不上，但元气已经逐渐恢复过来。
昭宁公主就很纳闷，有这样的宗师规模，为什么要去向外找客卿坐镇皇城？
如果说担心老君观与大相国寺，当年和仙霞派同属五大派，在国战中历经生死，交情太深厚，那现在出身东海的客卿步虚声，也是由五大派里面的藏剑山庄举荐来的，这又有什么区别？
对于舍近求远，昭宁公主很不赞同。
既不赞同，就要改变。
“仙霞派九代弟子赵宸歌，见过三位前辈！”
原本见到这位小祖宗，三位宗师交流了一下眼神，就有些头疼，但见到昭宁公主取出仙霞派镇派宝剑冰青剑，再施以江湖礼节，顿时惊讶起来。
卫柔霞这是收其为弟子，且将衣钵传下了？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托大，齐齐见礼：“拜见公主殿下！”
“三位前辈莫要如此！”
昭宁公主再行了晚辈礼节，很满意自己这新身份带来的效果，开门见山地道：“晚辈是为皇城供奉步虚声而来……”
复阳子年龄与持湛方丈相仿，辈分则比起白晓风还要低一辈，却因性情圆融，擅长协调各方关系，闻言不由脸色微沉，也问出了相似的问题：“这人莫非冒犯了殿下？”
“我就是不喜！”
昭宁公主依旧直接：“我信任老君观与大相国寺的诸位前辈宗师，诸位护我大宋江山，忠心可鉴，可那外来的宗师供奉，来历不明，我看着都不顺眼！”
“这……”
复阳子一时语塞，哭笑不得。
这理由未免太率性了些！
昭宁公主见状眼珠子转了转，继续道：“如果非要等他冒犯了我，才能将他驱赶，那不过是遵循常理！可我若行事处处守着规矩，与常人又有何区别？我岂不是白当了这个公主，白学了这身武功？”
复阳子苦笑。
这话虽然听得不讲道理了一些，但不得不说，还是挺有道理的。
也就是武道宗师身份地位尊崇，不然寻常高手的话，这位小祖宗发个脾气，那还不是乖乖滚蛋了？
谁能拗得过你啊？
昭宁公主语气恳切：“现在晚辈武功尚浅，打不过那步虚声，所以想请三位宗师前辈出面，倒也不用伤其性命，只需寻个由头，将此人送出宫，赶得越远越好……如何？”
复阳子默默摇头，白晓风也知道这件事老君观做不得，却想要问清楚：“殿下可知，这位步姓宗师为何不远万里，从封闭的东海来到京师，担任这皇城供奉？”
“不知。”
昭宁公主轻轻摇头：“家师也挺奇怪，听闻东海武者修行都需要借助‘东海八珍’吧，此人却长期停留在京师为供奉，难道就不担心修行问题？”
“不仅是修行问题……”
白晓风当年将妻儿安排在东海，对于那里的情况了解得更详细：“殿下恐怕有所不知，步姓，在东海乃是源远流长的大姓望族，巅峰之时，‘东海八珍’里的过半奇珍，曾由这个家族掌控，说是东海之主也不为过！即便如今势力不及往昔，但以步虚声的武道宗师身份，其在东海理应地位尊崇，资源不缺，毋须来宫廷任供奉……”
“原来还有这个背景么？”
昭宁公主还真不知这些，马上道：“那我就更留他不得，请道长出手助我！”
白晓风稍作沉吟：“有关东海宗师步虚声的事情，殿下可愿稍等些时日？”
昭宁公主琼鼻立刻皱起，不满道：“前辈切莫拖延敷衍，我不是小孩子，拖着拖着就没影的事情见得多了……”
“殿下请宽心，贫道绝非拖延，此番等待，也不用多久！”
白晓风微微一笑，望向西北方向：“有一人即将回京，待得他归来，些许麻烦疑惑，自可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