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愈发繁华了!”
展昭骑在马上,遥遥望向川流不息的京师城门,发出感慨。
不得不说,在漠北和西域绕了那么一大圈,再回大宋京师,还是很有些怀念的。
“这就是今朝的京城么?不怎么样啊!”
然而一道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恰恰在旁边响起:“且不说与长安,便是洛阳,也比它宏伟壮观得多!”
“……”
展昭无语地看了过去,虞灵儿和小贞也为之侧目。
相比起兴庆府外哭天抢地的失魂落魄,杨思勖此时已然恢复正常,骑在高头大马上,环抱双臂,点评汴京,一副老资格的模样。
嗯,他的资格确实挺老。
按理来说,此人的天心印记被夺,跌落天人境,那也该是大宗师。
这固然没有天人境真正位于世间之巅的风光,但在江湖上,亦是绝顶的人物了。
自二十年前至今,天下间有名有姓的大宗师也未超过十人,还想怎样?
不过等到大战过后,四大宗师分别以真气探查杨思勖的情况,却发现其情形并非如此。
不仅仅是没有大宗师标志性的极域,由于杨思勖当年所修的是古武法,没有极域也很正常,关键在于他对天地元气的感知与调动能力,绝对达不到四境地步,甚至连三境合势都勉强。
就好像他曾经与天地完美共鸣,缔结天心印记,结果天心印记一经失去,天地马上对他顿时陌生起来,甚至变得抗拒。
所以杨思勖或许在战斗力方面还保留着一定强度,但在境界上甚至不及三境合势宗师。
综合起来的话,也就是在三境徘徊。
既如此。
他爱哪里去哪里去。
之前众人最忌惮的是天人,那是能令整个江湖天翻地覆,重新构造天下秩序的。
其下的大宗师,也是能影响小国动向的,结合杨思勖这等残忍暴虐的行径,也不能放其为祸江湖。
可现在,这老小子一下子落魄到这地步,或许也不是很弱,但也彻底失去了为所欲为的资格。
都成三胖子了,也就没必要再给一棒子了。
结果杨思勖反倒不走了。
他甚至对展昭说了一句话:“你就不好奇,我能否将‘天心印记’修回来么?”
展昭考虑之后,留下了这位前天人,一路同行回京。
此刻杨思勖点评完汴京的规模后,鼻子嗅了嗅,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哦?这股香气比起当年的京师要强得多嘛!”
这位前唐大宦官,脑海中浮现的是盛唐万国来朝,那座包容四海,气吞寰宇的世界之都,相比之下,眼前的汴京固然繁华,格局上自然显得精巧有余,雄浑不足。
但论起美食的话,那双方的地位又要颠倒过来了。
此时别说他了,众人的鼻翼都微微翕动。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漠北的风沙与死斗,也不是西域的血腥与尘土,而是一种复杂的、鲜活的、勾人馋涎的香气。
“走走走!”
“吃饭去!”
这么一想,大家都忍不了了。
漠北数月,干硬的馕饼、腥膻的羊肉、带着沙砾感的饮水是常态;
西域路上,纵然有些异域风味,也终究隔了一层。
而今,糖炒栗子的焦甜、新出炉胡饼的麦香、熬煮羊汤的浓郁、油炸面果的酥脆、混合着各色熟食铺子飘出的酱卤之气……
啊!
如同无数只小手,攥住了众人的胃,也松缓了一路紧绷的心弦。
就连展昭这般心志坚毅的人,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带着大伙匆匆走入街边的一家正店。
“客官,几位?里边请!”
跑堂的小二眼尖,见众人气度神采,连忙热络招呼,随后在临街窗边勉强腾出一张方桌。
几人落座,展昭对那小二道:“上三笼梅花包子,要刚出笼的;羊汤五碗,多加芫荽;切一盘炉焙鸡,一碟姜辣萝卜,再来几个旋炙猪皮肉,油饼也来五张……先这些吧,不够再添!”
“好嘞!”
小二匆匆去了,效率很高,不多时,热腾腾的包子率先上桌。
那包子果然形如梅花,收口处捏出五瓣,皮子极薄,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里饱满的馅料和晃动的汤汁。
展昭用筷子夹起一个,先在小碟边沿轻轻咬破一点皮,嘬饮其中鲜烫的汤汁。
是鸡肉、猪肉与皮冻精心熬制的精华,滚烫,咸鲜,带着一丝不重的姜味,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
他满足地眯了一下眼,这才将整个包子送入口中。
皮韧馅嫩,肉香丰盈,汤汁在口中迸开,与面皮交融,真是久违的幸福感。
小贞学着他的样子,却被汤汁烫得轻轻吸气,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笑意。
虞灵儿吃相倒是更文雅些,先吹凉些许,举止优雅,但速度也不慢。
接着是乳白浓醇的羊汤,撒着翠绿的芫荽末,滚烫地端上来,最能驱散北地带来的寒气。
展昭端起碗,深深嗅了一下那混合着羊肉鲜香与芫荽清气的味道,才咕嘟咕嘟大口喝下。
汤熬得极到位,醇厚不膻,顺着食道熨帖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啊——!”
他舒服地轻叹一声,不用内气,额角微微见汗。
接下来上的炉焙鸡,色泽金红,表皮焦脆,内里嫩滑,咸甜适口。
姜辣萝卜,爽脆解腻。
旋炙猪皮肉更有名,最初是大相国寺的特色,后来传了出来,京师不少正店都有学习,也做出了自己的风格,这家店就取一个焦香弹牙,油饼外酥内软,蘸着羊汤吃,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展昭爽吃。
虞灵儿和小贞也放下矜持,大快朵颐,腮帮子鼓起,吃得鼻尖冒汗,脸上洋溢着纯粹快乐的光彩。
她们此前都来过京师,却没有如今这般悠闲的心态。
主要是此前历经风波与大战,哪怕谈不上劫后余生,但与现在的日子一对比,顿时显得越发幸福。
更关键是心上人在身边,自然舒坦。
唯一遗憾的,如果只有自己一个在就好了。
吃着吃着,小贞注意到了,旁边的商素问自从接近京师,状态就有些不太对劲,此时享用美食也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由地低声道:“商姐姐,你怎么了啊?”
“我……我没事……”
商素问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完了完了,要见令仪了!
按理来说,她又没有什么道义上的亏欠,是令仪那小妮子整天暗搓搓地宣誓主权,却又不真的迈出那一步,结果被自己率先出击,后来居上。
堂堂正正,慌什么啊!
但怎么就觉得心跳得厉害呢……
展昭其实也频频看向她,给予眼神示意,结果商素问都没看到。
想到庞令仪接下来的反应,一时间也有些烦恼。
如果大家都能和平相处,该有多好啊!
杨思勖就幸运地没有这些烦恼。
其实修成天人后,也能有这样的烦恼,但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这方面的兴趣。
身体必须完整,但完整后用不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杨思勖此时更像一个初入繁华地的异乡客,尝试着各种味道,虽未置评,但下箸的频率却悄然增加。
一顿饭享用完毕,大伙儿靠着椅背,神情是数月来罕见的松弛。
胃里被温暖妥帖的食物填满,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满堂的烟火气中放松下来了。
“如何?”
展昭看向杨思勖:“这三百年后的‘人间之味’,可还入得了前辈之口?这还仅仅是开始,州桥夜市的炙子骨头、杂嚼,樊楼的玉脍,鹿家包子的蟹黄……京师的美食还有太多太多!”
“当真?”
杨思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冲淡口中厚重的余味,望向窗外熙攘安稳的人流,听着不绝于耳的市井喧哗,也不由地道:“那确实是太平盛世的好滋味了!”
“倒也谈不上太平盛世。”
展昭道:“本朝莫说开疆拓土,便是许多前朝旧疆,汉家故土,也尚未收回,还算不得真正归于一统。”
杨思勖此时已经了解到宋辽并立的局面:“漠北苦寒,治理确属不易,然则河北之地竟不完整,连抵挡北骑南下的天然屏障都门户洞开,确是大大的不该!”
展昭道:“所以要收回燕云。”
杨思勖看了看他:“以你的能耐,只要那个人不是支持那群契丹蛮夷的,收回燕云之地难道困难么?”
那个人就是“深渊”气息代表的武者,展昭淡淡地道:“即便那个人真的力挺辽国,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杨思勖哼了一声:“且看胜败吧,光有志气可不成!”
展昭倒是觉得,若连志气都无,也毋须谈胜败了,顺带问出了想问的事情:“对了,东海在前唐鼎盛之时,可曾纳入朝廷的正式管辖?”
此世与他所知历史大体脉络相仿,朝代更迭,重大事件依稀可辨。
然细节之处,尤其是涉及武道与强者,就差异极大。
地理大势也基本吻合,唯有一处,迥然不同。
那就是东海。
东海最著名的“十方岛”,是一片岛屿星罗棋布,如海上洲陆的庞大群岛,俨然已是一个地方政权的小国姿态,倒很像是传说中先秦方士徐福所求的海外仙山,世外洞天。
放在此世有超凡武道,秘地传承的背景下,当年始皇帝派遣徐福出海寻不老仙丹,都显得合理了许多。
展昭已经决定,去那个环境较为封闭的地方走一遭,自然需要尽可能地了解其历史渊源。
东海群岛是大唐的疆域么?
如果是,朝廷是否派遣了州县级行政官员入驻?
又是如何具体管理的?
杨思勖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海群岛自然也在我大唐的版图之内,不过其治理形式颇为特殊,类似于羁縻州府,名义上受朝廷册封统领,岁有贡赋,但具体的内政、武备、民生,朝廷并不过多干涉,仍由当地首领自治。”
“你可以将这些当地首领视作宗门势力,但又与中原武林门派不同,更近似于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以血脉与利益紧密联结。”
“我冲击天人境之前时的东海,应该是以三大家族势力最为鼎盛,几乎瓜分了群岛主要区域的话语权……”
展昭听得毫不意外,果然世家门阀在前唐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影响力远非后世可比,继续问道:“哪三家?”
杨思勖道:“步氏、吕氏、钱氏。”
“钱氏?”
展昭对于前两个姓氏没什么联想,但最后一个姓氏倒是让他想起了五代十国里面的一个东南割据政权,吴越。
吴越的统治者,就是临安钱氏,由钱镠所建,后来在其孙子钱弘俶手中纳土归宋。
就是不动兵戈,直接归降了大宋,此举让吴越当时相当不错的生产力免遭破坏,江南百姓也免遭生灵涂炭,确是一段佳话。
展昭此世本就是江南人士,常州府武进县人士,常州不在昔日吴越国的范围内,但紧紧靠着,自然有所了解。
此钱氏是彼钱氏么?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皇城里闹了刺客!”
正想着呢,邻桌的议论声传来:
“何止听说!我三舅姥爷家的远房侄子就在禁军里当差,说是西夏青天盟两位宗师,领着七杀部的死士,好几十号人,趁夜摸进了皇城!”
“真是欺人太甚!李元昊那狗贼,战场上吃了瘪,就使这等下作手段!刺杀官家,这是要绝我大宋国本啊!”
“咦?我怎么听说战场上……”
“此仇不可不报,定要叫那些党项蛮子血债血偿!”
食客们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议论声逐渐高昂,夹杂着对西夏和李元昊的痛骂。
“这消息传得有点慢啊!”
杨思勖嗤笑一声:“那党项贼的坟头草都开始长了,京师百姓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哦?李元昊派遣刺客入汴京皇城?”
展昭的眉头则微微皱了皱。
党项李氏确实喜欢刺杀,也尝到过不少甜头,而李元昊确实疯狂扭曲,六亲不认,但这个人军事能力极强,并不愚蠢,派两位宗师外加四十位青天盟的好手,冲击皇城,刺杀天子?
就不说失败,成功的话,除非能全身而退,不然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
这样的规模,刺杀前线的关键将领,作用其实都比杀一个年轻的小皇帝,要来得实际得多!
当然,单从军心士气上面看,李元昊那边正式攻宋,这里赵宋官家驾崩了,消息传到前线,对于西夏确实是极大的振奋,还能宣扬天命。
从这方面考虑的话,李元昊孤注一掷,前线大军压境,后方刺王杀驾,似乎也能说通。
展昭定了定神,侧耳倾听片刻,起身道:“走吧!”
酒足饭饱,一行人离开了喧嚣的食肆,直往大相国寺而去。
刚至寺院后门那株虬结的槐树下,便见两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立在斑驳的树影里,正翘首以盼。
展昭见状,脚步不由地加快了几分,眉宇间也露出想念之色。
可很快脚步就停了。
因为庞令仪和楚辞袖固然最先看向他,眼神里皆是掩不住的喜悦,随后视线就转向另外三女身上。
除了小贞稍显陌生,实则在天南盛会也都见过面了外,双方皆是旧识,倒是不用自我介绍,当目光交汇的刹那,空气中却仿佛有无数根细弦骤然绷紧。
楚辞袖剪水双眸一眨不眨地落了过来,有些羞涩,旋即又生出不服气,仿佛烟波浩渺,水流激荡。
庞令仪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展颜一笑,明媚如四月春光,声音清脆悦耳,听不出半分异样:“师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先冲着展昭甜甜唤了一声,随即目光流转,落向虞灵儿和小贞:“呦!虞姐姐也在呐!这位小妹妹也好美啊!”
最后才落向商素问,笑容无懈可击,语气熟稔亲热,甚至更添几分关切:“素问姐,一路辛苦,漠北风沙大,可清减了些,看得妹妹好生心疼!”
没有人松一口气,包括商素问,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好!
到对方最拿手的领域了……
宫斗极域展开!
闺蜜互掐开始!
“没想到三百年后,不仅能体会到‘人间之味’,还能重现‘后宫之争’……”
杨思勖可太熟悉这种项目了,背负双手,悠然退到一侧。
这小子都能和风流天子李三郎比一比,数量虽然肯定远远不及,可这质量当真了不得。
就比如这个贵气逼人、笑语嫣然的小丫头,如今年纪太小,气质上还有些稚嫩,但未来恐怕能与武慧妃一较高下。
别的也环肥燕瘦,各擅胜场,皆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只是凑到一起……
呵!
想到这里,杨思勖偷偷瞥了一眼展昭,突然感到快意起来。
让你烧我的天心印记!让你烧我的天心印记!
等着瞧吧,有你受的!
展昭也感到有些头皮发麻,这跟马甲一样,不知不觉中似乎有些多啊……
正琢磨着怎么处理,一道行事最无顾忌的身影跃了出来。
昭宁公主突然出现,拉起他就跑:“我找你有事,快跟我走!”
对峙中的庞令仪、楚辞袖、虞灵儿、商素问、小贞先是一怔,旋即齐齐大怒: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