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柔霞端坐于清寂殿宇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气息悠长。
她所居的这处宫殿,位置偏僻,陈设简朴,服侍的宫人仅寥寥四人,两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宫女,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
这已是宫内规制一减再减后的底线人数,若非实在不合礼制,她更情愿独居于此,一人清净。
只因她本就不习惯被人环绕侍奉,饭食只求清淡果腹,衣物常自浣洗,殿中洒扫也多亲力亲为。
对卫柔霞而言,尘世的繁琐与宫廷的规矩,皆是修行路上的杂音,她理清了过去的旧事,所求的唯在感应天地浩渺,顺应四时轮转,于这日升月落,风霜雨雪的自然韵律中,寻得那独属于自己的大宗师极域之路。
到了这一步,九霄天变剑典恰好发挥最强的威力。
这门剑道榜排行第七的剑典,以天地九种自然气象为基,风、云、雷、电、雨、雪、霜、雾、霞,分九路剑意,修习者需悟天时,借地利,剑势随自然变化而变。
仙霞派将“霞之一路”发扬光大,成就当世五大派威名,卫柔霞则精于“霞之剑势”与“雷之剑势”,曾经借助“寒月映霄诀”在宗师之下同时承受这两路剑势,可惜后来功亏一篑……
不过在晋升宗师三境合势后,情况大为不同。
此境讲究融汇贯通,将自身领悟的势与天地元气和谐统一。
那九种自然气象所对应的剑意,对卫柔霞而言,不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变成了都可以融入自身武道体系的共鸣点。
全都可以要!
她能够根据环境、心境、敌情的不同,自如引动转化,融合出不一样的自然之势,使剑法变化更加莫测,威力也更上层楼。
此刻殿外天色阴沉,空气湿润,隐隐有雨气弥漫。
卫柔霞周身气息也随之流转,泛出一层如烟如雾的光晕,仿佛与即将到来的暴雨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真气于体内缓缓运行,心神沉浸,正陷入对“雨之绵密”“云之变幻”与“霞之绚烂”三者交融的感悟之中,一丝难以形容的灵光微微浮现之际。
突然。
卫柔霞猛地睁开了双眼,直直看向前廷内侍省的方向,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煊赫堂皇的凛然剑气,毫无征兆地自那个方向冲天而起!
其引动的范围并不大,但那股精纯到极致的剑意,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沉浸于自然韵律的心神。
而后才是那清越的剑吟声——
在剑吟响起的一刹那,卫柔霞已然飞纵了出去。
与此同时,周遭的皇城守卫也惊动了,稍作怔神后,就撒开腿朝着那里奔去。
不久前皇城刚刚遭到过袭击,如今才过了多久啊,又来?
卫柔霞武功最强,但毕竟离得太远,而最先赶到的,还就是这群内侍省周遭的禁军护卫。
可当他们循声疾奔而至,冲入那片宫门中庭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几乎以为大白天的闹鬼了。
只因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待人接物却还算温和的皇城镇守,东海宗师步虚声,此刻竟在与一柄剑激斗?
“铛!铛!铛——”
剑风撕裂空气的厉啸与拳掌破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步虚声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庭院中腾挪闪转,双掌翻飞,正硬撼那柄通体流转淡青寒光,灵动如活物的长剑。
每一次掌剑交击,都爆发出金铁铮鸣般的巨响,气劲四溢,将周遭地面刮出道道浅痕,尘土飞扬。
“呼!”
郭怀吉作为将这位带来的引路者,眼见神剑发威,身形一闪,马上一溜烟地跑开,心脏砰砰狂跳。
可未等他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狂风骤起般的呼啸,更有虎啸龙吟般的剑鸣拳风声滚滚压来。
所幸尚未回头,郭怀吉的手臂便被人紧紧抓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他向外疾撤。
“退远些看!退远些看!”
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昭宁公主不知何时已从藏身处钻出,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武功啊!剑还能自己打人?”
确实如此。
场中只见一道青色剑光如灵蛇、似游龙,环绕着步虚声的身形疯狂进击。
谈不上什么招数,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刺、削、抹、劈,却因那快如闪电的速度、刁钻莫测的角度,还有剑身上那股诛邪辟易的凛然意志,变得凶险万分。
剑光纵横间,逼得步虚声这位宗师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将拳掌施展到极致。
“师父说过,东海走炼窍之路,坚信人身本具无量潜能,以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正穴为宝库,不重外力,专精于开发自身窍穴神力!”
昭宁公主低声说着,感受到步虚声周身关键窍穴如幽蓝星辰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而恰恰是这份波动,才被冰青剑上附着的真气针对。
她又轻咦一声:“是不是只要此人放弃运劲,将真气收回丹田,不再抵抗,冰青剑也会失去针对的目标,停下攻势呢?”
这显然是旁观者清。
身处局中的步虚声,是绝无可能如此尝试的。
且不说在如此凌厉迅疾的剑势下,突然收敛真气,无异于将自身性命置于剑锋之下。
他堂堂武道宗师,向一柄剑屈服?
开什么玩笑!
“喝啊!”
步虚声双臂陡然一振,招式骤变,于轻若无物的灵动飘忽与重逾山岳的沉稳雄浑之间无缝切换,两种截然相反的劲力流转如意,旋即便化作怒海狂涛般的磅礴掌劲,向着四周无差别席卷。
更可怕的是,一股沉重如万顷海水倒悬的恐怖力场,随着他的真气爆发轰然降临,笼罩住整个中庭。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重力似乎陡然倍增。
已经退开颇远的昭宁公主和郭怀吉都感到气血翻涌不畅,四肢如灌铅般沉重迟滞。
而那些最先赶到的禁军护卫更是不堪,闷哼声中,有好几名直接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半跪在地,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
“区区死物,也敢放肆!”
步虚声的眼中却无这些人,唯有那柄剑,须发皆张,眉宇间戾气大盛,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儒雅,狠狠拍击过去。
然而,他越是催动真气,爆发凶威,那柄冰青剑的剑光越发明亮璀璨,剑鸣也越发激昂清越。
讲白了,展昭所附着的灵性,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是一个带着心剑神诀意味的考验。
昭宁公主刚刚的判断其实很正确。
如果问心无愧,坦荡从容,冰青剑根本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剑吟之后,将自行归鞘。
反之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交锋了。
当然,也有些武者的性情就是这样,不见得有直接的恶念,但就是受不住心剑神诀的考验,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本能爆发反击,也很正常。
那么在接下来的交手中,某些本性也会暴露出来。
“这个人……好凶残!”
郭怀吉看着这位东海宗师,脸色变了。
之前的步虚声温文尔雅,态度柔和,即便是对他这个在宫中地位不算顶尖的内侍,也是和颜悦色,甚至主动关心重伤的郭槐,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可此时此刻的步虚声,眉宇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凶厉与霸道,眼神锐利如鹰隼,透着冰冷与不耐,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暴烈躁动,充满侵略性,简直判若两人。
更让郭怀吉心惊的是,随着步虚声全力爆发,此人的体内竟散发出滚滚如潮,炽热澎湃的药力波动。
郭怀吉自身修炼莲花宝鉴,又因郭槐的关系,近年来每年能分配到一枚珍贵的十全归元丹辅助修行,对这种太医局秘制宝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而现在步虚声体内的药力气息,恐怕是在短时间内,服用了多达十枚以上的丹药,才能在全力运功时,仍有如此清晰澎湃的药力外显。
这当真骇人!
即便是武道宗师,经脉丹田强韧远超常人,一般而言也消化不了如此恐怖的药力,是药三分毒,过量服用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淤积丹毒,损伤根基。
而且退一步讲,即便是地位尊崇的皇城镇守,理论上皇室也不会一下子赐予这么多枚十全归元丹。
此丹炼制不易,年份产量有限,通常是有大功或特殊需要时才会赏赐一两枚,用以关键时刻保命或冲关。
这个人果然大有问题!
“三境宗师!”
“嗯?有些古怪,走火入魔过,利用药力与秘法压制?”
昭宁公主和郭怀吉毕竟年纪小,见识浅薄,仅仅是猜测,飞速赶到的卫柔霞,落在战圈边缘的殿宇飞檐之上,稍加打量后,马上有了判断。
她之前就觉得这个东海宗师有些深不可测。
但对方是藏剑山庄举荐的,老五大派交情深厚,仙霞派封山的这些年,藏剑山庄还有助力,虽然澄月师太没有接受,却终究是一份善意。
所以卫柔霞并未探究别人的隐秘,可此时再看,马上发现端倪,步虚声绝对有三境宗师的修为,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似乎遭受过走火入魔的波折,状态不太稳定。
只是这武功……
尤其是这股力场……
怎么有些眼熟?
卫柔霞看着看着,勃然变色:“‘覆海凶神’段天威?居然是你!”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位恶人谷的老大,但早有耳闻,据说此人因走火入魔后遗症,双腿残废需铁拐支撑,面部肌肉僵硬,脸色青灰,说话只能用腹语传音,相貌十分可憎。
可步虚声却是一位面容俊朗,举止潇洒的中年文士,除了身材高大这方面对得上,其余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
不过相貌可以易容,举止可以伪装,唯独武功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宗师强者,其核心的手段一旦逼出来,更是绝对的招牌。
“不好!”
感受到宫中最强者的气息,听见卫柔霞的失声惊呼,“步虚声”眉宇间一清,狰狞之色散去,或者说再度掩盖起来。
但看着周遭在覆海力场下横七竖八的禁卫,再看到横眉冷对的太后,他心头一沉,知道晚了。
不错,此人就是段天威。
早年就已达到二境巅峰的层次,展昭交锋时就有过评价,其纯粹力量与气势压迫在当时他所见的一应二境宗师之上,卫柔霞、阎无赦等人都比不上。
当时段天威的武器是双拐,出招如怒蛟翻海,每一击都裹挟覆海力场的磅礴重压,招式简练直接,擅以绝对力量碾压。
不光是力量,他的肉身经异变炼窍,强横得匪夷所思,当时展昭的剑气落在身上,仅留下浅浅的白痕,难以破防。
攻防不仅极度出色,还有覆海力场在身,唯一的缺陷就是残疾在身,似乎是早年走火入魔导致的。
正因为有迫切的需求,段天威是最早看上展昭自身武道之路的。
与段天威交手之际,展昭尚未凝炼先天罡气,只是对于先天道的思路有了雏形,就被段天威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广阔前景,三番两次想要胁迫其交出这门武道的运转诀窍。
展昭自然没有让其得逞,但两次交手,段天威还是通过直接的力量碰撞,窥探到了先天境的几分雏形。
双方其实都有收获,展昭后来很快开发出了先天道,正式拥有了自己的道途,而今段天威的状态也与当年大不一样了。
然后被一柄剑逼出了凶性……
原形毕露!
当然,剑气的灵性终究不足以真正对一位三境宗师产生威胁,当卫柔霞抵达现场时,冰青剑上的真气已然耗损得七七八八了。
“来!”
所幸目的达成,卫柔霞探手一招,冰青剑嗖然化作一道青光,落入她的掌中。
有了剑主的加持,冰青剑光华陡然大盛,寒气化作实质般的淡青剑芒吞吐不定,剑吟声更加清越激昂,直指目标:“你这恶贼,竟敢假冒东海宗师,潜入皇城,图谋不轨?”
“假冒?潜入?太后娘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段天威咧嘴狞笑,直接开口,不再是腹语传音,不再粗粝沙哑,却充斥着杀意与戾气:“老子本名就叫步虚声!老子本来面貌就长这样!是你们这群蠢货自己瞎了眼,把老子当成供奉请进来的!哈哈哈!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知道,你们大宋皇室闹了多大的笑话!”
‘恶人谷老大成为皇城供奉!’
卫柔霞倒不在意大宋皇室被笑话,只是想到这件事本身,终究心有余悸。
还有藏剑山庄!
要知道,步虚声能够顺利入京,获得刘太后与皇室信任,坐上皇城镇守之位,最重要的担保,就是藏剑山庄的举荐与信誉背书!
易家身为天下闻名的名门正派,武林泰斗,以其百年清誉与江湖地位作保,才让皇室放心接纳这位东海宗师。
而现在,这位宗师的真实身份,居然是恶人谷的老大,臭名昭著到极致的邪道巨擘!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势必在江湖与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作为担保方的藏剑山庄,将承担难以想象的责任与信任危机,轻则声誉扫地,重则可能被朝廷问罪,甚至引发武林公愤!
关键是,藏剑山庄也受骗了?还是另有隐情?
‘奶奶的,老子的计划全被破坏了!’
段天威别看嘴上凶恶,心里其实也翻江倒海,暴怒憋屈到了极致。
他费尽心机获得这个皇城镇守的位置,是有周密计划的:
首先,借皇室供奉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享用皇宫的各种珍贵丹药,配合他这几年创出的一门功法,将昔日走火入魔的隐患彻底根除,修复受损的根基。
等到状态恢复圆满,那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三境宗师,且在三境里面也属强者。
届时,他就要在这皇城大内好生肆虐一番,闹他个翻江倒海,重新让整个天下感受到自己的赫赫凶威!
毕竟自从天南盛会之后,恶人谷三凶先后死了两个,他这位老大也失踪了,恶人谷势力一落千丈,这段日子,连新恶人都懒得去投靠了,眼见着就要名存实亡。
段天威要重振声威,还有什么比大闹皇城,戏耍皇室,来得更痛快的方式呢?
没想到莫名其妙的,被一柄剑逼出了真身!
“小辈坏我大事,死!!”
一念至此,段天威凶性彻底爆发,眼中杀机狂涌,身形如鬼魅般转向,携着覆海力场的恐怖威压,朝着不远处观战的昭宁公主和郭怀吉猛扑过去。
“想都别想!”
卫柔霞早有防备,岂容其得逞,身随剑走,冰青剑绽放出漫天绚烂光华,后发先至,如一道霞光屏障,精准无比地拦在了段天威扑击的路径上。
“铛!”
剑掌再次狠狠相击。
这一次,是两位三境宗师全力施为的较量。
天象与覆海,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意境与力量属性,轰然对撞!
气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地面砖石寸寸碎裂,宫墙簌簌发抖,离得稍近的禁军护卫直接被震得吐血倒飞出去。
“噗!”
一声闷响,段天威身形剧震,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卫柔霞也飘然后退数步,左手护住昭宁公主和郭怀吉,持剑的右手轻轻颤了颤,马上稳定下来。
“好!好一个仙霞派!九霄天变剑典名不虚传!”
段天威噗的吐出一口淤血,身形已如大鹏般倒纵而起,朝着皇城外的方向疾掠而去。
一路之上,这位盖世凶人将心中憋闷与怒火尽数宣泄,覆海力场毫无保留地展开。
所过之处,宫道震颤,试图拦截的禁卫军士如同被无形怒潮拍中,纷纷人仰马翻,吐血跌退,阵型瞬间七零八落。
然而,这看似威风的作为,终究是因为他身在宫内突然发难,禁军护卫猝不及防,阻止不了其疯狂逃窜。
且不说卫柔霞仗剑直追而来,伴随着暴雨倾盆而下,剑气绵密如雨,段天威脑海中还不断回响着剑身上那股灵性力量。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神兵利器,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原本以为那真气是这出身仙霞派的太后,结果并不是此人!”
“到底是谁,具备这样的伟力,单凭一柄剑,就逼得老子暴露跟脚?”
段天威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忌惮,特意避开老君观与大相国寺,循着汴河水道,一路朝着城外飞奔出去:“若这个神秘的强者真的是朝廷靠山,老子也就忍了,不然的话,老子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