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之所以不揭穿,是因为目前对世间保持一个天人威慑,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杨思勖的事情虽然解决,可那位“十方神众”的神主,还如同“深渊”一样,横亘在所有人的头顶。
关键是不接近那个级别,还很难描述得出来。
若不是杨思勖将天心印记嫁接,在四位大宗师之间挨个传了一遍,展昭四人都难以接触那种情况,更别提其他人。
而现在仅仅他们四位体验过,然后紫阳真人、无瑕子与云丹多杰还离开了,各自冲击天人之路,只展昭对旁人解释——天心印记的感应里面,有一个倒悬的“深渊”,压在所有天人之上,或许会在世间引发大劫?
就不说信的人能有多少,就算勉强信了,也显得太过空泛,不会有多少切实的危机感。
相比起来,前唐活到现在的天人强者,一战灭掉西夏三万精锐,那就真的太有冲击力了!
当然,这一切得基于杨思勖就在旁边。
如果之前把这位放走了,就不能这么传了,省得其借着盛名,生出新的事端来。
杨思勖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没有和展昭同行,听到别人传这样的话,说不定得昂着下巴,勉强认下。
可现在正主在这里,却传自己是屠灭西夏大军的天人,又算几个意思?
不过展昭传音之后,他又不好直接跳出来澄清,你们怕得要死的前唐天人,就是老子,只能在后面憋着。
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展昭则和戒闻交流,大致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前线天人现世的消息传来后,昔日跟万绝尊者交锋过的门派震动是最大的。
其他武林人士只觉得天人强大,却没有实际的概念,而老君观和大相国寺的上一任观主与住持都是因天人而死,岂能不惊?
老君观由于白晓风亲眼见过杨思勖,知道这位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厉害,倒还好些,大相国寺此时是真的如临大敌。
难怪戒闻一开口就提到了师父持愿神僧,现在是真的缺这种老牌神僧,中流砥柱的泰山北斗。
展昭则更关注一事:“太后准备召集各派掌门,三境宗师武者,共商大策?”
戒闻有些奇怪:“师弟你不入宫拜见卫娘娘,将此事问清楚么?”
若论天底下与卫柔霞关系最近的,除了师门仙霞派和她的儿子赵祯,就是你了,还需要问我么?
展昭解释:“我不会在京师多作停留。”
他很清楚,如果留在京师,那事情可太多了,稍作拖延拖延,小半年就过去了。
所以他此行准备回京师修整一下,就启程东南,为此也有一个合适的交代:“前朝天人的脱困与一个隐世组织有极大的关联,这个组织曾经叫‘天门’,如今叫‘十方神众’,师兄可有所耳闻?”
戒闻凝神想了想,缓缓摇头:“从未听说。”
展昭道:“这个组织目前很可能扎根于东海,世间对其的了解实在太少,这或许也是因为东海武林过于封闭,我正要一探究竟,不然一味防守的话,想要抵挡如杨思勖这样的天人威胁,就实在太难了!”
杨思勖:“……”
我曾经是真有这样威胁天下的能力啊!
“好吧!”
戒闻也明白了。
展昭负责进攻,他们负责防守。
有鉴于这位的能力与战绩,倒也合适。
展昭接下来问到关键:“我欲出海,前往东海群岛探查,此事凶险未知,首要便是寻一艘足够稳定可靠的大船,或搭乘一支往来东海信得过的船队,师兄可否介绍一二可靠的人选或门路?”
出海远航,绝非儿戏。
茫茫大海,风浪难测,纵使是天人境强者,若无坚固海船为凭,一旦船只毁于中途,身处汪洋,也必将陷入巨大的麻烦。
因此,一条安全稳妥的航线与船只,是此行成败的基础。
而展昭既然有大相国寺这天下第一寺的宗门背景,自然要好好运用其关系,这点原摩尼教,现明教都是不行的。
戒闻毫不迟疑地道:“自是寻藏剑山庄易家!”
展昭不算意外,但也细问道:“江南生意,无论陆路水运,多半绕不开易家,这出海远航,尤其涉及东海那等神秘封闭之地,易家也有路数么?”
“有路数!”
戒闻肯定地道:“师弟有所不知,藏剑山庄与东海的渊源,比世人想象的更深!”
“这其中还要追溯到苏杭之地尚属吴越国的时期,藏剑山庄那时就是吴越国境内的最强宗门,与钱氏王室关系极为密切。”
“昔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奉召入京,便是由当时的易家老祖,被尊称为‘老剑神’的大宗师易天行亲自护送,一路震慑宵小,保得吴越王平安抵达汴梁,促成了江南平稳归附,免去了无数兵灾……”
“而易家护持海上商路的传统,更是由来已久。”
“吴越国偏安东南,陆路不畅,海贸乃其经济命脉,与东海诸岛联系最密切的就是此地,自那时起,所有自吴越出海的重要商队,无论前往十方岛、高丽,乃至东瀛,其护航重任,都由藏剑山庄承担。”
“如此代代积累,易家不仅精通铸剑,更深谙海事,拥有最优秀的造船工匠,最富经验的航海舟师,还有对海域航路风险的历代积累。”
戒闻说到这里,总结道:“所以师弟若要寻最可靠的船只去东海,非藏剑山庄莫属。”
“明白了。”
展昭点了点头。
藏剑山庄他本来就想走一趟,说明一下八剑齐飞的传承,再寻几柄适合自己的宝剑,最好能打造一个适合存放八剑齐飞的剑匣。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一并做了。
戒闻想了想道:“师弟你毕竟入门晚,未曾见过藏剑山庄的前辈,而易老庄主去世后,听说那位新任庄主的脾性……未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戒言师弟正在江南一路行走,让他与你同行,如何?”
展昭奇道:“我记得走江南一路的负业僧,是‘戏禅子’戒相师兄吧?”
戒相原为傩戏班“跳魈人”,以十二张神将面具入武,说话还挺好听的。
戒闻苦笑道:“原来是戒相师弟,但自从铁剑门覆灭后,山东就乱了起来,原本走山东一路的戒言师弟,他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吧,戒言师弟每每去调解火并,结果说着说着,那些人也与他火并起来,而且是两方打他一个,后来寺内就将他换到了江南一路,京东一路由戒相师弟来走。”
“戒言师兄说话……确实过于雅致!”
展昭歪了歪嘴角,欲言又止。
戒闻安慰道:“师弟放心,戒言师弟平日里管不住嘴,但办正事的时候并不含糊,藏剑山庄持剑守正,本是他最佩服的类型,又岂会恶语相向呢?”
展昭点点头:“这倒也是。”
正事说完,他感受到身后庞令仪与商素问风云激荡的气息,觉得让素问住在庞府不妥,最好还是能换一处地方,便问道:“不知寺内厢房……”
戒闻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莺莺燕燕,干笑一声:“师弟的女眷未免多了些,寺内恐有不便,你看是不是……”
是不是送走几个?
师弟,为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回头是岸啊!
展昭想了想道:“住在寺内确实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去顾家大宅吧!”
顾家在京师有一座可以鸟瞰汴河风光的宅邸,如今顾大娘子带着管宅子的蒋婆婆和一群弟子回归江南云栖山庄,就连在大相国寺修行的顾临都暂时跟着这位娘亲回去了,宅子就空了出来。
去那里借住几晚,比起在大相国寺确实要方便些。
眼见这位回头安排住处,戒闻暗叹一声,默默合掌。
师弟!保重!
我救不了你出苦海了!
……
仪凤阁内,烛火通明。
昭宁公主纤手执笔,墨迹淋漓。
她全神贯注,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勾勒出最后一抹衣袂的弧度,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搁下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的作品。
画中之人,正是展昭。
只是背景换了,从大相国寺外的空地上,换成静立于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松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右手持剑,左手并指轻抚剑身。
眼神低垂,凝视剑身,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感。
昭宁公主反复欣赏着,目光沉醉。
她的画技还在其次,最擅长的是捕捉那稍纵即逝的一抹神韵,不仅表现出持剑的姿态之美,更将那份天地共鸣的意境体现了几分出来。
她甚至觉得,这幅画比亲眼所见那一幕,更多了几分诗意的提炼与想象的美化,更符合自己心中最喜欢的形象。
“殿下,剑!那把剑!”
郭怀吉略带焦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将她从沉醉中唤醒。
“哦!哦对了!”
昭宁公主一拍额头,如梦初醒。
只顾着画好看的人了,险些忘了正事。
她可是肩负着悬剑宫门,除去奸佞的重任呢!
她连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那柄冰青剑。
剑鞘入手,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微凉与温润交织的奇异触感。
“怀吉,你说这把剑真的能……能……咦?”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握住剑柄,试图拔剑出鞘。
剑身纹丝不动。
昭宁公主一愣,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她自从正式入门,就内外兼修,武学进境极快,目前的身手,基本上可以与郭槐打一打了,这还是交手经验为零的情况下。
可此刻,无论她如何用力,那剑仿佛与剑鞘铸为一体,竟丝毫拔不出来!
“怎么回事?”
她俏脸涨红,有些不信邪,甚至换了个姿势,双手握住剑柄,气沉丹田,运起内力……
纹丝不动。
冰青剑安安静静地躺在剑鞘中。
“殿下!殿下!!”
郭怀吉见状劝道:“这剑内恐怕已被布置下了异力,非寻常真气所能引动,还是按照展公子所言去挂剑吧!”
“武功还能练成这样么?”
昭宁公主再度不死心地拔了拔,终究放弃,眼睛亮了起来:“明天我就去缠师父,让她将来一定要教我这一招……”
“走!咱们去挂剑!”
皇城之内,规矩森严。
身为皇城镇守,虽地位尊崇,手握重权,但活动范围实则有着明确的界限与无形的约束。
这点步虚声与镇守天牢的云无涯,还有些区别。
天牢虽险要,但相对独立,云无涯坐镇其中,反而行动自主性更强,可随时巡视天牢内外,甚至短暂离岗,只要天牢不出事,也没人约束得了。
而步虚声坐镇的是皇宫大内,其行动的自由度势必受到极大的约束。
内廷后宫是绝对的禁区,除非真有刺客杀手冲破层层防线,闯入那里,直扑天子所在,届时一切规矩自然作废,护驾为第一要务,但在平日里,即便是武道宗师,也是绝不可踏入内廷半步的。
除此之外,皇城镇守的一举一动,理论上都要受到皇城司禁军与内侍省的监视。
明面上,这两个机构的得力人手都听候调遣,配合其守卫工作,是对宗师地位的尊重。
但毫无疑问,这也是一种制衡与监督,确保这位外来的强大武力同样处于可控的范围内。
因此,步虚声待的地方,是一处位于皇城司衙门与内侍省官署之间的独立院落,名“宁心院”。
位置独特,既连接着内外衙署,便于沟通协调,又相对僻静,适合练功静修。
此刻,昭宁公主带着郭怀吉,悄悄来到了宁心院外不远处的宫门旁。
这里基本就是必经之路了。
“这里?”
“就这里,再往左边歪一些!”
郭怀吉寻了宫门上方一处不起眼但稳固的梁枋,用早已准备好的坚韧丝绦与精巧剑托,小心翼翼地将冰青剑悬挂其上。
剑身垂直,剑柄朝下,由于剑身光华已然彻底内敛,居然显得不起眼。
在这肃穆的宫墙背景之中,如果匆匆来去,还真不见得能注意得到。
而指挥着挂好后,昭宁公主退开几步,左看看,右瞧瞧,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剑……真的能自行出鞘?”
郭怀吉其实也有些不太敢信,但他从展昭暂代六扇门神捕,破钟馗图一案就开始见证,又觉得那位不会无的放矢,想了想道:“殿下你且退后,我去引步镇守往内侍省走一趟。”
“不行!”
昭宁公主脸色立变,担心地道:“怀吉,你不要去,等他自己过来!”
郭怀吉心头一暖,在这深宫之中,真心待他好,会为其安危着想的,就是公主和干爹了,作为从小被送入宫中的残缺之人,能够遇到这两位也是幸运,微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我本就兼着内侍省的职责,宫内走动亦是正常,只是请殿下回避一下,避远一些!”
昭宁公主往后退了退,闻言又往后挪了挪。
“唉!”
郭怀吉从小将这位服侍到大,知道对方的性子,现在就算远离了,待会儿肯定也要凑过来的,不再多言,朝着步虚声所在的院子走去。
越靠近宁心院,那股属于武道宗师的独特气息便越加清晰。
哪怕不用刻意释放,一种自然而然散发,与周围环境隐隐交融又卓然独立的势,都犹如一块巨石沉在水中,静谧却不容忽视。
郭怀吉在院门前停下,定了定神,朗声道:“内侍省郭怀吉,求见步镇守!”
“郭黄门请进。”
一道温和好听的中年男子声音从院内传出。
郭怀吉缓步走入,鼻子却不由自主地嗅了嗅,闻到了十全归元丹的浓郁气息。
这是太医局秘制的宝药,药方是由真玄子开创的,以百年老参、雪山虫草、寒玉髓、地龙蜕等十味珍稀药材配置而来,功效非凡。
修炼时能助内力运转周天,冲穴效率倍增;中毒时能镇压毒性,保心脉不衰;重伤时更能激发生机,暂代气血循环……
即便以皇家的富贵,每年炼制出来的丹药都不多,郭槐权倾大内,郭怀吉作为干儿,修炼莲心宝鉴的进境又是最快,之前都没服用过,近几年每年才能配到一颗。
而如今这院落里的药香十分浓郁,显然步虚声服用了这等珍贵宝药不只一粒……
但郭怀吉也没什么嫉妒,谁让对方是武道宗师呢,既然甘愿镇守皇城,理应有这样的待遇。
就是这用药,是不是多了些?
念头闪过,郭怀吉神态恭谨地来到院中,就见院内颇为开阔,所过之处的地面却十分狼藉,散布着大小不一的坑洼,好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凌厉气劲的冲击与宣泄,泥土翻新,草屑凌乱。
院子中间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文士,着一袭素雅的青灰色长衫,两鬓已染上些许风霜的斑白,由于宗师驻颜,看不出具体年龄。
郭怀吉恭敬行礼:“步镇守,内侍省新拟了一份轮班值守的章程细则,涉及宫禁各处的协同与应急,特请镇守过目定夺。”
步虚声仰头看了看日头:“现在?”
郭怀吉马上道:“镇守若今日不便,明日清晨也可以往内侍省一行。”
“罢了!”
步虚声摆了摆袖子:“老夫随郭黄门走一趟便是。”
“镇守请!”
郭怀吉躬了躬身,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宁心院,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步虚声似闲聊般开口:“听闻郭都知被之前的西夏刺客所伤,不知伤势好些了么?”
郭怀吉道:“劳镇守挂怀!干爹伤势已稳,正在静养,前日我去探望,干爹还提及,如今大内有步镇守坐镇,皇城司上下,总算能稍安心了”
步虚声抚了抚颌下短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夫自是明白!何况此番入京,亦是受易庄主举荐,总不能堕了易家的声名与朝廷的信任!”
“步镇守高义,实乃大侠风范!”
郭怀吉适时奉承一句,脚步不停。
“呵!”
步虚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只要郭都知与皇城司的诸位,莫要厌恶老夫这个外来者便好,老夫并无什么野心贪念,更无意在皇城内呼风唤雨,所求无非是一切平安无事。”
郭怀吉心头一凛,脚下却连停顿一下都没有,十分自然地往前走,嘴上也回答道:“镇守言重了!皇城司职责所在,亦是惟愿大内安宁,诸事顺遂,绝无他念!”
“那就好!”
步虚声方才出了院子,心头无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警兆,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遥遥盯上,又似有利刃悬于头顶,寒意透骨。
这感觉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却让他这等境界的人物不敢忽视。
他故意出言试探郭怀吉,观察其反应,又借行走之际,气机暗暗感应四周。
一无所获。
除了身旁这位武功尚可,气息平稳的小太监,宫道左右再无高手。
宗师级强者不会随意入宫,不然就算是中原武林的正道英雄,也会被视作谋逆大罪。
步虚声不明白那一瞬间的心悸来自于哪里,稍作试探没有得到反馈后,倒也继续前行,只是提起了十二分戒备。
再穿过两道宫门,行至一处中庭,眼见内侍省就在不远处了,步虚声刚刚舒了一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那道必经的宫门。
然后,陡然定格。
一股远比刚刚感应到的清晰百倍的威胁感,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威胁的源头,并非来自某个隐藏的强者,而是……
一柄剑?
高悬于宫门梁枋之上,剑身垂直,安静得仿佛只是装饰的长剑?
“这是?”
“这是!!”
同时心神巨震的,还有悄悄躲在暗处的昭宁公主。
“铮——!”
在她震撼到几乎屏息的注视下,一道清冷如月,迅疾如电的淡青色剑光,自宫门上方迸射而出,宛如沉睡的青龙骤然惊醒,挣脱束缚,凌空一跃!
一道清越激昂,穿金裂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中庭!
且听剑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