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出京师了!我终于能去东海玩了!”
哪怕身旁的郭怀吉再三劝阻,昭宁公主还是忍不住探出头,身子朝着窗外探去,忍不住大喊起来。
对于公主出宫,最初刘太后自然极力反对,理由正是之前那些,甚至要派出高手专门去东海请神医来。
但在得知神医不可能请来京师,唯有自己去寻找,而公主既然开始晕厥,症状其实十分凶险,已然拖延不得后,刘太后爱女心切,终究还是答应了。
只是临行前难免依依惜别,尤其是赵祯,抓住展昭的手就不松开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他这个妹子。
展昭暗暗苦笑,只能应下。
他明白这是庞令仪和商素问的促成,没有拒绝这份心意。
不过他原先不准备这么做,一是有着自信,即便东海凶险,三大姓对于十方岛的掌控与警戒力度比起雪域三宗要强,也有办法见招拆招,予以化解。
另一方面是怕麻烦,毕竟这位小公主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出门在外还不知要折腾出什么事情呢。
但事已至此,也不必说那等话,稍加注意些便是。
此行江南,走的是水路,从从汴京乘舟沿汴河东南行,朝廷终究是朝廷,短短时间内一支船队已经集结完毕,护送殿下东海寻医。
只是如今这位“病人”,未免太过活泼,还未出京师呢,一路上全是银铃般的笑声,郭怀吉侧过身子,努力遮挡两侧河道的视线,还是遏制不住这位的兴奋劲。
仪凤阁上下其实都很兴奋,别说公主没出过京师,他们这群从小就生活在皇城里面的下人,又何时离过京?
甚至于同行之人也都挺兴奋。
比如庞令仪,对着同样依依不舍的父亲庞吉、两位兄长和小弟挥手告别。
反正有了商素问的前车之鉴,她吸取了教训,是再也不敢只在京师等待了,一定要跟在师哥身边。
不然下次再见,可不仅仅是好闺蜜先下手为强,怕是都有下一辈喊自己姑姑了……
关键是想要跟在师哥身边也要有正当的理由,之前南下襄阳,是带上了大哥庞昱,这回如果独行,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现在有了公主求医,便显得堂堂正正,传出去也不坠了门风。
“终于要回东海了啊!”
同样对这趟行程兴奋不已的,还有白玉堂。
父亲白晓风的旧伤终于痊愈,回归老君观后,和他娘亲生活在一起,久别重逢,正是情深意浓之时,白玉堂这个半大小子在身边晃悠,就有些碍眼了,以男儿志在四方为由,将其撵了出来。
这正合白玉堂之意。
他本就性格跳脱,向往江湖生涯,此刻站在船舷边,视线投向茫茫东方,兴奋地对身旁的程若水道:“等去了东海,我要先回陷空岛,那里虽是十方岛的边缘地带,但我和几位兄弟恰恰就是在那儿相识的,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一位义气深重,一位稳重周全,一位豪爽率真,还有一位机敏过人!”
程若水听着,不时含笑附和几句:“白大哥闯荡江湖,结识这许多豪杰,真是令人羡慕。”
“那可不!”
白玉堂拍了拍胸脯:“等到了岛上,我都介绍给你认识,他们肯定也喜欢你这样冷静周全的性子,就是不像个孩子……哦,你也确实不小了!”
程若水如今也长大了,今年已经十三岁,个子窜的很快,只比白玉堂矮半个头,已是长身玉立的挺拔模样。
虽仍身着朴素的僧袍,但眉目清朗,唇红齿白,安静时自有一股澄澈出尘的气度,俨然是一位俊秀的少年僧人。
白玉堂更在意武功进境:“叔叔之前检查了你的武功,特意将你带上,莫非你的武功有了小成?”
程若水缓缓摇头:“小僧微末本领,初窥门径而已,哪里敢称小成?不过是师父带我出来见见世面,多些历练罢了。”
“这世面见得还不够多?漠北与河西这一路来,寻常江湖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白玉堂失笑:“莫要妄自菲薄,我跟叔叔久了,原先也以为自己是三脚猫功夫,后来才发现,我还是很厉害的,天下间大多数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哎,不说虚的,你现在能在我手下走出三十合了么?”
程若水平静合掌,微微一笑。
“走不出也不打紧。”
白玉堂安慰道:“你毕竟还小,但叔叔那么厉害,你身为其大弟子,一路随行,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就是习武练功,这份心性就了不得!将来必定不会差,肯定能跟我一较高下的!对了!我告诉你,陷空岛五兄弟里面,现在也是我武功最好哦……”
程若水继续微笑,听他谈天说地。
且不说这对一动一静的小兄弟,虞灵儿带着楚辞袖来到展昭面前,正色道:“昭哥哥,我和辞袖妹妹想先行一步去江南。”
展昭并不意外:“你担心藏剑山庄?”
“是啊!”
虞灵儿轻叹:“我改姓之后,觉得挺对不起易家的,而山庄至今也没有将我除名,还位列名册之上,理应出一份力。”
虞灵儿原本的名字叫易灵儿,正是藏剑山庄九代弟子,是其父亲“飞剑客”易风在去寻万绝尊者决战之前,将这个女儿的姓氏改为了随母姓虞,交由五仙教抚养。
这个做法很明智。
易风当时估计自己难以安然回归,女儿必然是交给妻子照顾,如果留在藏剑山庄,他那位身为五仙教圣女的妻子是不是也要留在江南?显然并不方便……
如果由妻子带着女儿回苗疆的话,却不改姓,对于五仙教来说,易灵儿多多少少会被视为外人,终究隔了一层。
当女儿改姓了虞,从小又展现出众的天赋,五仙教马上将其视若珍宝,全力培养,这才有了现在的天南四绝,五仙圣女。
当然这样做法的代价就是,虞灵儿和藏剑山庄的关系难免生分。
她原本应是山庄的核心弟子,现在仅仅是每年几封书信的照常问候,自然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感情。
所幸易风够强,虎父无犬女,虞灵儿身为武道宗师,又是五仙教高层,藏剑山庄自然也不会与之为难,至今位列名册。
既如此,虞灵儿觉得在藏剑山庄有难之际,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出一份力。
而如果跟着公主的队伍一路南下,那少说得半个多月,长的话一两月都完全有可能,她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展昭既然刚刚应承了赵祯照顾好公主,总不能刚出京师就离开船队,确实不能同行,看向楚辞袖:“辞袖,你呢?”
楚辞袖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美眸中漾开一丝柔和的涟漪:“我想陪着虞姐姐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她其实更想陪在这位身边,哪怕只是这般站着,偶尔视线交错,感受到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关切,便能生出一种温馨满足之感。
不过虞灵儿在襄阳帮了她的大忙,让潇湘阁早早与襄阳王府切割,不然再晚一步,就算有她在,整个宗门不死都得扒层皮,所以当虞灵儿提出邀请,楚辞袖也愿意与之同行。
展昭很清楚这两位江湖经验都很丰富,又是武道宗师之尊,正常情况下不会担心,但还是关照了两件事:“大相国寺六路负业僧,如今走江南一路的是戒言师兄,你们到了江南后可以先联系上他,打探一下当地是什么情况。”
“戒言大师啊?”
楚辞袖的神情有些微妙:“好……好吧!”
“戒言师兄办正事时还是靠谱的,若他实在因口无遮拦,招惹了祸事,等我们到了,再营救不迟。”
展昭又取出了两柄剑递了过去:“这一柄是无形剑,这一柄是无情剑,你们带上,平日里用真气温养,关键时刻能派上奇效。”
他见两人目露好奇,便进一步说明:“这两柄剑,我已用先天道蕴灵之法点化,附了一丝灵性于其上。”
“若无人以真气持续温养,这缕灵性最多只能维持三日,便会消散;”
“但若你们以自身精纯真气日夜滋养,则灵性可长久维系,甚至可能随着温养日久,生出更多玄妙变化。”
“而且这温养交互的过程本身,便是感悟真气灵性的绝佳机会。”
两女之前在他给冰青剑附灵时,就隐隐有所感受,此时一人接过无情剑,一人接过无形剑,细细感悟,都露出惊喜之色。
虞灵儿更是意识到了关键,动容道:“先天道可以增进宗师境了?”
展昭笑道:“不错!”
他的先天道,以前只能福泽转修先天道的人,别说宗师境武者,开辟先天气海的路数就算定了,与先天道形成了一定的冲突。
但现在,当他触及到三境蕴灵,发现即便是已经走上宗师四境之路的人,也能得到不同程度的增强了。
原理很简单,武道攀登到一定高度,便有了殊途同归的趋势,无论走的是古武法、宗师四境、先天道,还是天人路,追求真气灵性,探索生命与天地更深层联系,几乎是所有顶尖强者的共同方向。
那么将蕴灵的妙用点化出来,自然能让宗师武者也受益匪浅。
所以展昭正好将两柄剑交予,待得楚辞袖和虞灵儿感悟灵性后的反馈,也能给他带来启发,形成良性循环。
如此更增底气,又向小贞、商素问和庞令仪告别,其中庞令仪笑得最灿烂,还贴心地给她们办理了官方身份,方便入住沿途的官方驿站。
互相告别,两女直接踏水离去,到了陆地上,换成马匹。
水路出行无疑相对舒服些,很适合昭宁公主这位金枝玉叶,但若是求快,自然还是得走陆路。
用潇湘阁的马匹,两女一路疾行,短短五天不到,就由京畿路到了淮南东路,然后抵达两浙路。
这里就是藏剑山庄的势力笼罩范围了。
所以当日进了朝廷的驿站,拿着文牒入住,稍作修整后,虞灵儿就外出打探消息。
楚辞袖在屋内练功,膝上横着无形剑,默默感悟。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虞灵儿飘然回归的声音,起身相迎:“虞姐姐,怎样了?”
虞灵儿淡淡地道:“藏剑山庄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风波。”
楚辞袖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那事情就严重了!”
“是啊!没有风波,才是最大的风波!”
虞灵儿冷声道:“如果山庄内传出什么矛盾,哪怕是祸事,至少有迹可循,可现在一切如常,那真要有人为恶,说明山庄内部已经沦陷,连个反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楚辞袖之前没好意思问,毕竟虞灵儿和藏剑山庄的关系其实也有些尴尬,但现在不问不行了:“我听师父说过,当年令尊一直漂泊四方,极少回归藏剑山庄,是不是当年就有不合?”
虞灵儿道:“藏剑山庄能位列天下五大派,本就是天下间最绝顶的宗门。且国战伤亡惨重,许多名门大派都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藏剑山庄依旧牢牢占据江南,根基毫不动摇,其门规门风无疑是好的。但要说一点没有龌蹉事,那无疑痴人说梦,尤其是老剑神那一脉,如今已经衰弱,各大旁支难免蠢蠢欲动起来!”
“剑神”易天行,四境大宗师,当年吴越国纳土归宋,护送吴越王族一路北上的就是这一位。
“剑痴”易星河,上一辈老庄主,三境合势宗师,爱剑如痴,亲手锻造七绝剑,可惜与宋辽国战中七绝剑皆断,易星河吐血而还,不出一年就逝于山庄内。
而易星河正是易天行之子,父亲是大宗师,儿子是三境宗师,这一脉可谓极盛。
但到了下一代,藏剑山庄的最强者“飞剑客”易风,却不是易星河之子,而是旁支小脉里的弟子。
易星河自己生有三子二女,皆未入宗师境,甚至能力也不成,难当重任。
这其实很正常。
宗师的子女不见得就是宗师,哪怕传承了不错的根骨天赋,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但许多长辈溺爱孩子,不愿意放手让其闯荡,再加上有的宗师自己武功高强,但不会教人,自然难以将子女培养成顶尖强者。
所以易天行能够教导出易星河,实属大幸,可易星河再往下传,子嗣就不怎么成器。
而那一代最耀眼的弟子易风,其父辈只是个小管事,易风从小的生活过得固然不算拮据,但也没有什么上乘的武道资源。
可偏偏是这个旁支弟子,在修炼八剑齐飞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虞灵儿说到这里,也透露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我爹起初心思单纯,一心扑在练剑和钻研铸剑术上,对于山庄内部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俗务,他只想避而远之,图个清净……”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能练成八剑齐飞,成为当代最出众的弟子,怎么可能逃过族内的纷争?后来终究还是爆发出了冲突,他一怒之下,也懒得再周旋,索性飘然出走,彻底离开山庄,游历江湖去了!”
“此后他寄情山水,性喜美酒,常常不修边幅,在江湖上留下了不少传说,论起洒脱,在四剑客里,是最当得起放荡不羁这四个字了。”
楚辞袖轻轻点头:“那令尊与现任的庄主的关系?”
虞灵儿道:“两人并不相识。”
“现任庄主名为易吞鲸,论辈分,这个人其实与我同辈,都是藏剑山庄的九代弟子,论及血脉亲疏,他是旁系里的旁系,比我们这一支还要远,都快出五服了。”
“然而在老庄主去世后,山庄混乱,数脉相争,又有外人煽风点火,正自不可开交之际,正是易吞鲸出面,突然展现出宗师神威,力压群雄,接过了庄主之位。”
“此后他大刀阔斧地进行整顿,对内整合各脉,平息纷争,对外稳固基业,收缩影响,由于其手段凌厉狠辣,武林中人按照老剑神与老庄主的名号规矩,尊其为‘剑渊’。”
“可以说,藏剑山庄能够在经历了诸多挫折后,依旧维持住昔日的风光与地位,不曾真正坠下神坛,‘剑渊’易吞鲸居功至伟!”
楚辞袖道:“既是这等英杰,那山庄内部真要出了祸事,他不可能一无所觉,尤其是举荐段天威这个恶人谷老大为皇城镇守,更该慎之又慎……”
虞灵儿道:“所以我现在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别处,恰恰就在这位‘剑渊’身上!”
楚辞袖道:“如若真是如此,我们先探明情况,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易吞鲸也不会贸然对庄内弟子下手,人至少是安全的。”
“妹子放心,我还不至于一人独对一大派,自然等昭哥哥来了再说!”
虞灵儿眸光流转,话锋一转:“我们姐妹同为天南四绝,本就是缘分,如今正好说些体己话!”
她拉着楚辞袖一起上路,也是有目的的。
别看庞令仪和商素问现在掐得厉害,但两姐妹终究是从小玩到大的,将来若是反应过来,说不定会和好,一致对外。
相比起小贞看似温柔,实则也是个鬼灵精,虞灵儿倒是觉得楚辞袖挺好。
果不其然这位怔了怔,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那……那好啊!”
“嘿!”
虞灵儿狡黠一笑,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在自己带着楚辞袖同心协力,让庞令仪和商素问灰溜溜离开的场景。
灵儿啊灵儿,你真聪明,就要组建同盟,人多力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