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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公主殿下大驾，草民有失远迎。”
易吞鲸面色微变，缓缓躬身。
“公主！”“当朝公主么？”
身后的藏剑山庄弟子也骚动起来。
昭宁公主则继续道：“我还是仙霞派九代弟子，家师卫柔霞，恰与诸位同辈，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见证这场论剑，如何？”
说实话，如果真的只有后一层身份，那藏剑山庄还是要请人出去的，但现在明知道不可能赶走对方，又有了这层台阶，所以易止水神色稍缓，抬起了手。
身后众弟子的骚动立刻平息下去，他邀请道：“展少侠，公主殿下，请！”
有弟子上前牵走马匹，还要去拿悬挂在马鞍边上的四柄宝剑，昭宁公主转了转眼珠子，却开口道：“我来拿！”
说着，在弟子震惊的注视下，将四柄宝剑捧入怀里，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藏剑山庄众弟子的视线顿时转向展昭，有人甚至露出了崇拜之色。
公主捧剑？
哥，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
实际上也不难做到，因为昭宁公主终于知道传音入密了，此时嘴唇轻启，雀跃的声音钻入展昭耳中：“别丢份啊！接下来给我狠狠地打！”
展昭没有理会她，两人正式走入藏剑山庄大门。
印入眼帘的，首先是各式各样的剑。
连彩云和虞灵儿都描述过，藏剑山庄的禁地剑狱里面，插着各种断剑和没有铸成的残剑。
但事实上，这座山庄里面全是剑器。
剑在廊下，剑在檐角，剑在池畔石隙，剑在古松枝桠。
有的斜插于乌木剑架，穗子随风轻晃；
有的悬于玄铁链下，剑尖离地三寸，微微旋动如钟摆；
更有薄如蝉翼的软剑，以银丝系在竹枝梢头，风过时颤出流水般的寒光。
整座前庭，视线所及之处，竟是一座露天的剑器丛林。
昭宁公主神情也郑重起来，她修行的九霄天变剑典，剑意自发流转，肌肤下隐有清鸣，眸中映出千刃冷辉。
“哦？”
易止水侧目，掠过一丝讶色。
他刚刚听对方自称是仙霞派的九代弟子，只认为是托词，或者说学了些许皮毛。
但现在的感应发现，这位公主释放出的剑气之精纯凝练，确系仙霞正宗，与自己的妻子同出一门。
不过更令他侧目的，还是展昭。
对方的反应只有一个字。
静。
易止水见识过的所有人，但凡第一次踏入藏剑山庄，哪怕是武道宗师，都会有所反应。
可此时此刻，这位扬名于天南盛会的南侠，周身竟无半分剑意波动。
如深潭覆雪，一丝涟漪也无。
易止水神情凝重起来，缓缓开口：“展少侠可知，我山庄有一项流传百年的规矩？”
展昭道：“愿闻其详。”
“宝剑有灵，能者居之！”
易止水抬手，袖袍拂过最近一柄悬剑的剑穗：“这些置于山庄的剑器，皆是历代铸剑师心血所凝，却未能找到合适的主人，而若来客体内的剑意能引其共鸣，便可将之带走，毋须任何条件，此乃初代庄主所立，至今未改！”
展昭颔首：“贵庄此举大气。”
易止水又问：“展少侠既然习得八剑齐飞，那是否集齐了八柄宝剑？”
展昭回答：“没有，我至今合剑道的宝剑，只有四柄。”
“那此刻正是良机啊！”
易止水眉头一扬：“展少侠可以释放剑意，感应这些宝剑，若有剑应和，自可补全八剑之数！”
展昭道：“多谢易兄美意。”
但他的周身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身后的昭宁公主撇了撇嘴。
这摆明着就是试探，想要看一看，这位来敌的剑意水平呗，我们才不会上当呢！
易止水微微凝眉，话锋再变：“展少侠此来，是要与我庄内所有习成八剑齐飞的门人切磋？”
展昭道：“确有此意。”
易止水道：“展少侠想必清楚，八剑齐飞入门极难，同辈弟子里面仅有四五人能够真正入门，到大成者更是寥寥无几，若按照这个规律，如今我藏剑山庄的四代门人，真正习得这门绝学的恐怕也就十数人。”
展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难道不是了么？”
“那是老黄历了！”
易止水笑道：“自从当代庄主继位后，持续改良八剑齐飞，至今能入门剑法的，只当代弟子，就已然陡增至二十多人，展少侠此行既然只论这门剑法的高下，难不成要一个个挑战过来？”
展昭道：“若是有这么多人的话，一个个挑战过来确实不便，看来阁下之意，就是要通过剑意筛选一二了？”
易止水颔首：“不错！”
“好吧。”
展昭抬眼。
周身空气微微一荡，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沉入绝对平静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无远弗届的涟漪。
这涟漪拂过青石地面，拂过弟子们的衣摆，拂过山庄内成百上千的剑器。
紧接着。
嗡——！
不是一声剑鸣，而是百声、千声的剑鸣，在同一个心跳的刹那间合流。
悬挂的剑穗不再随风轻摆，如被无形之手狂乱扯动，疯狂舞作一团；
深插于地的古剑，剑身嗡鸣着，好似要将周围的石板震出蛛网般的细纹；
竹梢上那些薄如蝉翼的软剑，更是骤然绷得笔直，发出弓弦拉至极致的铮然锐响，剑尖齐齐指向展昭所在的方向。
藏剑山庄百年不息的背景音，那自淬剑潭底传来的流水与金属磨砺的锵鸣声，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意声彻底淹没！
所有随行的弟子都停下脚步，僵立原地，无比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目光无法控制地投向那道朱红的身影，眼神里写满了骇然与敬畏。
他们生于剑、长于剑，自幼聆听剑语。
却从未听过万剑齐鸣，只为一人！
“这！这！！”
易止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贯从容儒雅的脸上，血色也全部褪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藏剑山庄是天下锻剑第一，但真正的宝剑肯定就着庄内弟子使用，次一级的则出售出去，换取大量财富与物资，形成良性循环，而能悬挂于此的倒也不差，却由于种种原因，和剑客的呼应能力向来不强。
所以他刚刚并非虚言。
如果有剑客能感应山庄内的宝剑，藏剑山庄会将宝剑赠予对方，以此结下善缘，看似慷慨大方，实则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但任谁也没想到，会有万剑齐鸣这件事啊！
关键在于，他刚刚说，让对方释放剑意共鸣宝剑，籍此来判断，接下来对决的会是哪些人。
如果按照这样筛选的话……
那好了。
没人能打了。
别说他们这些门人，就算是现任庄主易吞鲸，也远远达不到这个地步。
“还行。”
展昭其实在测试自己的真气灵性。
他此来确实如战书上所言，不准备使用任何武学，只用八剑齐飞。
这有学习之意。
因为单论八剑齐飞的造诣，他不见得是藏剑山庄门人的对手。
正如心剑神诀的造诣，至今也不如顾大娘子，哪怕使用了幽荧之印强化过后，单论剑法上面，还是有所逊色。
只不过单论武道境界，他已经比起顾大娘子强得多了，当高屋建瓴之下，赋予八剑齐飞不可思议的妙用，那又趋至一个崭新的层次。
如今小试牛刀，展昭心里有了数，开始收敛剑意。
庭中那震耳欲聋的万剑齐鸣，随之低伏，但余韵未绝。
尤其是当展昭举步朝着山庄深处走去，满庭寒光流转，竟隐隐透出一股恋恋不舍之意，好似在恳求这位垂怜，看看它们，也很不错的。
易止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心绪，目光扫过四周依旧情意绵绵的满庭剑器，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展少侠剑意通玄，令人叹服！”
他顿了顿，指向一柄斜插在太湖石畔，剑身隐现云纹的古剑：“既尚有四剑空缺，庭中宝剑任君择取，此剑名‘岫云’，乃老庄主采西山云铁所铸，轻盈灵动，最擅配合飞击之术，少侠不妨一试？”
“多谢好意。”
展昭诚恳地道：“然我的四柄剑器需要特定的选择，并非什么剑器都能满足，庭中众剑确实不合适，还是留待有缘吧。”
“噗哧！”
身后的昭宁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
人家看不上你们的这些剑啊！
“请随我来！”
易止水尴尬不已，只能快步领路。
当一道巨剑的轮廓徐徐浮现，藏剑山庄剑狱之前，道道身影屹立，神色各异地看了过来。
展昭稍作打量，暗暗点头。
场中有两位武道宗师。
一位相貌年轻，气质沉郁的，显然就是当代庄主，之前与虞灵儿和楚辞袖交过手的“剑渊”易吞鲸。
另一位白发苍苍，但皮肤十分光华，颇有些鹤发童颜之相，应是太上长老，“芥子剑”易白尘。
这两位是招牌，还绝不是全部战力。
老五大派最强的，其实不是宗师数目，而是宗师之下的这个档次。
正如大相国寺看守杀生戒的那一群护法僧一样，此时展昭一眼扫去，就发现了开辟先天气海的剑客就有九人之多。
连带着领路的易止水，正好十人。
虽然这群人都卡在了宗师境前面，不得寸进，但一瞬间爆发出的战斗力，与初入宗师境的武者并无太大差距，只是在续战和伤势恢复方面远不如宗师，所以一直打下去，肯定不是宗师的对手，却有机会维持个几十上百招不败。
这就能独当一面了。
正如六大负业僧个个都不是宗师，却可以各走一路，维持当地武林平稳一样。
而今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倘若展开剑阵，威势就又有不同。
摆出这样的阵容，可见藏剑山庄对于这一战重视至极，志在必得。
只是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神情都无与伦比的凝重。
显然刚刚那万剑其鸣的一幕，极大的震撼了他们，通失信心。
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易吞鲸首先看向昭宁公主，行礼道：“草民见过公主殿下，因不知殿下屈尊至此，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昭宁公主理都不理，她知道对方其实不是真的在乎自己，如果是那种真的要巴结的，方才得到消息还不得匆匆迎出，怎可能依旧立于剑狱之前一动不动，所以此时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易吞鲸确实是场面话，见对方不答也不在乎，转向展昭时才郑重起来，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戒备与审视之色，抱拳道：“自天南盛会后，‘南侠’之名如雷贯耳，只是此后江湖沉寂三载，未闻少侠剑踪……如今方知，少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适才万剑呼应，剑气凌霄，实为易某生平仅见！能于八剑齐飞上有此等造诣，还仅仅是习剑两载，难怪有此胆魄底气，直赴我藏剑山庄试剑！”
昭宁公主皱起眉头。
她的心机虽然远不如庞令仪，但也听得出来言外之意。
易吞鲸这话绵里藏针，暗指展昭这三年左右的时间里，从虞灵儿那里习得八剑齐飞，武功突飞猛进后，再来藏剑山庄踢馆，那接下来无论胜败，传扬出去都是忘恩负义。
关键八剑齐飞确实是藏剑山庄的镇派绝学，现在人家占住了道理，再怎么说都有些狡辩的味道……
“哼！你们现在呈口舌之利，待会儿被打得落花流水了，看看还能不能这样！”
昭宁公主认为，要让对方服气，也只能把他们打服了。
然而展昭却直接挑明：“我因虞姑娘习得八剑齐飞，虽问心无愧，但总要给易家诸位一个交代。”
易吞鲸眉头一扬，也开始针锋相对：“哦？不知展少侠准备如何交代？以八剑齐飞大败我山庄弟子，以此展现出我易家技不如人，自家修行了一辈子的剑法，还不如外姓么？”
展昭不答反问：“我方才听闻，易庄主对于八剑齐飞有所改良？”
易吞鲸语气沉稳，但依旧掩不住一丝傲然：“不错！我降低了八剑齐飞的入门门槛，使得当代庄内共有二十一人入门了这部神功，只是练至大成的依旧寥寥无几，易某惭愧，也不敢说真正的改良，只能算是有所进益！”
“这已是莫大的进步。”
展昭道：“恰好在下也见识过八剑齐飞的一门增进之法，此路虽不合我心意，却是一条唐皇大道。”
“此法的核心在于，于万千功法，无穷招式中，取用其精华，去其糟粕，任对方施展何种神功，都可以将其最精粹的‘意’剥离出来，化入自身的八剑轮转之中……”
“诸位且看！”
话音落下，展昭展开双臂，却非八剑虚影，而是八道漩涡深井徐徐绽放。
一道似有熔岩奔涌，灼烈暴虐；一道如万年冰渊，寂灭封冻；一道仿佛古木盘根，生发无尽；一道又似秋叶离枝，凋零飘零……
千般气象，万种韵律，竟在这八道看似虚无的漩涡中流转交缠。
“这个法门！这个法门！”
易吞鲸脸上的沉稳骤然崩裂，瞳孔急剧收缩，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
他身旁那位太上长老易白尘，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位宗师都如此失态，位列此处的所有长老、管事与弟子，更是齐齐瞪大了眼睛，屏息凝视。
这就是八剑齐飞加烛照之印版本，赵梦璃施展的那门八剑齐飞。
这个版本的精髓，在于以环境为炉，以他人武道为柴，快速炼成己身剑意，是一种高度依赖外部条件，追求速成，但稳定性与根基相对薄弱的强化捷径。
展昭没有直接学过炎阳神墟的烛照之印，但他首先已经学习了正统的八剑齐飞，再观察了暗杀者与金民长老的烛照之印使用，最后结合利用赵梦璃的八剑平台救治紫阳真人的经历，已然将这门进阶版本的剑法，完完整整地还原出来了。
而正如与连彩云碰头后，展昭将增强版本的心剑神诀传给了她，借由连彩云交换给心剑客一脉。
现在他将这门加强版本，传授给藏剑山庄，传回飞剑客一脉。
易吞鲸先是下意识地沉浸进去，如痴如醉地感悟了许久，感受到一扇全新的窗户在面前打开，但待得回过神来，不由地失声惊呼：“你！你什么意思？”
身后的昭宁公主都傻眼了：“你！你什么意思？”
第一次看到这么比剑的。
为什么先帮对方升级啊？
展昭道：“昔日‘飞剑客’易前辈为了决战万绝尊者，就对于这门剑法做出了提升，只是当时应该为了避免泄露，不便传于门内，后来他失踪于断魂崖上，更是无法传回门内……”
“如今我将这门剑法补全传回，也算是为易前辈，为虞姑娘尽了报答宗门的心意。”
“而诸位从小习得这门剑法，在此上有千锤百炼的造诣，提升立竿见影，正合接下来论剑需要。”
“不瞒诸位，我不喜这条提升路线，而是想悟出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八剑齐飞，这也是此番论剑的目的之一。”
坦坦荡荡地说明来意，展昭五指虚握，昭宁公主怀里的四柄剑发出嗡鸣：“这下可以尽兴了！”
“请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