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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京师外还能有这么美的地方啊，我今日一定要爽玩！”
“这话谁教你的？”
“小贞跟你学的，我跟她学的呗！”
“好吧，今日便让殿下爽玩！”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展昭还没在这个时代听说过，但事实上有官员已然称姑苏为“地上天宫”。
这一日，展昭领着实在要憋疯的昭宁公主，入了这座地上天宫，避开主街，拐进一条仅容三人并肩的窄巷。
巷子两边支起无数早点摊子，蒸汽氤氲成一片暖白的云。
“来，尝尝蟹壳黄！”
他停在一处老夫妇的摊前，老者正将面团擀成薄片，抹一层猪油酥，撒上糖渍桂花与芝麻，对折后拿陶模一压，啪的一下，面饼绽开细密裂纹，真如蒸熟的蟹壳。
昭宁公主凑近看，新出炉的饼蒸汽，烫得她往后一缩。
老妇人见状轻笑，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小娘子，得冷一冷，再这样撕开吃。”
昭宁公主好奇地扒开来，就见那金黄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头半融的桂花糖馅，甜香混着猪油香直往鼻尖钻。
“哇！”
实际上若说早膳点心，宫中的御膳比这个做得要精致得多，更加注重搭配，但吃惯了成品，第一次看到现做的确实不一样，她用袖子掩住嘴，轻轻咬了一口饼，不禁连连点头起来：“唔！”
说着顾不得仪态，又咬下一大口，桂花的蜜意和猪油酥的润在舌尖化开，烫得她轻轻吸气，眼睛却弯了起来：“宫……家里可没这个味道！”
展昭笑笑，等她吃完，指向斜对角：“走！那里的梅花糕，看你喜不喜欢！”
但见粗陶模子被炭火烤得发黑，摊主舀起调成粉浆的米糊，填入梅花凹痕，手腕一旋，每个花瓣里就落入不同的馅，有红豆沙，有芝麻糖，还有被专门腌渍过的玫瑰瓣。
再覆一层米糊，盖上铁板烘烤，片刻后掀开，十数朵“梅花”绽放在铁板上，边缘焦黄微翘，中心馅料若隐若现。
“来一块！不！每种馅料来一块！”
摊主麻利地挑了馅料最满的九块，用新荷叶托了递来。
昭宁公主轻咬花瓣尖，外脆内糯，豆沙绵密里果然漾开一丝清苦橘意，恰好解了甜腻。
不多时，一块块梅花糕全部下了肚，让摊主都为之侧目。
这小姑娘好大的胃口。
展昭并不奇怪。
这位在习练了九霄天变剑典之后，胃口大开，饭量一下子比常人多了几倍，属于最标准的穷文富武路线，靠着吸纳食物精华，炼精化气，增进功力。
也幸亏是卫柔霞收了其做弟子，不然五内失衡，一魂独大，估计这位早就不是昏厥那么简单，而是体弱多病，缠绵病榻了。
且不说这些，昭宁公主刚刚吃完糕饼，隔壁油锅哗的一声沸腾。
炸油墩子的摊主是个矮胖汉子，左手铁勺在稀面浆里一转，捞起满满一勺，右手筷子飞快夹起一撮萝卜丝、两粒河虾、一小把葱花，压在面浆上，再覆一层面浆，滋啦滑进油锅。
面糊在滚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圆球，虾的鲜、萝卜的辛、葱的焦香，味道瞬间就把昭宁公主勾了过去，乖乖地排起队伍。
“这叫‘兜财墩子’，萝卜丝喻银丝，河虾喻元宝，吃了财气兜满，在江南很是流行，我家乡也多有人喜欢吃。”
展昭稍加介绍，又对着摊主道：“加份荠菜！”
“好嘞！”
不多时，轮到他们，两只油纸包递来。
展昭手中的这份边缘微焦，隐隐透出荠菜的青绿，一口咬下，外壳脆如薄冰，内里萝卜丝还带着清脆，河虾弹牙，热烫的汁水混着油香涌满口腔。
“唔！”
家乡的味道。
他都有些怀念起来了。
虽然此番没能回去看看，但能吃到这份熟悉的味道，也是不易。
晨光熹微时，一巷烟火气，待得两人吃好喝好，昭宁公主吃的比展昭都要多，再转出巷口，市井喧嚣渐次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丝线铺的斑斓、绣坊的幽香，还有园林山水的静气。
两人游览了“百索铺”，专卖五彩丝线，姑苏女子擅刺绣，一根丝能劈作十六缕，绣出的蝶翼在日光下能见脉络。
两人游览了“顾绣坊”，里面有种绣法叫“缀绒绣”，姑苏独一份，据说手再巧的绣娘，也得趁着晨光最好的半个时辰做，眼睛乏了便不能再绣。
两人又游览了“芥园”，不过半亩地，掘池垒石，植梅种蕉，曲折游廊不过十余步，却让人恍惚觉得山水无尽，真可谓“天地大观，得窥一芥足矣”。
阳光在黛瓦间一寸寸攀高，将两人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待七八处景致悠然赏罢，昭宁公主也不由发出感叹：“闲看庭前花开落，漫随天外云卷舒，此地明明如此繁华，又有着这么多闹中取静的地方，真是绝妙！”
她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许多画作，灵感迸发，但又忽然凑近展昭，声音压低，眼底闪着光：“你的战书，送往了藏剑山庄吧？”
展昭道：“是。”
昭宁公主又问：“六扇门的捕快们，正在追查停云小筑的案情吧？”
展昭道：“是。”
昭宁公主朝斜后方某个茶幌轻瞥一眼：“那我们自从入城后，就有人一直监视，已经换到第五批了，以你的武功，应该察觉到了吧？”
展昭道：“殿下放心，那些人监视的是我。”
昭宁公主声调扬起：“这你能忍？”
展昭看了看她，正好问道：“你从小就有这种感应么？别人有所恶念，就能感觉得出来？”
昭宁公主下意识地道：“小时候没有……哎呀！我说的是现在，你下战书归下战书，但藏剑山庄如此监视你的行径，这就坏了武林的规矩吧，你不把那些人统统拿了？”
展昭解释：“姑苏城本就是藏剑山庄的根基所在，我们终究是外来之客，行走在城中，他们派人看着，倒也不能算坏了江湖规矩，毕竟你没法证明他们的动机是因为战书，还是在乎姑苏城的安定……”
“嘁！那岂不是强词夺理？”
昭宁公主哼了哼：“你哪一天去藏剑山庄？”
展昭道：“就在今日。”
“啊？”
昭宁公主眼睛亮了起来：“那你还带我来？”
“我既然应承了要护殿下周全，殿下还是待在我身边最好。”
展昭平和地道：“有我在，天底下可能伤害到你的人，应该只有六位。”
昭宁公主奇道：“六个人？这么准确？是六位大宗师么？”
展昭道：“目前来说，我只知六人，可能还有更多吧！”
昭宁公主其实想问问具体是哪六位，她本以为是大宗师，又突然觉得不太像，但还是更在意现在的事情：“既然你要保护好我，那现在就带我去藏剑山庄吧，姑苏城再好玩，也没打起来好玩！”
展昭失笑：“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朝着城外走去。
眼见真就两个人，昭宁公主又忍不住了：“真就我们俩人？”
展昭道：“是。”
“我们一支船队，那么多人，不拉过来一起给你助助威风？”
昭宁公主奇道：“这等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没有旁人在多可惜啊！”
展昭道：“此事有殿下一位就够了，我又何须在旁人面前扬名立万呢？”
“我么？”
昭宁公主听他这么说，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绣鞋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你倒是挺会哄人，刚才你陪我玩得挺开心，只要你待会好好收拾藏剑山庄，把之前那个步虚声惹出的恶气彻底出了，这一路上你把我关在船舱里面，不让我出去玩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啦！”
“殿下善解人意。”
展昭这倒不是假话。
这位的脾气在金枝玉叶里面算是挺不错的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骄纵，就是有些唯恐天下不乱。
昭宁公主自从练了武功，就想跟人打架，没人跟她打架，她就想看人打架，此时确实已然迫不及待：“不说了！走走走！”
眼见他们真的离了城，探子先一步撤离，拍马前往通报。
待得两人策马来到姑苏城外三十里的剑池时，一众人等已然等候于此。
为首的是两名老者，气息并不强大，但眉宇间弥漫着怒火，眼见马匹印入眼帘，就迫不及待地高呼道：“来者可是‘南侠’展昭？”
展昭提前下马，以示尊重，遥遥抱了抱拳：“正是在下。”
老者道：“这是我藏剑山庄的解剑池……”
展昭此行带来了四柄剑，悬于马鞍两侧，闻言平静地道：“我需要解剑么？”
“阁下既为试剑而来，自然不用解剑！”
为首两名老者的注意力其实不完全在展昭身上，而是落在昭宁公主，目光有些惊疑，有一个人还是忍不住了：“姑娘你是何人？”
昭宁公主翻了个白眼：“你管我是谁！”
她的好脾气也是看人的，长得好看的就好脾气多一些，长得不好的还敢对自己凶的，那真是谁来都不成。
老者滞了滞，怒声道：“虞灵儿呢？她三爷爷在此，让她出来！”
天南盛会里面，展昭和五仙圣女虞灵儿、烟雨阁主楚辞袖、白鹿琴仙谢灵韫登场，组成新天南四绝，出场时还有诗词，为天南武林人士所津津乐道。
藏剑山庄当时也有去人，回来后自是描述了情况。
所以当战书递到易吞鲸手中，再结合不久前虞灵儿和楚辞袖在停云小筑的出手，他立刻醒悟到展昭才是幕后之人。
战书上描写的以八剑齐飞对八剑齐飞，不是夸大其词，而且这门绝学正是虞灵儿传给这位的。
藏剑山庄上下一时间暴怒。
你哪怕改了姓氏，也是飞剑客易风之女，现在不仅将山庄绝学外泄，还联合外人来与家族为难？
关键在于，如果藏剑山庄败了，八剑齐飞造诣还不如外人……
那就不是庄主败一场那么简单了，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所以此时，两个老者等候在此，就是挑战的第一关。
他们恰恰是虞灵儿这一脉的直系血脉。
易风父母早已亡故，这才会游历江湖，也就是虞灵儿的祖父祖母已经不在了，但亲人还有。
为首的两位老者，一位是易风的亲大伯，一位是易风的亲叔叔，到了虞灵儿这一辈差不多就是三大爷和六大爷，正摩拳擦掌，准备骂死这个不孝孙女。
结果。
虞灵儿根本没来。
展昭领着一个满脸兴奋的陌生女子，前来赴会。
两人准备了半晌，直接落空。
展昭此时也道：“虞姑娘另有要事，故而没有同行。”
三大爷厉声道：“你如何习得的八剑齐飞？”
展昭道：“是得虞姑娘赠予易前辈的心得图卷，故而习得。”
三大爷大怒：“既如此，虞灵儿为何不来，她是没脸见我们么？”
六大爷也沉声道：“你说她有要事，什么要事能够比得上我藏剑山庄的生死存亡？”
“两位前辈莫要误会，在下此来只为切磋剑道，无论胜败，都是贵庄八剑齐飞的造诣高下，何谈生死存亡？”
展昭心平气和地道：“至于虞姑娘，我等此行欲往东海，只因有‘仙剑客’云前辈出没于东海的消息，当年‘天心飞仙’四剑客是一起失踪的，如果云前辈在东海现身，那么另外几位前辈也可能出现在那里，故而要寻找其父易前辈的下落，就是她目前所关注的大事！”
“什么！”
两人闻言身躯一震。
易风若不是在对决万绝尊者一役中失踪，有飞剑客的名声坐镇，哪怕他依旧行走江湖，藏剑山庄也不会经历风雨飘摇的日子，靠着易吞鲸横空出世才将局面稳住。
作为易风的三伯和六叔，他们当然希望这个天纵奇才的侄子回来，那藏剑山庄真就重回巅峰了。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突然，四剑客失踪了已经二十多年，生死不知了这么久，哪怕起初还抱有一些期待的，现在真的当作他们死了，居然在东海有了线索？
两人神情阴晴不定，但迎着展昭的注目，声音终究沉了下去：“既是‘南侠’所言，我等自是信的，请！”
“请！”
众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走过。
待得身后人影渐渐消失，昭宁公主低声道：“拜庄果然刺激！接下来是不是要像戏文里那样，一重门一重关，咱们一波一波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展昭笑笑。
两人穿过解剑池后的石屏，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奇特的山庄印入眼帘。
这藏剑山庄依着太湖支脉的孤丘而建，山势陡起如一柄巨剑倒插平野，山庄楼阁便似顺着剑脊镌刻的纹路，层叠错落咬进山体的肌理中，设计得极为巧妙。
总的来说，就是借姑苏水网之利，引太湖水自西北注入，穿庄成溪，所有建筑皆临水而筑，那水流过七重闸口，一重比一重湍急，至最低处的淬剑潭时已声如雷鸣。
展昭听虞灵儿描述过，山庄下面有借水力驱动潭底的硕大机关，故而整座山庄时刻浸在一种极低频的金属嗡鸣里，连带着庭院中花草的摇曳轻颤，都合着某种淬炼的韵律。
藏剑山庄的弟子早已习惯，而在外人耳中，那沉甸甸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剑魂在雾里低语，相当震撼。
石阶尽头的观剑台上，又等候着一大批人，为首之人面容儒雅，含笑拱手，声若清泉漱石：“在下易止水，见过‘南侠’！”
“原来是‘沧浪剑’，久仰！”
展昭看了看这位，还礼抱拳。
卫柔霞之前拜托商素问照顾一下她那位嫁入藏剑山庄的师姐，正是这位的妻子，此人也曾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与“布袋僧”戒闻齐名，只是戒闻如今已踏破宗师玄关，易止水还止步于天地之桥之前。
而易止水的目光一转，也落在了昭宁公主身上：“展少侠此前所言，我等已知，虞圣女不至，情有可原，但不知这位姑娘又因何来此？”
展昭道：“在下此来，除试剑外，还因皇城供奉步虚声之事，而这位姑娘就是步虚声事件的亲历者。”
“皇城供奉？”
身后的众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由地失声，易止水则脸色微沉：“此事非同小可，展少侠能否明言？”
展昭道：“比剑之后，再言不迟，我希望接下来的比剑是最为纯粹的较量，不含其他。”
易止水默然片刻，缓缓摇头：“请展少侠见谅，你既以八剑齐飞赴约，依祖制，闲杂人等不可近观！这位姑娘，无论身份如何，还请于庄外稍候，失礼之处，望请海涵！”
展昭道：“在下习得八剑齐飞这等绝学，承易氏之情，然此事干系重大，终究需有一个见证者，她必须留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昭宁公主上前一步，傲然环视着所有弟子：“本来还想平易近人地跟你们相处，但现在看来不成了，本宫就是昭宁公主，你刚刚要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