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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
“正合我无常道！”
金色剑光悬于展昭身前，赤玉剑格如睁开的烈阳之瞳。
展昭并未立即握剑，而是以指尖凌空轻触剑身龙纹，感受其中奔涌的剑气。
“光华灼灼，如日中天……”
“然天行有常，日昃则偏，盛衰轮转，方为天道！”
“世间无恒强之势，唯无常之道永续！”
他的眼中映出剑身流转的鎏金光晕，话音落下，剑身光芒倏然一敛，赤玉瞳光转为暗红，如夕阳沉入远山前最后一抹余烬。
下一刻，光华再度爆发，竟比先前更炽三分！
这恰合无常之道，不在于“强”，而在于“转”。
诸行无常，生灭不息，剑势如潮汐涨落，无始无终，无强无弱，只在轮转中蕴藏杀机，穷极则反，生生不息。
展昭确定了此剑能够承载自己的剑意，这才握剑入手，声如金玉交振：“从今日起，你就叫‘无常剑’！”
“这是龙皇……罢了！”
易白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紧接着，他发现起名还不是最无奈的。
因为展昭看向第三柄剑。
这柄剑发出剑吟时，就清冷空灵，待得被真气所托，悬于面前，更显其形质极尽轻灵之妙。
剑身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只在光线下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晕，好像都不是金铁铸就，而是一缕凝结的寒夜月光。
剑脊处生有细密的冰裂纹理，不显破碎，反似星河微尘洒落其上，随着光线角度变化，那些纹理会悄然流动，如雾似幻。
说实话，展昭至今也见过许多宝剑，这一柄是最漂亮的，其剑意还澄澈凛冽，将轻灵之意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展昭凝视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可惜了。”
“你剑走轻灵，已臻化境，单论一个快字，世间恐怕罕有匹敌。”
“然我之‘无住道’，讲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剑意不留不滞，不贪功，不恋战，一击无论中否，即刻飘然远引。”
“而你太偏向于轻灵本身，不合我‘无住道’之用！”
无上剑道之无住道，是剑道里的刺杀一路，剑气来去无痕，轨迹难以捉摸，需斩断执念，剑出无求，方得精髓。
而这柄神剑强则强矣，反倒不适合无住道的发挥。
展昭在大雪山上正式习练八剑齐飞，至今其实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但他谨记易风的遗憾。
当年易风为求速成，勉强用了一柄并不完全契合的宝剑，此后耿耿于怀，自觉未能晋入剑道更高境界，得成大宗师，便是那一次“将就”，成了剑心上永难磨平的尘埃。
剑道修行，首重诚于己心。
不合道，勿强求！
展昭同样有着极致的追求，袍袖轻轻一挥：“去吧！”
幽蓝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如哀鸣的颤音，剑身光华流转，似有不舍，却终究化作一道流光，调转方向，重新投向剑狱。
“你！！”
易吞鲸原本见三把神剑都投向对方，情绪上面固然很是失落，但也早有了另外的打算，并不是一定要先祖的神剑。
可此时眼见展昭留下两柄，又不要一柄，终于是破防了。
我们求之不得的，你竟还挑挑拣拣？
我们视若瑰宝的，你竟随手就弃了？
你不要，我们要啊！
然而那道幽蓝剑光，从头至尾，甚至未曾在他的剑轮前有过一丝一毫的停顿，如归巢夜鸟，干脆利落地回归了剑狱深处，继续等待有缘。
“咦？”
“还有一柄剑！”
“被束缚着难以出来？”
展昭其实也不是故意气对方，他是真的高标准，但凡不合无上剑道的，再好的神剑也不会选择。
反之当他发现了剑狱深处居然还有一柄剑，处于幽蓝剑光都不愿意触碰的黑暗之际，眉头微扬，探手一点。
“咔啦啦！”
剑狱中央，那柄数丈高大，粗如殿柱的玄铁巨剑猛地一颤，缠绕其上的寒铁锁链疯狂晃动，火星四溅，其中一根甚至啪的一下绷断。
巨剑剑身，顿时朝着一侧歪斜了一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惨白如骨的流光，自巨剑底座之下的最深处裂隙中，悍然冲天而起。
那光不带丝毫温度，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一种万物死寂的枯败感赫然弥漫开来！
“败亡剑？”
易白尘脸色骤变，苍老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三世祖留下的最凶之剑啊！”
剑狱之所以成为禁地，其实就因为此物。
三代庄主易沧溟本意是留下八柄随身宝剑，让后世弟子能够自行选择，有缘者得之，但等他故去后，五代六代弟子中却有好几位沦为废人，皆因败亡剑意不断波动，其剑意太过凶煞，可蚀人心智，毁人道基，偏偏剑客宁折不弯，又喜欢硬顶，不会知难而退，等到发现时往往都迟了。
后来易天行当机立断，封禁剑狱，非根基深厚者不得入内，再以此玄铁镇剑巨柱与寒铁锁链，镇压此剑凶煞，这才避免了祸事发生，但无形中也增加了取剑的难度，以致于易天行之后，也就两人成功感应神剑取之。
至于镇压于最深处的败亡剑，更是从未动过。
直到此刻，这柄被镇压了百年的绝世凶剑，终于脱困而出！
所有弟子下意识后退，修为弱者更是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椎窜起，几欲瘫软。
“来！”
然而展昭面对那道惨白凄厉的凶煞剑光，非但不避，反而眸光湛然，五指虚张。
不是对抗，也没有镇压，一种包容万物，化戾为祥的浩大气息，自掌心弥漫开来。
那道惨白剑光，冲至他身前三尺，骤然悬停。
剑身狭长，色泽惨白如久埋地底的枯骨，无锋无芒，剑脊上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暗红血痕，仿佛曾痛饮无尽鲜血。
剑格形如一对收拢的枯骨羽翼，中心一枚暗沉无光的黑玉，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空洞。
最骇人的是其散发的剑意，那是一股纯粹的破败气息，寻常人看上一眼，便觉生机流逝，心灰意冷，展昭却欣然一笑：“凶煞至极，死意盈天，却又在死之极处，藏着一线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他指尖轻触剑身，那暗红血痕瞬间亮起，不再狰狞，反似泪痕：“败亡非终点，死中可求生！”
“你正合我‘无生道’之用！”
无上剑道之无生道，恰是以寂灭为路，向死而生。
剑意臻至寂灭之境，剑气极致内敛，出手时万物俱寂，中剑者往往无痛无觉，恍如大梦初醒，武功生机尽散，却又能于一念之间，令其生机勃发。
灰烬涅槃，死中藏生。
展昭握剑入手，那惨白剑身竟在他掌心渐渐褪去戾气，转为一种温润如玉的灰白色泽：“从今日起，你便叫‘无生剑’！”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悠长低鸣，似解脱，似皈依。
“不愧是藏剑山庄！”
展昭发出由衷的感慨。
他在雪域三宗积累数百年的密库中，也只选出无形剑、无情剑，两柄合用的宝剑；
回京后往皇家秘库转了一圈，所见如凤翎剑般的华贵宝剑更是不少，却一剑未取。
因为皇室的雍容华贵，与他的无上剑道那股破妄求真、超然物外的意境，显得格格不入，自然不取。
而藏剑山庄的历代门人，皆在剑之一字上穷尽心血，风格或凌厉、或轻灵、或厚重、或诡变，却万变不离其根本。
只六个字——
诚于剑、极于剑！
这股气质，恰恰与展昭的剑道追求高度契合。
哪怕外面悬挂的寻常剑器已不入他眼，但这剑狱深处镇压的、历代最强四柄神剑，竟有三柄相继择主，契合无上剑道！
八剑之需，转瞬补其七。
而无上剑道的八条道路，更是了然于胸，彻底定下。
无形道–破形质之碍！
无情道–斩情绪之缚！
无我道–灭自我之执！
无相道–透万象之虚！
无常道–循世间之变！
无住道–得自在之趣！
无生道–证寂灭之理！
无名道–归混沌之本！
这便是展昭以自身剑法武学融会贯通，而得以成就的无上剑道，恰好又合八剑齐飞之用。
所以他看不上赵梦璃昔日施展的那个版本。
那个版本由旧有的八剑齐飞外加炎阳神墟的烛照之印组合而成，不得不说确实是强横至极的武学，但已经不合目前的展昭所用。
将八剑齐飞与无上剑道组合，形成进阶版的八剑齐飞，这才是契合自身的更强剑术！
“八剑缺一！”
“他还有破绽……他还有破绽……”
“不，就算有破绽，我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易吞鲸眼睁睁看着展昭继最初的无名、无我、无形、无情四剑后，又接连收服无相、无常、无生三柄神剑。
每多一剑，对方那原本就深不可测的剑势，便肉眼可见地浩大一分，如七座剑峰拔地而起，渐成擎天之势。
所幸还少一环！
这缺失的一环，至关重要！
可是。
论武学的造诣，对方已在战斗中飞速吸收融合，此刻运转之圆融精妙，正在飞速追赶自己数十年苦功，差距迅速缩小。
论剑道的境界，更是高下立判，剑狱里面投怀送抱的神剑就是最实际的证明。
哪怕有破绽……
依旧没法打！
易吞鲸难以理解，对方的年纪，如何能强到这个地步，但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其余选择了。
“来吧！”
易吞鲸一声暴喝，不再犹豫，双臂猛然一展。
“铮——铮铮——！”
战场边缘，易白尘腰间那柄温养一甲子的古剑松涛骤然长鸣，自行出鞘半寸；
易止水等十名超一流剑客的佩剑更是齐齐震颤，剑意勃发如狼烟冲天，其中八个人福至心灵，上前一步，呼应这股召唤。
“来了么？”
昭宁公主又惊又喜，赶忙传音道：“对方一个打不过你，要一起上啦！一定要将他们都打得落花流水啊！”
是的。
易吞鲸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合全庄顶尖剑客之力，展开最强一击！
而讽刺的是，此刻众人剑意交融无碍，运转如一的精妙配合，恰恰得益于展昭先前传授的加强版八剑齐飞。
昔日青城寒窟，赵梦璃是借八大宗师之力，进益自身，战斗力瞬间趋至与展昭当时初入先天境相匹配的程度。
而今，八名超一流剑客的剑意，各自化作一柄剑意，让本就远远强过赵梦璃的庄主易吞鲸取长补短，相当于使用了战阵，将众人之力集于一身，所施展的武学还是同源同质的八剑齐飞，其稳定性远胜过旁门武学的聚合。
于是乎。
轰隆！
先前本就煊赫无比的剑道轮盘，此刻骤然膨胀！
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
眨眼间，一面几乎遮蔽此方天空的庞然巨轮诞生。
轮盘缓缓旋转，边缘剑气如亿万鳞光闪烁，通天彻地的剑压轰然降下，整座剑狱的地面都在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剑轮碾得坍塌下去。
易吞鲸显然也没想到进阶后的八剑齐飞能有这等威势，眉宇间浮现出震撼的同时，亦不由地生出无穷底气，朗声道：“展少侠，刀剑无眼，你此时罢手，还来得及！”
展昭却没有仰首，依旧平视着前方，目光沉静地落在集合这位藏剑山庄庄主身上，问出了一个问题：“易庄主不是还有一柄藏于剑匣里的宝剑么？为何不用？”
易吞鲸脸色微变，冷冷地道：“那是我自己打造的宝剑，尚未功成，不适合拿来切磋！”
“原来如此。”
展昭轻轻点头，终于抬头看向那硕大无朋的剑轮，却又轻吟道：“人间回首山川小，天上凌云剑佩轻，易庄主可知此理？”
易吞鲸一怔。
百丈剑轮悬天，阴影吞没山庄。
自己立于轮心，衣袍猎猎如天神张翼，眼中映出脚下微缩的山川剑林。
人间回首，忽觉万象皆小。
当真契合！
只是后一句，又是何意？
很简单。
展昭的八剑静悬身侧，无光无啸，他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似是握住了一缕风，托住一片云。
就这样简单的动作之下，浩大剑轮竟随之微微一颤，轮缘亿万金鳞似的剑气，忽而生出涟漪。
天上凌云，剑佩自轻。
不是剑轻，而是那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剑轮，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团亟待梳理的，过于用猛的“气”！
“真正的凌云，并非形体的巨大，而是心境的超然与剑道的通明！”
“易庄主，你的心境落入歧途了……”
“八剑齐飞增强之后，不是这么用的！”
展昭的声音不高，却穿过漫天剑气的呼啸轰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他以指为笔，以意作墨，在虚空轻轻一划——
周身的八剑齐飞一震，无上剑意顺着剑轮与那八道绷紧如弓弦的气息连接，逆流而上。
那遮天蔽日，仿佛能碾碎山河的庞然巨轮，居然瞬间颤抖起来。
“怎么！”
“怎么会？”
易吞鲸周身的八极漩涡率先紊乱，那些原本流转如意的剑气，此刻竟开始相互推拒碰撞
然后那庞然无比的剑轮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旋即从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崩解声。
他骇然失色。
感受直接而震撼。
那一道道剑意细流，沿着他与众门人连接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和展昭收服无生剑一样，没有对抗，没有镇压，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清澈如镜，包容如海的共鸣。
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壤，唤醒深埋的种子，如同月光漫过沉睡的湖面，映照出真实的倒影。
展昭在以自身无上剑道的意境，去引导梳理那一股股被迫强行糅合，实则必然存在个人烙印的剑意，从内部轻而易举地瓦解掉了浩大的剑轮。
他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
什么是真正的“八剑”！
什么是超越形式的“齐飞”！
强求其形，则失其神，八剑齐飞，永远不会只是力量的堆叠！
于是乎，在那通天彻地的恐怖剑轮内部，因多人剑意差异而产生的不谐之弦，被直接拨动，迅速土崩瓦解。
整个过程之轻松写意，仿佛凌云之仙，立于九天之上，随手整了整衣冠上被风吹乱的佩玉。
动作越是潇洒，却让凡俗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庞然攻势，在更高境界的规则面前，显露出本质的散乱与脆弱。
重与轻，大与小，天与人之别——
尽在此间！
“唔！”
待得自以为必胜的剑轮轰然破碎，易吞鲸踉跄后退三步，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周遭与他共鸣的众多剑客更是闷哼连连，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意反噬之下，气息皆是一阵紊乱。
“人间回首山川小，天上凌云剑佩轻！”
“好剑法，好剑客！”
“只是我本以为你再强也不过是大宗师，可现在怎么觉得，都有些像是天人了？”
易吞鲸失魂落魄地喃喃念叨了一遍，闭上眼睛，吐出三个字来：“我败了！”
“你错了！”
展昭拂袖一转，四剑化作四道流光，重新回归昭宁公主手中的剑鞘里，另外三柄神剑则插于身前，轻轻震颤。
他环视周遭，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藏剑山庄庄主易吞鲸暂时排除了嫌疑，而真正的嫌疑人，已然露出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