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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此言何意？”
易吞鲸皱起眉头，谨慎地问道。
他很清楚，来者不善。
而他也清楚，山庄内部确实有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事情。
所以展昭登门拜访后，他才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在道义无法占据上风后，又希望以力压之，哪怕是众人合力。
直到最后实在打不过了，易吞鲸才不得不放弃，但此时哪怕听到对方说，自己没有嫌疑，嫌疑者另有其人时，依旧警惕不已。
展昭却往后看看，唤道：“殿下！”
昭宁公主足尖轻点，兴奋地飘了过来：“我在！我在！”
展昭道：“步虚声的事情，可以讲明了。”
“哼！”
昭宁公主一想到那件事就来了气，对着藏剑山庄上下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位举荐去皇宫为供奉的步虚声，到底是什么人？”
易吞鲸皱起眉头，缓缓地道：“此人是东海三大族步氏子弟，家世清白，又有步氏、钱氏两家作保，我听闻宫内欲招武道宗师为供奉，这才举荐他入皇宫……”
“好啊！”
昭宁公主大怒：“你们一个为一个担保，最后把恶人谷老大担保进了宫？”
“谁？”
易吞鲸怔了怔，脸色剧变：“‘覆海凶神’段天威？出身东海的步虚声是段天威假冒的？”
“不是假冒。”
展昭淡淡地道：“根据段天威交代，他本名就是步虚声，只不过由于形貌改变，与昔日恶人谷时期判若两人，这才能以原本的名字和背景出面，当然即便如此，贵庄的担保也是重中之重……”
易吞鲸的神情变了。
藏剑山庄上下也齐齐失色。
显然他们都清楚，将恶人谷老大举荐到皇城为供奉，是何等的祸事！
“殿下，倘若步虚声当真是段天威，草民身为藏剑山庄庄主，责无旁贷，愿赴京师，亲领责罚！”
易吞鲸终究是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大局之人，深吸一口气，勉强调整好了心态，先是对着昭宁公主深深一躬，语气恳切。
这回相比起之前的敷衍，就显得郑重多了。
昭宁公主恨恨看了他一眼，毫无回应。
易吞鲸再度转向展昭，抱了抱拳道：“展少侠方才有言，嫌疑人已现，不知能否点明？无论是谁，我等绝不包庇！”
展昭道：“在下早在庄外，就特意提及试剑之外另有要事，只是当时未曾说透，为的就是打草惊蛇……”
“其后，我将易风前辈当年增进的八剑齐飞转授。”
“八剑齐飞这门绝学，贵庄代代相传，练了一百多年，历代庄主、长老、杰出子弟，无不对其拆解琢磨、增补锤炼，将其钻研到了骨髓里，这份浸淫之深，理解之透，江湖无出其右。”
“我转授了更强一版的八剑齐飞后，易庄主与易老前辈率先尝试，确定无误，其后众多超一流剑客再行感悟，很快上手，立竿见影地获得了提升……”
众人听着，默默点头，却又有些茫然。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问题啊……
易吞鲸却反应了过来，目光陡然扫视左右：“莫非有人心怀鬼胎，没有修炼？”
“不！每个人都练了！”
展昭道：“确实有人心怀鬼胎，确实有人担心我的传功别有目的，但当别人修炼之际，如果只他一人不练，那实在太过明显，实在是不打自招！”
易吞鲸不解：“可如果是这样……”
易白尘却隐隐明白了：“方才我等支持庄主，与展少侠交锋时，是不是这个过程里露了马脚？”
“不错！”
展昭微笑：“试想此人做贼心虚，在被迫与旁人一同修习了我转授的八剑齐飞之后，又要与易庄主剑意合流，共同御敌，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暴露出什么破绽？”
易吞鲸猛地看向一人：“止水，是你？”
易止水脸上透出与旁人相同的惊愕，此时更是十分茫然：“庄主，我……我不明白你之意……”
易吞鲸冷冷地道：“你方才剑力最弱，远逊平常，作何解释？”
易止水是和白晓风、卫柔霞、戒闻、顾大娘子一代的人物，跟前两位双子星，五大派天才里的天才没法比，但与后两位其实是差不了太多的，在十位山庄顶尖剑客里面，也是相对年轻的一位。
所以当大相国寺的戒闻与云栖山庄的顾大娘子，都踏破玄关，晋升宗师，藏剑山庄内接下来最有希望突破的，其实也就是这位年轻的管事。
可就在刚刚，易吞鲸最后的剑轮爆发，众高手齐心协力时，有一个人却在里面划水。
那就是易止水。
并非特意如此，而是心境不顺之下，他短时间内发挥不出这门绝学应有的威力。
顶尖武学就是如此，但凡心境上稍有差池，都会出现明显的差距。
当然如果等个两三日，待得易止水调整好心态，就能与其余人一样，可展昭传功之后，马上开打，易吞鲸又被他压得很快整合众多山庄强者，抵抗他的威压，这个对比就十分明显了。
就连易白尘都忍不住道：“止水，你绝不是这等水准，到底怎么回事？”
易止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一番，但最终闭上了嘴，沉默下去。
易吞鲸凝视着这位左膀右臂，眼神已经变得阴沉无比：“太师叔，你先带着其余弟子离开……”
“慢！”
然而展昭立刻制止：“在查明真相之前，请诸位莫要随意走动，易庄主，事到如今，还请开诚布公！”
家丑不可外扬，武林宗门但凡遇到事情，都喜欢关起门来处置，就连大相国寺都不例外，严防六扇门的手伸进来。
藏剑山庄更是如此，如今易吞鲸明显是要单独处置易止水，避免事情扩大化。
但展昭考虑的则是消息外泄的可能，尤其以易止水山庄高层的身份，他若是出了问题，势必有着许多亲信门下的涉入，一旦让其余弟子离开，就有通风报信的可能。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留下。
‘刺激啊！’
昭宁公主突然发现，即便停手罢战，查案依旧紧张。
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展昭和易吞鲸对视。
包括易白尘在内的其余弟子，面色沉凝地望着这对峙中的两位，有所骚动，但最终没有动弹。
易吞鲸深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果然经过方才的交锋，对方虽然还无法撼动自己庄主的地位，但无形中已经具备了极强的威望，现在又是平日里引为左膀右臂的亲信出事，如果还想一味遮掩推诿，不仅于事无补，更将彻底失去人心，再也不能服众……
权衡利弊之下，易吞鲸摒弃侥幸，沉声道：“展少侠想要知道什么？”
展昭指了指易止水：“他是不是与东海有关？”
易吞鲸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是！他常年往来与东海的航线往来，与东海三大家族都有紧密的联系。”
展昭又问：“步虚声能成为皇城镇守，是易止水从中推动？”
“不！”
易吞鲸稍作沉默，终究没有将责任完全推给易止水：“此事我责无旁贷，是东海步氏和钱氏来人，举荐步虚声入朝，易止水充其量只是从中牵线搭桥！”
展昭暗暗点头，这倒是一派掌门人的担当，不过疑问未曾消除：“那东海人凭什么取得你这么大的信任，让你愿意以藏剑山庄的名义，替步虚声作担保呢？”
易吞鲸缓缓道：“其一，是因我易家与东海钱氏一族的关系，展少侠应该知道昔日的吴越钱氏，东海钱氏与之同出一脉，这百多年来我们从未断了联系，在我藏剑山庄心中，钱氏是有信誉的；”
“其二，则是我的私欲了，因为一门秘法！”
展昭问道：“什么秘法？”
易吞鲸沉声道：“炼化天人遗蜕的秘法！”
此言一出，山庄上下十分茫然。
就连见多识广的太上长老易白尘，也皱起花白的眉毛，面露不解。
天人遗蜕是什么？
展昭自是清楚，天人遗蜕就是当年耶律苍龙南下，交予中原各大势力的玉猫九命，但目光动了动，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你不会将‘灵之命’炼成了兵器吧？”
易吞鲸有些惊讶：“你如何知道？”
展昭当然知道。
玉猫九命自从传到中原，用法可谓五花八门，不过下场都不好。
青城派就不说了，那本就是玉猫九命事件专门针对的目标，险些堕入万灵血的深渊，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而清静法王将“光之命”炼成了“长生丹”，结果别说无人得以长生了，襄阳的隆中剑庐还惨遭灭门。
现在藏剑山庄的易吞鲸又将手中的“灵之命”融入了兵器中……
展昭直接问道：“是那剑匣里面的凶剑么？”
“那柄剑，名为‘千罪’……”
易吞鲸抿了抿嘴，开始讲述。
剑匣里面的凶剑，名为“千罪”，是上一任庄主“剑痴”易星河留下的构思。
易星河最得意的作品是“七绝剑”，七柄属性各异，锋芒无匹的神兵，再辅以他从剑狱中带走的一柄三代祖师神剑，组成其八剑齐飞之基。
然易星河心气同样极高，他早年虽得神兵传承，但随着铸剑术日益通神，便立志要亲手锻造一柄不逊于祖师，甚至青出于蓝的绝世神兵。
“那便是‘千罪’！”
易吞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钦佩：“此剑构想之奇，立意之险，所需的材质与技艺之苛刻，皆属空前，剑成之日，当有千般罪孽加身、万种煞气归源之相，以极致之罪淬炼极致之锋！”
“可惜，直到老庄主参与宋辽国战，七绝剑尽断，身负重伤，回归姑苏不久后便溘然长逝……‘千罪’之铸，终究只停留在图纸与残篇之中，成为未竟之憾！”
昭宁公主没看过那柄凶剑，却也明白了：“等你继位后，同样想炼这把剑对不对？”
“不错！”
易吞鲸眼中露出狂热：“待我继任庄主，初见‘千罪’锻造图谱时，便为其中那股近乎毁灭却又暗藏涅槃的惊世构想所震撼，然图谱终究是图谱，若无相匹配的剑魂与驾驭之法，‘千罪’与我而言，不过是纸上凶兵。”
“直到五年前，辽国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拜庄，将‘灵之命’作为赌约。此人心怀叵测，那‘灵之命’其内的血肉更是诡异，多有诱惑之力，我自是不会中计，只将其封存……”
“直到东海来人，提及他们驾驭‘东海八珍’的秘法！”
昭宁公主既然要去东海，这段日子也打听了不少东海的事情，闻言撇了撇嘴：“‘东海八珍’是东海人的宝贝，他们真有什么秘法，岂会随随便便给你？”
易吞鲸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八珍确实是东海代代相传的宝物，东海各派争夺此物得手后，自是希望物尽其用，由此围绕着八珍开创出了诸多运用法门，并不是只有一门独传。而东海八珍也可视作八件神兵利器，这等驾驭神兵的技巧，对于敝庄的启发极大，此前我们与钱家步家就多有交换，不是首次如此……”
昭宁公主哦了一声，展昭则继续问道：“易庄主通过东海秘法，剥离出了‘灵之命’的血肉，成功打造出了‘千罪’，但你依旧无法完全驾驭它，对么？”
“对！”
易吞鲸承认。
他通过秘法，从“灵之命”中剥离出了“乾坤主御诀”，再将“灵之命”炼入剑器之中，以此驾驭凶剑，由此突破到了三境合势。
但这个合势境界显然不稳，基本是借外力成就，再加上他如今还不能完美地驾驭“千罪”，所以才对外秘而不宣，不然藏剑山庄有三境宗师的消息，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展昭道：“‘殉剑经’是怎么回事？”
“那是虞师妹与楚少阁主的误会！”
易吞鲸面色立变，斩钉截铁地道：“我藏剑山庄是名门正派，昔日老剑神正是亲手终结了‘殉剑经’的江湖大祸，我后辈弟子绝不会使用这等禁法，败坏祖上英名！”
展昭看了看他，又问道：“停云小筑的血案是怎么回事？”
易吞鲸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易止水：“这就要问一问他了！易止水，十日之前，你带回来一名囚徒，正是大相国寺的戒言，对么？”
易止水一言不发。
易吞鲸沉声道：“你当时说戒言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被围堵在停云小筑内，停云小筑与我藏剑山庄大有干系，不希望双方在其中爆发冲突，便将那位负业僧‘请’了过来，化解彼此矛盾，结果停云小筑内却发生了血案，里面死伤数十人，可有此事？”
易止水依旧沉默。
易吞鲸不再看他，视线转向展昭，沉声道：“展少侠，此人是庄内为数不多知道我借‘天人遗蜕’之力锻造‘千罪’的人，段天威能为供奉，停云小筑的血案，都与他有莫大干系，我愿与此人一同赴京受审！”
此言一出，山庄上下一片骚动，众弟子看着这位一力承担的庄主，露出动容与悲怆之色。
展昭想了想，则又问了一个问题：“易庄主方才一直将‘灵之命’称作‘天人遗蜕’，你是如何知晓‘天人遗蜕’的？”
易吞鲸马上解释道：“展少侠有所不知，已经有人散播说东海八珍根本不是宝物，而是天人遗蜕，在东海武林引发轩然大波。昔年得‘八珍’者视若瑰宝，如今却有人疑心此物乃不祥之兆，是前人遗蜕所化，内藏莫大凶险，各派为此争执不休，更有甚者，已有数场因此掀起的腥风血雨……”
展昭眼神微凝：“是谁在东海散播遗蜕之说的？”
易吞鲸道：“也是辽国天龙教的高手，位列八部天龙众的‘迦楼罗’任天翔。”
‘果然是他……’
展昭微微点头。
任天翔的话就不奇怪了，此人本就知晓秘闻，跑得又快，其他人追之不上，才有资格在东海四处散播八珍不详的消息，由此引发了巨大的风波。
显然任天翔也是希望打草惊蛇，逼得背后可能存在的十方神众出来，寻找耶律苍天的下落，赎清当年的罪过。
易吞鲸继续长叹：“那位金翅大鹏在东海翻云覆雨，引发动荡，可见其背后的辽人，十之八九也对东海有意图。而步虚声愿意去皇城为镇守，在我看来也是东海步家有意投效朝廷的举动，这才为其作保，实在没想到此人会是恶人谷的覆海凶神……”
“原来是这样么？”
昭宁公主恍然。
根据对方种种说辞，确实能说通。
藏剑山庄本来就与东海家族有密切往来，如今东海那边风起云涌，眼看要出大乱子，昔日的老朋友将自家的宗师介绍过来，想要与大宋皇室搭上关系，结个善缘，在藏剑山庄看来，这是好事情，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不过藏剑山庄万万没想到，那位出身东海的宗师，居然会是恶人谷老大，这才摊上了天大的责任。
不算无辜，但也是倒霉了……
“不要轻信一面之词！”
然而就在昭宁公主认为真相基本已经大白之际，耳畔传来展昭沉稳的声音：“这背后大有蹊跷，恐怕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请殿下接下来依我之言行事，方能见到真正的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