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少侠,看来此人是不愿意交代了!”
接下来无论如何质问,易止水都是不发一言,易吞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失去了耐心,语气沉痛而决绝:“事关皇城安危,干系重大,在下责无旁贷,这就与此獠一同,跟着展少侠上京,领罪伏法!”
眼见这位庄主来到面前,摆出束手就擒的姿态,四周山庄弟子无不悚然。
一片死寂之中,许多人眼眶已然发红,更有年轻弟子攥紧拳头,身形颤抖。
庄主若就此入京,藏剑山庄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更不知朝廷会如何降罪……
不过展昭尚未开口,昭宁公主已经脆生生地道:“展护卫是不会跟你回京的,他可是要陪我去东海寻医呢!”
易吞鲸闻言稍怔,打量了一下这位兴高采烈的公主,实在没看出她有什么重病需要往东海医治,但还是躬身道:“殿下既要去东海,敝庄在姑苏码头有熟悉航线的船只与水手,自当奉上,以护殿下周全……”
“不必!”
昭宁公主小手挥了挥:“朝中自有大船,可往来东海,你们顾好自家便是!”
易吞鲸苦笑:“殿下明鉴,我知段天威一事后,朝中肯定不再信任敝庄,然出海航行,绝非殿下所想那般轻易。朝廷以往的船只多在江河内湖往来,而海上风浪、潮汐暗礁,乃至气候之变幻莫测,与内陆航行截然不同!为保殿下万全,请允许敝庄遣熟悉海况的船只随行护航,一来可略尽绵力,二来也算稍赎此前失察之罪过!”
展昭这才开口:“易庄主有心了。”
“好吧好吧!你要派船跟着,那就跟着吧!”
昭宁公主也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你先别忙着去京师负荆请罪,先把那柄千罪剑拿来给本宫瞧瞧!”
易吞鲸面色立变:“殿下,‘千罪’尚未大成,确属凶剑,煞气极重!草民至今都无法驾驭它,恐其凶性反噬,伤了殿下圣体……”
昭宁公主笑了,伸出纤纤玉指,朝身旁的人轻轻一点:“有他在此,你还担心一柄剑伤到我?”
易吞鲸无言以对,看了看目光灼灼,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公主,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侧身引路:“请殿下随我来。”
展昭并未跟上,而是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太上长老易白尘,拱手道:“易老前辈,嫌疑人易止水,还有贵庄在场所有门人,还请前辈暂时看顾,莫要让他们随意走动。朝廷办案,不欲牵连无辜,但贵庄也当尽力避嫌,以免再生枝节!”
“明白,明白。”
易白尘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更深,缓缓抚了抚花白的长须,郑重颔首:“请展少侠放心,老夫会看好这里的。”
展昭这才一步迈出,来到昭宁公主身侧,跟着易吞鲸朝着后院方向而去。
一路有话。
展昭再度问道:“易庄主在举荐供奉之前,就从未听过步虚声这个人?”
易吞鲸脚下放缓,侧头答道:“听展少侠之意,莫非步虚声昔日颇有声名?”
展昭将步虚声当年入祠堂盗走“天柱杖”,欲行疯狂之举,将这件东海八珍与自己同化,结果遭到了步家追杀,逃亡途中将东海搅得天翻地覆,不知害死了多少人的事迹,大致描述了一遍。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还犯过这么多事!”
易吞鲸听得神情数变,最后又缓缓地道:“段天威说了那么多,可曾提及‘八珍’之一的‘天柱杖’去了哪里?”
“这倒是没说!”
展昭看了看他:“但想来是没有带出东海,不然的话,东海武林岂会善罢甘休,肯定是追到中原来了!”
易吞鲸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八珍’在东海太宝贵了,一旦丢失会出大乱子的!”
展昭继续问道:“东海封闭,不与中原武林往来,段天威原先的恶行,我们原先是不知的,但贵庄与东海联系紧密,就从未听说过这个大恶人当年的所作所为么?”
“还真的没有。”
易吞鲸解释:“‘八珍’是东海武林至宝中的至宝,我等终究是外人,不好打听详细,不然还显得觊觎他们的宝物,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此事也算是步氏一族的巨大丑闻,又时隔多年,他们肯定已经将消息封锁,自然不为外人所知了。”
昭宁公主适时地插了一句:“那封锁得够好的。”
“呵!”
易吞鲸苦笑:“殿下恐怕难以理解,这等事若是放在中原,确实显得匪夷所思,但在东海……还真不奇怪!”
“东海三大家族世代经营,根深蒂固,对那片海域与诸岛的控制力,远超外人想象,只要他们想将风波平息,就没有平息不下去的。”
“再轰动一时的大事,过不了多久,往往就烟消云散,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发生过!”
展昭轻轻点头:“三大家族对于东海的控制,我是信的,不过有一个人总不好控制吧?”
易吞鲸道:“谁?”
展昭道:“曾经的恶人谷四凶之一,‘赌凶’轩辕光。”
“步虚声当年在东海被追得走投无路,之所以最后能逃出来,是因为与轩辕光打赌,赢了这位赌凶,最后被轩辕光带离了东海。”
“而别的人不知道他犯的事情,轩辕光不可能不知道,别的人能够被东海三大家族控制,轩辕光却不受控制。”
易吞鲸马上道:“展少侠所言甚是,轩辕光确实不受控制,可此人早就回东海了啊,恶人谷剧变,四凶被七大恶人推翻,其余三凶生死未卜,但轩辕光后来又去了东海隐居,这是可以确定的。”
展昭接着道:“但别忘了,轩辕光在恶人谷又生活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就没有透露给别人的可能么?”
“这……按理说是有的!”
易吞鲸顿了顿,皱起眉头:“也许段天威不在意这个吧,他就觉得当年的事情不会暴露,这才会嚣张地复归本名?”
昭宁公主又适时地插了一句:“那是够嚣张的。”
“这等穷凶极恶的恶人,所思所想确实与常人确实大不一样,段天威行事,更透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疯狂,不能以常理度之!”
易吞鲸说到这里,又问道:“段天威既然暴露了身份,以展少侠的武功,此人想必已被擒下,关入天牢了吧?”
展昭道:“此人已经授首。”
易吞鲸眉毛一挑,语调顿时上扬,甚至转身行礼:“展少侠剑诛此獠,为武林除一大害,当真是太好了!说来惭愧,此事终究因我藏剑山庄失察而起,幸得南侠明察秋毫,果断出手,为我天南武林挽回一番颜面,总算没有让那恶贼真正得逞,酿成更大祸患!好!好啊!”
“不敢当!”
展昭伸手虚扶,耳畔传来昭宁公主凝成一线的声音:“我能感到,这家伙听到段天威死了,马上如释重负呢!”
展昭轻轻点头。
事实上,他的心剑神诀也隐隐有模糊的感应。
可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
毕竟站在藏剑山庄的角度上,肯定是希望段天威造成的祸害越小越好。
试想段天威如果真的大闹皇宫,伤到了太后或者官家,再被大内高手围攻,别说逃走了,哪怕是当场打死了,秋后算账起来,那藏剑山庄恐怕也要为之陪葬。
危害也分大小,如今段天威直接被识破身份,然后授首,属于最轻的那一档,想要干坏事也是未遂,连带着藏剑山庄的罪过也轻上许多。
所以对方的如释重负,反而能说明,易吞鲸还是希望能尽量减低罪行的,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当然。
也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段天威一死,有些事情便是死无对证,这位藏剑山庄庄主自是如释重负!
“到了!”
且不说途中交谈,易吞鲸步伐很快,当先引路,穿过数道曲折向下的石阶,最终停下。
一股混杂着焦炭、金属与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捶打声,如巨兽的心跳,在内壁激起层层回响。
“这就是我藏剑山庄的铸剑坊了!”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区域,数十座熊熊燃烧的剑炉如星罗棋布,喷吐着灼人的火焰与浓烟,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橘红雾气之中。
展昭和昭宁公主入内,只视野所见,就能看到三四十位赤膊上身的藏剑山庄弟子,正专注地忙碌着。
他们肌肉虬结,汗流浃背,有的挥动巨锤,在铁砧上砸出火星四溅;有的钳夹通红的剑胚,浸入淬火池,激起嗤啦一声白雾升腾;有的则埋头在砂轮前,仔细打磨着初具雏形的剑锋。
人人神情专注,动作利落,甚至对于庄主与贵客的到来都浑然未觉,无人分心行礼。
昭宁公主从未见过这种场景,刚要往里面进,就被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与浓重烟尘逼得眉头紧蹙,以袖掩面。
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等酷热污浊之地?
易吞鲸见状连忙道:“殿下,此处酷热污浊,不如在外稍候,我将‘千罪’取出来给你一观。”
“无妨。”
昭宁公主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倔强,体内仙霞心法悄然运转,一股淡淡的霞光云气自她衣袂间隐隐透出,轻柔缭绕,将滚滚热浪与呛人烟尘隔绝在外,形成一片清凉澄澈的小天地。
如此,她虽额角仍沁出细汗,面色微红,却已能安然立于这锻造地狱之中。
展昭默默点头,卫柔霞收了一位好弟子。
易吞鲸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引着二人走向洞窟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剑炉更为巨大的玄铁剑炉静静燃烧,上面平放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剑匣。
“嗡——嗡——嗡——”
剑匣长约六尺,等人高大,古朴沉厚,表面布满细密如鳞的纹路,此刻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震颤,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剑鸣,自匣内不断传出,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凶兽,正在竭力撞击着牢笼。
即便隔着剑匣,一股凶戾暴虐,仿佛凝聚了无尽罪业与煞气的剑意,都在勃然欲出,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昭宁公主脚步下意识变慢,展昭凝重的视线,也落在了剑匣之上。
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凶煞,在那滔天的罪业气息深处,还缠绕着一丝奇特的灵性与生机,正是源自“灵之命”的嫁接。
生与死,正与邪,创造与毁灭……
种种矛盾的力量在其中激烈冲突,却又被某种诡异的手段糅合。
这,就是“千罪”!
“有意思!”
展昭目露惊异。
抛开隐患不谈,只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灵之命还真被藏剑山庄利用成了,锻造出了这么一柄强横至极的兵刃。
剑意感应之下,即便隔着特制剑匣的封禁,他亦能清晰感知到内里那股澎湃欲裂,几欲破匣而出的磅礴力量。
甚至有一股直观的感受,这柄神兵的威力还在杀生戒之上!
不过万绝尊者的留言提到过,杀生戒当年也不是这般模样,是经由前唐无数高僧,以佛法镇压其杀性与悲愿,这才变成了如今的状态。
也就是说,当年还不知杀生戒有多凶呢,现在这般令人气血激荡,精神错乱的异能奇效,已经算是大削后的版本。
所以现在的“千罪剑”,就相当于“杀生戒”还未大削之前的情况,未被任何正道法门净化,处于最原始、最野蛮、最凶戾的状态!
眼见昭宁公主还想靠近看一看,易吞鲸赶忙拦住:“殿下,万万不可再靠近了!”
他目光扫过那震颤越发剧烈,缝隙中光泽吞吐不定的剑匣,沉声道:“此物尚未大成,凶性极不稳定,其散溢的煞气与罪业意念,对人之精神、气血皆有莫大侵害!即便是草民,亦不敢轻易以神念探查,殿下金枝玉叶,更需万分谨慎!”
昭宁公主被他拦下,脚步终于完全顿住,却并未退缩,明亮的眸子一转,脆生生地道:“你把那篇东海的秘法说给我听!”
这是展昭传音告诉她要做的事情,首先是不要急着离去,要亲眼见到千罪剑,然后就是要问清楚之前易吞鲸口中,东海取信他的那门秘法。
易吞鲸却缓缓摇头:“殿下,请恕草民……不能答应!”
昭宁公主眉头一扬:“你说什么?”
易吞鲸道:“殿下,这篇东海秘法,与我藏剑山庄传承百年的核心锻造法门密不可分。敝庄历经十代,一百七十余载积累,共研发出七十二路铸剑心诀、三十六种淬火秘术、一十八类养灵引,如此方能驾驭那秘法中涉及‘天人遗蜕’的部分。”
“若贸然将秘法内容告知殿下,而殿下不谙铸剑之道,功法运行,心神感应都与秘法要求迥异,极易引发气血逆乱,心神失守,乃至走火入魔之险!草民已因失察之过,累及山庄声誉,牵连朝堂安宁,铸下大错,若再因贸然泄密,致使殿下圣体有损,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昭宁公主听完,露出不悦之色,指了指旁边静立的展昭:“这么说来,你传给他也不成了?”
易吞鲸看向展昭,语气恳切:“展少侠剑术通神,武功修为实是草民平生仅见,来日问鼎天下第一,亦非虚言!然术业有专攻,铸剑之道与剑术之道虽有相通,内核法门却迥然不同,展少侠若不深谙我藏剑山庄的铸剑心诀与淬火秘术,仅凭秘法文字强行参悟,同样凶险莫测,草民实在不能一错再错!”
昭宁公主气笑了,嘴唇轻颤,传音道:“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展昭道:“但他所言,确实挑不出毛病来!”
是的,易吞鲸的解释,逻辑自洽,情理兼通。
秘法与锻造息息相关,又凶厉非常,你们不通锻造之术,我贸然说了,接下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又要担上巨大的责任?
所以正常情况下,展昭也没有办法强行逼问,只能继续寻找线索。
可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路数:“殿下,你按照平日里的直觉,现在想做什么?”
昭宁公主有些迟疑:“想什么就能做么?”
展昭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令她安心的笑容,传音里是毋容置疑的从容:“有我在,你想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又何须顾虑?”
昭宁公主想到这位方才的绝世风采,已经把藏剑山庄上下打得服服帖帖,欢喜地连连点头:“那我就要看这柄剑!别说什么凶险不凶险,我既然来了,就要看!”
“好!”
一听此言,她一步上前,直朝那震颤不休的剑匣走去。
“殿下!你做什么?”
易吞鲸勃然变色,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阻拦,周身剑气下意识涌动。
然而就在这时。
“易庄主,请留步。”
展昭平和的声音响起,一股比起先前交锋时强横数倍,浩大如天穹覆压的浑然大力,毫无征兆地当空降下。
“唔!”
易吞鲸骇然发觉,自己竟如陷泥沼,一时间难以挣脱。
“你尽管去做。”
展昭一只手压住这位五大派掌门人,另一只手已凌空虚按,先天罡气沛然涌出,化作一道透明的气罩,如蛋壳般将昭宁公主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说时迟那时快,昭宁公主已来到剑匣旁,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伸手便去揭那沉重的匣盖。
“不要啊!”
易吞鲸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
“咔哒!”
匣盖被掀开一道缝隙。
嗖!嗖!嗖!嗖!
刹那间,千百道狰狞扭曲,色作暗红的金属碎片,裹挟着刺耳的尖啸与滔天凶煞之气,如同被囚禁了许久的凶兽爪牙,疯狂自匣内暴涌而出。
它们疯狂撞击在昭宁公主周身的先天罡气罩上,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响,罡气表面顿时泛起层层剧烈涟漪,光华明灭不定,却始终未被突破。
“哇呀!”
昭宁公主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闭眼后退半步。
“也就是这样么,弄得好像多么可怕似的!”
但很快,她发现那些看似可怕的碎片根本伤不到自己分毫,顿时胆子又壮了起来,甚至好奇地睁大眼睛,透过罡气罩和飞舞的碎片缝隙,努力朝匣内看去。
“咦?”
她眯起一只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自言自语着道:“我怎么觉得……里面好像还有东西?不是这些碎片?”
就在她观察的同时,那些暴涌而出的暗红碎片仿佛受到无形召唤,在空中骤然一顿,随即如同百川归海,飞速朝着中心汇聚,拼合重组。
眨眼之间,一柄造型奇古的凶戾长剑已然成形,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威,正是虞灵儿与楚辞袖之前亲眼所见的凶剑-千罪!
然而,昭宁公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成形的凶剑上。
趁着碎片飞出,凶剑未稳的间隙,她眼疾手快地运起内力,双手抱住那比她整个人还要高的沉重剑匣,用力将其倒转过来,上下颠了颠,然后使劲往下倒!
啪嗒!
一声轻响,一件非金非木、小巧如孩童玩具般的拐杖,从剑匣里面被倒了出来,落在地上。
此物一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奇特波动瞬间弥漫开来,不似“千罪”那般凶煞逼人,却更加深沉晦涩,令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这是什么?”
昭宁公主大为好奇,弯腰就想伸手去捡。
“别碰。”
展昭的声音传来:“此物来历莫测,不知有何凶险,我先来!”
“哦!你当心啊!”
昭宁公主闻言乖乖地退后半步,就见那拐杖倏然飞起,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入了一只宽大而稳定的手掌中。
展昭把玩了一下此物,心头了然,看向旁边面无人色的易吞鲸,淡淡地道:“请易庄主解释一下,步虚声当年偷走的‘八珍’之一‘天柱杖’,怎么会在你的剑匣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