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那边已经开赌了!”
“嗯。”
“大少爷……那轩辕光又大放厥词了……”
“让轩辕光说去,整个方壶都是我家的,几句恶话,容他不得?”
吕家大少吕大器,轻轻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他这番形象,如果给外人见得,必然要惊愕不已。
因为这位是出了名的性烈如火,跋扈张扬,年少时最爱惹是生非,睚眦必报。
年长后虽然好些了,但也霸道不已,近来最著名的一桩,便是两年前他的同胞弟弟吕七少,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当众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逃回方壶。
当时吕大器闻讯勃然大怒,当即调集了二十多艘战船,亲自带队,风风火火地杀出港口,将那座岛屿及周边海域团团围住,封锁了整整数月,任何船只都不准经过,扬言要将那野小子揪出来碎尸万段。
其声势之浩大,行事之霸道,不仅令方壶城上下噤若寒蝉,就连远在蓬莱与瀛洲的另外两大姓家族,都为之侧目。
然而,只有吕家最核心的一群人,心中了然。
吕大器是带队,去寻那一件奇珍的。
弟弟被打,仅仅是一个不会引人过度怀疑的借口罢了。
吕家最擅长将他们要做的事情,包装在纨绔子弟的冲动之下,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就将子弟唤出来一番教训,顺便让各方出出气。
然后下次再犯。
可惜的是,陷空岛寻珍,没能直接得手。
不过吕家已经猜到,当年那个叛徒到底用了怎样的手段,才让步家始终取不回天柱杖。
所以他们做了一件事,将陷空岛上的人都带了回来,虽然走脱了四个,但逐个排查下来,基本锁定了最后的目标……
“我吕家很快就能名正言顺地执掌两件奇珍了。”
“到那时,也可以放手施为,再请一些外援客卿!”
“唔!这位‘仙音’姑娘正合适啊!”
想到这里,吕大器侧过头,看着忘忧阁的方向,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几分热切。
这位的来历,吕家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
有鉴于天龙教的“迦楼罗”任天翔近来也在东海纵横来去,闹出了好大的一番风波,吕家起初还以为,这两位是一共前来,要对东海武林不利的。
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位“仙音”真的是厌倦了辽国的生活,想要来东海隐居。
结果到了方壶岛不久后,居然还成功破境,正是天地元气的激荡引来了吕家人。
“来东海隐居……”
“呵!又是一个听信外界传言,眼巴巴跑来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天底下,哪里会有真正的清静之地呢?”
吕大器莫名一叹,品着宝茶,运转内息。
他的胸骨处隐隐透着一股微光,辐射周遭,不仅使得气息绵长,更透出一股无形的护体真气。
这正是八珍里面排名第三的“璇玑盘”所用,以此物入炼体道,开发周身窍穴,可修成“璇玑体”,不畏剧毒瘴气,激发时能形成无形气盾,偏转或吸收正面攻击。
“这一件奇珍的核心意向,是‘守护’‘循环’与‘枢机’。”
“可我至今只能领悟‘守护’之意,父亲参悟三十年,也只能领悟‘守护’与‘循环’,那‘枢机’怎么也悟不出来,也就难以突破宗师之境……”
“而中原那些武者却不需要这么麻烦,只要开辟先天气海,贯通天地之桥即可,呵!生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还往东海来,若不是……我也早就想去中原了!”
吕大器心中转动着诸多念头,直到亲信下人又来到身侧,禀告道:“大少爷,那位仙子主动与轩辕光作赌,只是修改了赌注……”
吕大器听完赌注的内容,终于皱起眉头:“她想要找谁?天龙教还有人来了东海,还是万绝宫的敌人……不对啊!”
如果要寻人,为什么不拜托任天翔呢?
那位金翅大鹏纵横来去,四处散布八珍是天人遗蜕的消息,弄得东海人心惶惶,三大家族不知派出了多少人手围堵,至今都没有抓到。
试问要找人,还有谁比任天翔更方便,何必舍近求远,借轩辕光之手呢?
“莫非是故意抛出的饵?”
“不!此女应该不是那样的性情……也说不准,得亲眼看一看!”
吕大器琢磨片刻,起身道:“走!”
他转入里间,不多时就戴上易容面具,化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客,领着左右两个亲随,朝着忘忧阁的方向走去。
此时听涛崖边,经过方才那番骇人的音波冲击与人群推搡,围观者再也不敢靠近,纷纷退到更远的街角和礁石后方,却又舍不得这难得一见的高手对决,依旧伸长脖子,远远地观望,议论声低低嗡嗡。
人群里还有机灵的,偷偷开了盘口,低声吆喝着押注,赌这场赌斗的胜负。
“来来来!押仙子胜的,一赔二!押轩辕光赢的,一赔十……一赔十一了啊!买定离手,童叟无欺啊!”
结果是,轩辕光以压倒性的优势,被绝大部分人认为他会输。
毕竟,这位别号逢赌必输就罢了,方才仙子那轻描淡写化解天魔八音的四序清音,也显得从容不迫,而轩辕光虽然气势汹汹,但琴音邪异狂躁,众人当然更看好仙音。
于是乎,随着赌注越来越多,押轩辕光赢的赔率,一路飙升到了惊人的一赔十五!
就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吕大器来到边缘,静静观战。
不远处的展昭侧过头,扫了眼这个努力遮掩气息的看客,再转回场中的交锋。
此时,轩辕光与“仙音”的交锋已进入新的阶段。
不是大开大合的音波对轰,而是更为凶险的音律缠斗与意境比拼。
轩辕光十指如飞,天魔琴被他以各种奇异手法拨弄弹压,旋律诡谲多变,时而如百鬼夜哭,时而如天魔狂舞,充满了混乱、诱惑、侵蚀的力量,无孔不入地钻入忘忧阁内。
“仙音”的琴音则如高山流水,明月松涛,意境层出不穷,或清冷孤高,或温润平和,或生机勃勃,或空灵悠远。
她并不与轩辕光的魔音硬碰硬,始终以意境化解,以韵律引导,将那些邪异音浪消融偏转,最后轻松地隔绝一空。
实际上,两人交手之前,展昭就看得分明。
“仙音”是新晋三境宗师,轩辕光是老牌三境宗师。
若论武功,前者明显是稍逊于后者的,打起来还真不是对手。
但若论音律,则高下立判。
轩辕光再一次以己之短,对敌之长。
可恰恰如此,这位赌凶才兴奋得眉飞色舞,虬髯乱颤,不断拨动天魔琴,甚至临时提升自己的操琴技法,试图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击败对方!
‘难怪此人能潇洒至今,确是强者!’
展昭看着轩辕光那近乎狂热,专注又享受的神情,挺能体会这种感受。
正如他喜欢挑战各路宗师一样,结果其实并不重要,真正享受的是那交手过程中的招法技艺、意志碰撞与心灵升华,是突破自身极限的畅快感。
同样的道理,轩辕光如果只为了赌赢,那自然不会用对方拿手的对赌方式,恰恰是真的享受这份对赌的过程,才要在对方最强领域进行挑战。
可如此一来,胜率就比较可怜了。
展昭如果去跟云丹多杰比精神异力,跟任天翔比轻功,跟苏无情比暗器,那结果也不会好。
此时随着对局的深入,轩辕光明显落入了下风。
他的天魔琴音虽然凶厉诡异,变化多端,但在“仙音”那圆融无碍的琴音面前,越来越显滞涩杂乱,后继乏力。
就像一头狂暴的凶兽,撞上了一座看似柔和,实际上坚不可摧的流水高山,任你如何扑击撕咬,却始终无法撼动其根本,反而自身的气力在不断消耗,节奏逐渐被对方掌控。
那一根根灰白琴弦,在轩辕光越来越急促的拨弄下,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邪异,反而带上了一丝力不从心的嘶哑与疲态。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
那些押了“仙音”胜的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喜色。
而少数押了轩辕光,指望爆冷大赚一笔的赌徒,则开始额头冒汗,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当然还有不少没押注的,也希望“仙音”胜利,却是另一个原因:
“吕家这次可栽了!请出这么个凶神恶煞的老赌棍,弹这等吓死人的魔音,不就是想逼人就范?呸!”
“结果呢?请来的这‘赌凶’也不管用!仙子的琴艺,那才是真本事!希望仙子狠狠挫了这老赌棍的气焰,最好能离开这吕家的牢笼才好!”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这些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仙音”的好感与同情,还有对吕家行事的厌惧与不满。
他们不知道,人群里面正有吕家大少听着。
而吕大器的眼神依旧平静,对于周围的话语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三大家族统治东海,能如此稳固,有一个关键,那就是深谙堵不如疏的道理。
比如八珍的归属,三大家族取其五,另外三件则每每交由三个宗门执掌,但又不允许这三个宗门连续执掌,真正坐大。
渐渐的,东海武者也发现了规律,可就算知道规律,正因为还有三个名额,还有三十年风光,甚至还奢望着成为第一个连任的门派,他们都削减了脑袋,去抢那三个位置。
同样的道理,此次仙音独居忘忧阁,也显得吕家很没面子,于是乎,来往众人乐于聚集,看看笑话,获得心理上的满足感。
吕家也听之任之。
让人家做了牛马,总要出出气,连几句话都说不得,统治彻底高压,那就真的会憋出事来的……
当然,让吕大器这般稳坐钓鱼台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赌斗还未结束。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果然老子的音律还是不够强么?哼,苦练了半个多月还是不够啊!”
而轩辕光的反应也值得玩味,他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恼怒,并不是要输了后的恼羞成怒,反倒隐隐夹杂着一种无趣。
似乎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那个结果却令他并不开心,才会有了这样复杂的表情。
再过数招,轩辕光甚至开口问道:“你要老子找的人是谁,现在就说吧,老子去帮你找!”
“仙音”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位凶名赫赫的大恶人这就要认输了,缓缓地道:“他叫天绝……武功很好……模样很好……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他完不成的……反正那般聪慧,那般傲气的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吕大器:“!!”
这位吕家大少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吕大器不得不承认,自从见过这位的容貌后,他是心生爱慕的,不过双方武功差距太大,他也知道自己恐怕驾驭不了,只不过终究还是存了一些念想。
毕竟他也是吕家的继承者,未来的方壶之主,不见得配不上。
结果对方心心念念,居然是东海的另一人么?
刚刚那些贱民再聒噪,也如清风拂面不值一提,可此时听着对方描述的那些话,是真的让吕大器难受起来,心头空落落的,好似有雪花在飘。
轩辕光:“……”
堂堂赌凶则有些无语了:“你要找情郎,但你至少说清楚些吧,这算什么?”
“比试完吧!”
“仙音”的声音里面也透出一丝不好意思,不想多言,继续催动琴音。
“只怕比试完,你就要被吕家请去喽,可没空闲了!”
轩辕光维持着愈发吃力的琴音对抗,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猛地拨向了最后一根琴弦。
天魔琴有八根琴弦,应是对应天魔八音,但方才轩辕光出手的时候,始终只弹奏前面七根琴弦,此时才终于将那粗大的手指拨向最一根。
“嗡!”
就在这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颤鸣轰然爆发,那紫黑色的天魔琴身,骤然绽放出一股幽暗深邃的光芒。
光芒十分诡异,并没有朝外扩散,而是向内凝聚,于琴身之上方尺许处,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隐约间好似是一道身形修长的女子身影,衣袂若仙,虽面目不清,却散发出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威严与压迫。
“呃啊——!”
“这、这是什么?”
“噗通!噗通!”
周遭远远围观的众人,无论是武者、商贾还是百姓,在这道虚影出现的瞬间,无不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突然扼住心脏,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不少人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剩下的也瑟瑟发抖,连看一眼那道虚影的勇气都没有。
而人群之中的吕大器,此刻也神情骤变。
他的眉宇间并没有诧异,显然不是对于这一幕猝不及防,而是就算知道这一幕会发生,也下意识地流露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敬畏。
身躯晃了晃,这位吕家大少没有跪倒下去,却也第一时间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那道虚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与冒犯。
“这是什么力量?”
忘忧阁内。
原本姿态慵懒随意,斜倚在琴案前,仅以单手漫不经心拨动琴弦的“仙音”,在那道虚影出现的瞬间,周身同样一僵。
她这种那种看似慵懒随意的状态,恰恰是心神与琴,与天地韵律高度契合的表现,才能以如此举重若轻的姿态,在音律意境上完全凌驾于轩辕光。
可此时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她与天地合势的完美状态,竟立刻出现了动摇与裂痕,琴音一顿,勉强维持后,依旧出现了一丝滞涩。
“仙音”纤手连连波动,十指如穿花蝴蝶,将一身精纯真气与心神意志催动到极致,全力以赴,想要稳住阵脚,重构那被撼动的音律意境,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与此同时,拨动第八根琴弦的轩辕光自己,也是龇牙咧嘴,满脸的虬髯都纠结在一起。
这不仅是源源不断的内力注入琴身,供应着那股虚影的威压释放,更在于心情上的烦躁:“老子纵横天下几十年,当年恶人谷大乱都没能奈何得了老子,今日居然坏了口碑……”
‘有意思!’
‘是谁把自己的灵性真气注入这天魔琴中,交给轩辕光,让他必须赢下此局的?’
观战的展昭终于有了浓厚的兴趣。
这手法,和他赋予八剑齐飞上的灵性是同一种思路,所施展的方式,却别有一番玄妙。
既如此……
眼见场中风起云涌,围观众人要么跪倒,要么垂首,完全不敢直视。
一道清朗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傲然与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阳光,清晰地响彻在听涛崖上下,瞬间压过了那恐怖的颤鸣与紊乱的琴音:
“好手段,不过在我天绝面前耀武扬威,还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