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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忘忧阁’？”
循着人群汇聚的方向，展昭很快来到了方壶城东南角的听涛崖。
之前听小二说的，还觉得有些夸张。
这里终究不是姑苏城，可以任由亭台楼阁依水而建，错落成烟雨画卷，此处是海岛上的城池，每一寸平整的土地都弥足珍贵，堪称寸土寸金。
即便这听涛崖地势较高，相对僻静，想要在这里圈占偌大一片土地，修建如此规模的院落楼阁，其耗费的人力物力也难以想象。
然而眼前景象，却实实在在地证明了那“仙音”，在方壶城拥有的超然地位。
那听涛崖面向城内的这一侧，并未直接修建阁楼，而是先以一道高大的青石围墙，圈起了一片很大的院落。
围墙古朴厚重，蔓生着些耐盐的海藤植物，只在正面开了一扇紧闭的乌木大门。
透过围墙上方，才能望见院落深处，依着崖势建起的一座三层楼阁。
楼阁造型极为雅致，飞檐翘角，以某种淡青色的石材混合木材建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衬着崖后无垠的碧海蓝天，确实是一处闹中取静，观潮听涛的好地方。
而正是有了这外围院落的缓冲与隔绝，那群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各色人等，行商、渔民、武者，乃至一些看似好奇的闲人，根本无人能靠近阁楼。
他们甚至连那乌木大门前的一片空地都不敢接近，只是远远地聚在数丈外的街角，还有另一侧的礁石滩边，或站或坐，引颈翘望。
之前在酒楼中议论的几桌人，也在此处，一个个努力地伸长脖子，视线试图越过那高高的围墙，盼着能窥见一道映在窗纱上的朦胧倩影，也盼着那被誉为天籁的琴音，能再次随着海风飘至，抚慰他们或惶恐、或愁闷、或充满欲望的心灵。
“越是无法接近，神秘感与渴望感便越强烈么？”
“我来看看！”
展昭站在人群最后，先天罡气裹挟着他的灵性感悟，如一股无声的潮水，悄然漫过礁石滩，拂过聚集的人群，越过那道高耸的青石围墙，朝着忘忧阁深处探去。
从之前获得的情报来看，展昭推测这位“仙音”的武功绝对不弱，能够不给方壶城的地头蛇吕家的面子，只靠琴音是绝对办不到的，武道修为必然是达到一定的境界。
至少是武道宗师，甚至不是一般的宗师。
而这样的人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习武，甚至是呼吸吐纳之间，生命的气息、武道的真意、精神的波动，都会不可避免地与阁楼的环境产生交融，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痕迹。
展昭目前感应的，就是这些留痕。
他首先感知到了阁楼内或坐或卧的几道身影，痕迹十分微弱，应是护卫、侍女之流。
感知继续向上，聚焦于最高层。
在那里，一道格外与众不同的身影，逐渐在灵性视野中凝聚成形。
“仙音”并非以具体的容貌衣饰呈现，而是以一种“势”被感知到。
她应该是端坐于阁楼临海的轩窗之前，身周萦绕着一种清冷空灵，却又带着磅礴韵律感的独特场域，与窗外海潮的起伏隐隐相合，与天际初升的月华淡淡呼应，整个人仿佛成了这方小天地的韵律核心，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牵引着周遭天地之气的微妙流转。
“合天地大势，三境宗师？”
“这武道气息如此熟悉……”
“她当时确实有意来东海，算算时日，确实差不多！”
展昭心头有了数，收回灵性视野。
可就在离开忘忧阁之际，又突然发现人群的另一侧，居然也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势”。
“还有一位三境宗师？”
展昭眉头微挑。
三境宗师都是顶尖宗门的掌教人物，除了大事件外，罕有碰头，如果说在接下来的八珍巡海典里面出现，那倒是可以解释，但这小小的忘忧阁居然也有这样的人物较量，确实是意外之喜。
是的，这第二位宗师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显然是来找事的。
展昭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是不动，手指干脆一摆。
一缕无形无质的柔劲，撞在了一位魁梧汉子的后腰。
那汉子本就翘首以盼，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将立于身前的一个老者硬生生挤了出来。
“格老子滴！哪个龟孙算计老子？”
那老者勃然大怒，精光四射的眸子扫射四方。
此人魁梧非常，浓眉如刷，一双眼睛犹如铜铃，满面的虬髯根根竖起，豪迈非常，宽大的手掌中玩着几枚银白色的骰子，那些骰子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不断抛起接住，闲不下来，肩膀上则背着一个长条包裹。
“是他！”
和展昭类似，如此形貌突出的人在人群里面居然没有引发注意，实在颇为诡异，但当老者露面后，众人轰得一下炸开，朝着四处退避。
不过脸上的表情，倒不完全是噤若寒蝉，而是有些又害怕，又有些期待的怪异。
展昭已经有了猜测，再随手抓住一位幸运观众，直接问道：“此人是谁？”
那人道：“轩辕光你不认得？逢赌必……咳咳，赌凶轩辕光啊！这是赌瘾发作，又要与人做赌了！”
旁边也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展昭听了后，很快明了此人的作为。
轩辕光的赌品很好，但凡自己输了，绝对不赖账。
偏偏他又极度自负，每每都要挑战对方的长处，扬言那样胜了才有意思，所以整体来说，反倒是输多赢少，甚至有人讥笑他逢赌必输。
久而久之，东海武者也摸出了规律，有人甚至胆大包天，主动与轩辕光对赌，一旦赢了，都能指使其为自己做一件事，籍此获得巨大的回报。
但轩辕光的脾气其实很差，真把他惹毛了，又会逼着对方跟他赌打架的输赢！
有几人能打得过他？
于是乎，那些算计太过的人，多半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可即便如此，由于还是有获得丰厚回报，且全身而退的例子，众人对于这位大恶人的出现，既感恐惧，又难免涌出一些别样的侥幸来。
只是此刻，轩辕光铜铃般的双目恶狠狠扫视了一圈人群，没有发现刚刚逼自己出来的黑手，扭了扭脖子，干脆转向阁楼：“‘仙音’，老子是轩辕光，你应该听过我的大名！”
忘忧阁三层，临海的轩窗之前，“仙音”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托着下巴，平静看海。
“嘿！”
轩辕光等了等，没等到一声回话，反倒兴奋起来：“果然够傲，怪不得吕家那群废物千方百计地要让老子出面，挫一挫你的风头！”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面色立变，却又愈发兴奋起来。
他们为什么汇聚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琴音天籁，也不仅仅是想一睹芳容，而是抱着看吕家吃瘪的心思。
结果现在可好，轩辕光居然是吕家“请”来找场子的……
打起来！打起来！
“你不是最擅长琴音么？老子今日做赌，就要跟你比一比琴！”
轩辕光说着，将肩膀上背着的长条包裹放下，伸手揭开。
赫然是一张古琴。
琴身长约四尺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深暗沉的紫黑色，木质纹理细密如云，琴身两侧，依稀可见几道细微但深刻的裂痕，最引人注目的是琴弦，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隐隐泛着磷火般的微光，令整张古琴散发着一股邪异魅惑的气息。
哪怕并未弹奏，都好似有无数哀恸、狂喜、迷乱、诱惑的音符在四周无声盘旋，令人心神微荡。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缥缈的女子声音，终于从高高的忘忧阁内传了出来：“天魔琴？”
“正是昔日万绝宫的天魔琴！”
轩辕光还特意展示了一圈：“这把琴在宋辽两国大战时，被顾梦来打坏了，九根琴弦崩去了八根，所幸琴身没有彻底断裂，现在又被修了回来，老子今日就以此为赌注，你赢了，这把天魔琴就是你的，如何？”
众人啧啧称奇，展昭都不禁瞩目。
他知道连彩云的佩剑“明月在”，本名“心魔引”，就是用天魔琴的琴弦所制，属于“心剑客”顾梦来前辈的战利品，没想到如今这原本的天魔琴，居然出现在了轩辕光的手中。
当然这张古琴肯定不是轩辕光修好的，莫非是吕家？
这东海大家族又是怎么得到万绝宫的遗物的呢？
“仙音”显然对于万绝宫之物也有些兴趣，但视线落在天魔琴上片刻，又收了回去：“我不需要，你走吧。”
“老子可不是送给你！”
轩辕光冷笑道：“听说你有梅兰竹菊四曲，老子就用这天魔琴与你比一比音律，你得赢下，这把天魔琴才是你的！”
空灵缥缈的声音再度传出：“我不与你打赌。”
“嘿！这可由不得你！老子若是通情达理，也不是江湖上人见人怕的大恶人了！”
轩辕光哈哈大笑，声震四野，不再等待阁中回应，猛地天魔琴横抱于胸前，那粗大如胡萝卜的手指，对着那泛着磷火微光的灰白琴弦，猛地向下一拨。
“铮——！”
伴随着一声尖锐凄厉的琴音骤然炸响，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音波涟漪，以轩辕光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激荡开来。
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泛起扭曲的波纹，带着一股直透心神的冰寒混乱之意。
“不好！”
“快退！”
围观的武者脸色大变，惊呼四起。
他们显然没想到，轩辕光连话都没说几句，就直接拨动了那传说中的魔琴琴弦。
音律较量，尤其是涉及天魔琴的音攻，最是难以控制，极易波及无辜，他们可不想死在天魔琴之下啊！
恐惧瞬间蔓延。
武者们反应最快，忙不迭地催动身法，拼命朝外围退去，有人蛮横无比，撞得人群东倒西歪，商贾百姓本来还不知所以，见状也尖叫着推搡着向后涌去。
之前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此刻成了逃命的障碍，你推我挤，乱作一团，险些引发严重的踩踏，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展昭微微皱眉，他很清楚，这群人的担忧是多余的。
因为轩辕光的运劲极为巧妙，那激荡开来的音波看似范围广大，但真正的杀伤力与心神冲击却凝成一股，笔直地轰向忘忧阁的方向，尤其是阁楼最高层“仙音”所在之处！
至于扩散到更远处的音波，徒具其形，只剩下些许刺耳的杂音和微弱的精神扰动，对普通人或许会感到不适，却远不足以造成实质伤害。
天魔琴在这位赌凶手中，是一件纯粹的兵器，而一位三境宗师级别的强者，岂会连自己兵器的力量都控制不住，任由其无差别肆虐，浪费应有的威力？
但轩辕光看着周围人吓得屁滚尿流，表情又十分欢畅。
自己吓自己的，活该去死！
“唉！”
但有人看不下去了。
忘忧阁内传出一声轻叹，叹息声未落，另一道琴音已然响起。
“叮——”
琴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净化感。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因恐惧而混乱不堪，推搡尖叫的人群，在听到这声琴音的瞬间，动作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心头那股恐慌，耳中残留的尖啸，都被这清越之音洗涤抚平，开始有序地撤离，等到了远处，这才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而那一道凝练袭向阁楼的魔音，在与这清越琴音接触的瞬间，如同沸汤泼雪，被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大半，残余的波动撞在阁楼外无形的气墙上，激起几圈淡淡的涟漪，消散于无形。
轩辕光不再关注周遭，哈哈一笑：“来得好！接老子的天魔八音！”
他粗大的手指如轮拨动，以一种奇异而狂乱的节奏，疯狂弹奏起来。
“铮！琤！呲！呜！”
一连串或尖锐、或沉闷、或凄厉、或魅惑的邪异音浪，自天魔琴上迸发而出，不再是分散的音波，而是凝成八道扭曲音束，如同八条择人而噬的毒蟒，狠狠噬向忘忧阁。
忘忧阁内，琴音再起。
先是如寒梅初绽，凌霜傲雪，清冷孤高，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孤绝之意，迎向最先袭至的一轮阴寒音束，以寒制寒，以孤克邪。
琴音倏然一转，变得空谷幽兰，清雅淡远，音韵不再对抗，但接下来一轮魅惑混乱的音束冲入，却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声，任你万般诱惑，我自幽然独立。
紧接着，琴音再变，如翠竹拔节，坚韧不屈，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沛然向上的勃勃生机与刚直气节，化为无形的锋锐音剑，竹韵坚韧，宁折不弯，以正破邪，以刚克暴。
最后，琴音复归平和，却又透出秋菊傲霜，隐逸高洁的韵味，音波流转，仿佛化作一层温润却致密的光幕，笼罩阁楼，将剩余所有杂乱的音束尽数净化在外。
任你八音缭乱，我自四韵流转。
虽只各显一瞬精髓，却已气象万千，意境高远。
“好！果然有本事！”
轩辕光不惊反喜，环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这就是梅兰竹菊四曲么？”
阁中传来的回应十分冷淡：“梅兰竹菊、春夏秋冬、酸甜苦辣……我的曲目多的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皆可入耳，唯独不是给你这等行事无忌的大恶人，和那吕家人听的！”
女子的声音清越依旧，却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弃：“你要动手，便堂堂正正动手，莫要以什么‘赌约’来搪塞遮掩！”
轩辕光一怔，顿时恼怒起来：“放屁！老子这怎么是打架？分明是打赌！以琴会友，以音论道，赌注就是这天魔琴！老子若是要打架，靠着的是一双铁拳，打遍天南地北，没几个人是老子的对手，哪里用得着匆匆学了天魔八音，来摆弄这劳什子破琴！”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抱着天魔琴，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罴：“格老子滴！老子是‘赌凶’，赌的是彩头，斗的是本事！你这小娘皮，休要把老子跟那些只会恃强凌弱的夯货混为一谈！老子今天还就跟你赌定了！你不赌，老子就天天来这儿弹这破琴，看谁耗得过谁！”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
“仙音”有些无语，却也看了出来，此人性情古怪，偏偏武功又极为高强，实在讲不出个道理。
眼见对方不依不饶，她心念一动，话锋一转：“罢了！你要赌，怎么赌由你来定，赌注则应该由我来定，这样才算公平，对不对？”
“唔……这话说得在理！你来定赌注，这才公平嘛！”
轩辕光浓眉一扬，哈哈笑道：“不过老子明说了，老子可不赌命，老子又不是每次都赢，若是要命，那老子早就没命了！”
“我才不要你的命！你若是赢了，我便答应留在方壶为客卿……”
“仙音”稍作停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柔和：“你若是输了，去帮我在东海……寻一个人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