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
这座岛屿的名字,源于古老传说中的海外三仙山之一,如今在十方岛中,其形制或许不及传说中的缥缈宏大,仙人所居,但在这片浩瀚东海之上,它确是一座举足轻重的繁华枢纽。
岛上的方壶城,人流如织,市声鼎沸,堪称一方雄镇。
此时展昭就站在人群熙攘的城门前。
若不是进出的百姓大多肩挑手提,满筐满篓皆是带着海腥气的鱼获;
前来交易的武者也多筋肉虬结,步履沉实,透着一股东海盛行的锻体剽悍气息;
单看那街巷格局,商铺招牌,言语口音,竟与中原沿海城镇并无太大分别。
哦,也有一点显著不同,那就是城防盘查,极为森严。
无论是挑担叫卖的普通渔民,还是挎刀佩剑的东海武者,入城时都需向守门兵丁出示不同的凭证。
百姓凭的是盖有各村渔头或保正印章的“过引”,写明来由、人数,货物;
武者则需亮出所属宗门或家族颁发的“令牌”,纹饰各异,等级分明。
展昭背着古朴的千罪战匣,一身中原服饰,气度从容,却也闲庭信步般朝着城门走去。
他什么都没有。
按理说,他这般装束迥异,气宇不凡的外来者,在如此严密的盘查下,更应成为重点关注的对象,少不得一番详加询问,查验行李。
但那些目光锐利,来回扫视人群的兵丁武者,视线每每落到展昭身上时,都自然而然地滑了过去。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理所当然地走入了城中,未受半分阻拦。
展昭自从确定“蕴灵”为先天境的第三步,并且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对于灵性的感悟越来越深,影响最立竿见影的武学,就是大日如来法咒了。
甚至不夸张的说,当初是大日如来法咒引领他走上真气灵性之路,现在则反过来,是越来越强的真气灵性,带动着大日如来法咒的修炼突飞猛进。
眼下这种模糊自身存在感,干扰武功低微之人的认知,使之视而不见的精神异力,仅仅算是小道,多的是更加不可思议的应用。
而走入城中,展昭并未急于直奔目标吕家,如寻常旅人般,先信步逛了几家临街的店铺,感受了一下这里的物价水平。
稍作观察,对比清晰:
粮食、布匹、铁器等依赖陆上输入或工艺复杂的东西,价格相较于中原十分高昂。
一石上好的江南稻米,在此地的售价几乎是姑苏的两倍;一匹寻常的松江棉布,也贵出近五成。
至于铁锅、农具乃至刀剑胚料,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溢价。
与之相对,海产、珍珠、珊瑚、玳瑁等东海特产,则显得价廉物美。
肥美的海鱼、硕大的对虾、成筐的贝类,价格仅相当于中原沿海城镇的一小半,一些品相普通的珍珠,小块的珊瑚装饰,甚至可以作为寻常百姓家的点缀。
而一些中原罕见的深海药材,如龙涎香、海马干、石决明,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宝药,也多有商铺出手,十分平常,并不稀罕。
“靠海吃海,陆货金贵。”
展昭默默评价:“这样其实挺脆弱的,一旦出事,东海人口势必锐减……”
这一路来看,东海的人可不少,这座方壶城内估计就是十万人口的大城,跟汴梁比不了,但比起辽国和西夏都要繁华了。
如果耕地不能满足的话,想要维持这个人口级数,就必然得靠陆路的粮米。
和汴梁百万人口,靠着自己绝对养不活,必须让各自的物资通过运河不断向京师输血,是一个道理。
而东海可不是一国的京师,十方岛终究是地处一隅的地方,一旦海路被扼,或遭逢大灾,粮荒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样的话,藏剑山庄对于步家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帮手。”
“毕竟藏剑山庄是江南的地头蛇,能够掌控的物资丰富至极,有了这个稳定的供货方,东海才不会被卡脖子。”
“如此,步家的危机,不太会是演戏了……”
之前有关步家丢失天柱杖的疑惑,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步家实际上没有那么慌,仅仅是表现出来的焦急。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把藏剑山庄这么重要的盟友拖下水,如果只为演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步家确实像是自身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才会做的事情。
一路思索着,展昭信步来到城中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匾额上书“望潮阁”。
此楼高三层,临街傍港,坐在楼上既可俯瞰街景,又能远眺海港千帆,显然是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之处。
展昭走了进去,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见来客气度不凡,细细观察,竟是一时间看不出来历,连忙殷勤招呼:“客官是第一次来我望潮阁吧?可要尝尝本店的特色?”
展昭点了点头。
小二口齿伶俐,介绍道:“我们这里有刚上岸的‘金鳞鲳’,用葱姜清蒸,鲜掉眉毛;有‘八爪将军’炭火炙烤,配本岛秘制酱料,劲道弹牙;还有‘三鲜海玉羹’,汤色奶白,最是滋补;主食有红鲟糯米饭,蟹膏流金,香气扑鼻,酒水有本地酿的‘珊瑚烧’,也有从中原运来的‘梨花春’……”
展昭道:“各上一份。”
“好嘞!客官稍候!”
小二一听就知,这位别说第一次来望潮阁,甚至是第一次来方壶城,眼神一动,匆匆下去,准备汇报。
城中可不是仅有门口那道审查,对于外来人士而言,城中上下都是耳目。
所以就算有高手翻墙进来,总要吃饭,总要露宿,总要走动吧,会马上暴露。
然而这个小二明明是记下了展昭的形貌特点,连剑匣都好好打量了几眼,待得他来到掌柜面前,眼神却陡然茫然起来,待得掌柜问他时,才将菜单报上,然后挠了挠脑袋:“咦?我刚刚想什么来着?”
掌柜马上呵斥:“快去上菜,发什么呆!”
“喔!喔……”
小二屁颠颠地去了。
菜肴陆续上桌。
展昭品尝了几口,呦了一声,颇为惊喜。
不得不说,真好吃啊!
清蒸金鳞鲳名不虚传,鱼身金黄,鳞片微泛金光,肉质细嫩如蒜瓣,仅以葱姜提味,入口便是极致的鲜甜,毫无腥气。
炙烤八爪足腕粗壮,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却软糯弹牙,秘制酱料咸香中带着一丝果木的烟熏味,别具风味。
海玉羹汤色确实醇白,是将海胆的丰腴、鲜虾的爽脆、瑶柱的醇厚融为一体,滑入喉中,暖意顿生。
红鲟糯米饭,则是将蟹的鲜完全融入每一粒糯米中,蟹膏如金,油润甘香。
不仅仅是口舌之欲,从食物就能看出一个地方的底蕴。
如西域、西夏乃至辽国,也有美食,但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实在是因为环境氛围太差,远逊于中原和江南。
而如今的东海,单单是看美食滋味,变着花样的烹饪手法,就知这里确实繁华,不是表面虚荣。
展昭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东海风味,耳力也悄然放开。
周遭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么?”
“唉!怎能不听说呢,又有船失踪,顺风号,老陈头的船,你是知道的,跑那条线跑了十几年,最是稳当!结果连人带货,六十几口子,说没就没了,影都没捞着一个!码头上的老把式都说,海象明明还算平稳,绝不是寻常触礁海难能解释的……”
“幸好咱们的货不走那条线!避开,远远避开就是了!”
“只怕那东西也找上我们的船……呸呸呸!晦气!晦气!回去赶紧拜拜真人!”
“我说老哥,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待会儿咱们去‘忘忧阁’那边转转吧?我……我想看‘仙音’!哪怕远远瞧上一眼那阁楼的影子也好!”
“嘿!你莫不是昨晚让海风吹昏了头,开始做白日梦了?上次那些拿着‘玉音帖’,号称能凭此入阁的人,下场都忘了?没有人能进得去那地方,包括大城主……咳咳!”
“进不去,那在外头听听总行吧?那琴音,有时候顺着风能飘出来老远!你是没听过,上回我路过,正好飘来一段,哎哟喂……那声音,说不出的美,像是能把心里的烦闷都洗刷干净似的,听完浑身舒坦,比喝三碗老酒还得劲!”
……
“唉!近来粮价又涨,糙米比上月贵了三成,连最次的杂豆面都涨了两成!再这么下去,咱们起早贪黑打上来的这点宝药,换了钱,全得喂了那些粮商的布袋!”
“莫担心,钱家三爷正在和南边暹罗国来的大海商谈一笔大宗米粮买卖呢!那海商的船队据说有十几条大福船,装的都是上好的暹罗米!一旦谈成了,粮船进了港,米多了,这价钱肯定能压一压!”
“呵!钱家大老爷?压价?老六,你这都信?只怕那暹罗米还没进港,消息先传遍了大户,他们联手把市面上的存粮再扫一轮,等暹罗米到了,价格定得比现在还高!到时候,便宜的米轮得到谁?怕是连米糠都要涨价!”
“老五!这话可不敢乱说!传到钱家耳朵里……”
“唉!心烦!要不,咱们也去‘忘忧阁’外头转转?听说光是站在外头,偶尔也能听得一两声仙音飘出来,若能听得完整一曲,不枉平生!”
……
“破浪斩蛟门最近招人条件又苛刻了,非得是锻骨有成的好手,看来他们那条‘斩蛟大舰’的修补,到了关键时候,急需人手护卫出海取材!”
“我看不是因为大舰,是因巡海典要开吧?他们眼看着‘握奇剑’要离其而去,拼死再搏一次机缘?”
“若你我的宗门能得到‘八珍’,你就甘心只执掌三十年?必然是要想方设法,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搏一搏的!只不过……”
“只不过从未有人成功过罢了,前仆后继,依旧如此……嘿,所以我的宗门干脆不继承‘八珍’,你看就没有这些烦恼!”
“啊?这是你不想要么?”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要不今日再去‘忘忧阁’外,瞧瞧热闹?若能侥幸一睹‘仙音’到底是何风采,哪怕只是远远一眼,这趟方壶也算没白来!”
……
展昭皱起眉头。
他本以为在方壶城,讨论最多的应该是“东海八珍”“三大家族”,亦或者不久后即将举办的“八珍巡海典”。
结果居然是“仙音”?
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子,擅于弹琴,但有鉴于白鹿琴仙谢灵韫,同样擅于弹琴,就算他擅于弹琴吧,也可能是男子。
不过此人所在的“忘忧阁”,应该是很不好进,这群人即便吹牛都只说是去撞运气,看来对于能进去是真的没有丝毫把握。
展昭想了想,唤来小二,先给了他赏钱,然后再问道:“‘忘忧阁’的‘仙音’是怎么回事?”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小二先是掂了掂手中那块成色不错的碎银,颇为喜悦,但听了后却微微变色:“客官莫非不知‘忘忧阁’是什么地方?那就在咱们方壶城的东南角,最靠海的那片‘听涛崖’上!独门独院,高墙围着,等闲人连靠近崖下那片礁石滩都得被盘问呢!”
展昭道:“地方我知道了,我是问这位‘仙音’的来历,你跟我说一说。”
“这个……”
小二眼神迷茫了一下,低声道:“‘仙音’是外来的仙子,听说是乘着彩船,从海天交际处来的,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貌比天仙,更弹得一手好琴,那琴音……啧啧,真是天籁之曲,听说连海里的鱼听了都要跳出水面!至我方壶城后,先得大城主相邀,她不愿留下,最后还是真人的一封手书,才让其暂居‘忘忧阁’……”
展昭眉头微扬,锁定关键:“你刚刚说的‘真人’,莫非是‘沧溟之主’夙瑶真人?”
小二顿时露出无比敬畏之色,低声道:“正是!”
夙瑶真人,东海武林的大宗师,也是世间唯一的女性大宗师。
当时卫柔霞晋升三境时,展昭之所以称她为中原武林的女宗师第一,就是因为中原武林的女性宗师里面,当代还没有出过三境修为,清静法王卡在二境巅峰,最后还是卫柔霞率先迈出了那一步。
漠北和西夏其实也是如此,女宗师多为一境二境,突破三境的不多。
辽国也只有万绝尊者的大弟子“黑水滔滔”萧千珏一位三境女宗师,八部天龙众里面的“阿修罗”萧未离也是止步二境巅峰。
反倒是东海武林,早早出了这么一位四境大宗师。
此人具体的晋升时间已经不可考究,感觉是比云丹多杰入宗师要早的,应该也是紫阳真人、无瑕子那一辈,由于久镇东海,也有了一个“沧溟之主”的外号。
而现在具体了解东海的背景,展昭也猜测过,这位夙瑶真人的俗家姓氏。
姓步?姓钱?还是姓吕?
应该不外乎这三大姓氏了。
既然说到了,展昭还真想问问这位大宗师的情况,愿意接受邀战不?
但看看小二瑟瑟发抖的模样,也就作罢了。
他的大日如来法咒和心剑神诀配合起来,能达到让对方难以举报自己的效果,但终究无法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小二已经是因为真气才会说这些,再问下去势必大病一场,倒是没必要如此,摆了摆手:“去吧!”
小二如蒙大赦,抹了一把冷汗,忙不迭地退下。
展昭不急不忙地品完美酒,这才离开酒楼,汇入人群里面,朝着方壶城东南而行。
穿过三条街巷,人流开始变得统一起来,打扮气质多为武林人士,不少底子还不弱,交头接耳间,“仙音”的名号被不断提起。
展昭随机选中一位幸运人士,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兄台,又见面了。”
那大汉眼神迷茫了一下,马上抱了抱拳:“兄弟!原来是你啊!”
展昭问:“你们这往‘忘忧阁’去,需要作何准备,是否要钱财?”
“钱财?”
大汉好似受到了侮辱:“兄弟,你莫不是以为‘忘忧阁’是什么烟花柳巷之地?告诉你,那可是真正的仙子所居,咱们连靠近都靠近不了的!”
展昭又问道:“那琴音呢?怎样才能让‘仙音’抚琴一曲?”
“自然是仙子自己想要弹琴,我们才能在外聆听一二……”
大汉更是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过来:“你还想她主动给我们弹?”
展昭:“……”
弄了半天,人家都没有给你们专门演奏过一次,这么多人还眼巴巴地往前凑?
或许是展昭眉宇间的表情实在过于明显,汉子涨红了脸:“你莫要这样看我,别说吕家大少,就连吕家家主,我们方壶城的大城主,都没能得到对方一个好脸色,咱们这又算得了什么!”
“噢!”
展昭顿时理解了。
关键不是这群江湖客突然变得有艺术细胞,懂得欣赏琴音了,而是对方让吕家人没能听上。
在方壶城,让吕家没能办成的事情,才是众人真正感兴趣的原因。
别说。
现在展昭都有兴趣了。
“走!”
“我倒想看看,这位‘仙音’有多难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