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品完茶水。
忘忧阁内一片寂静。
轩辕光站起身,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看剑匣,又探出脑袋,看看崖下的狼藉,喉咙滚动了一下,只吐出两声语气助词:“格老子滴!格老子滴!”
刘芷音眸光盈盈,落在展昭身上,抿嘴微笑,伸出纤纤玉手,提起茶盏,动作优雅而自然地为展昭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新沏的热茶。
就吕大器睁大眼睛,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就看到对方身侧的剑匣打开,蝗虫般的碎片从里面飞出去,在外面转了一会儿,然后又飞了回来。
你不会说这样我东海三大家族之一的吕家,就败了吧?
呵呵!
呵……
……
当外面的惨叫声一浪比起一浪高,吕大器终于变得面无人色,目光呆滞地望着剑匣,仿佛那里面关着一头噬人的凶兽。
对方没说假话,这件真是专门对付战阵的无上神兵?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自家的三百璇玑卫居然会这样轻易的溃败!
‘怎的让我家遇上这样一个凶人啊!’
吕大器深吸一口气,知道今个儿算是遇上巨大的危机了。
当然,这还算不上前所未有的危机。
三大家族统治东海数百载,大大小小的风浪不计其数,自然也遭遇过强横至极的对手。
远的不说,三十年前,万绝尊者甚至都来过东海一回,三大家族那时还不知对方有多么可怕,不免产生了一些小矛盾。
结果就是,奇珍都被夺走了好几件。
所幸后来夙瑶真人出面,对方归还奇珍,离开东海。
所以面对这等超凡脱俗的强者,家族有两大策略。
第一是,拖。
第二是,怂。
噗通!
吕大器猛地拜倒下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触犯前辈,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甭管对方多大年纪,这一刻都是我的前辈。
展昭目光平静:“你触犯的是我么?”
吕大器浑身一激灵,马上转向刘芷音:“小的有眼无珠,触犯仙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仙子开恩,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刘芷音道:“我本是厌倦纷争,来东海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却要被你们吕家强留在方壶城,更要强聘为客卿……”
吕大器一个劲的致歉:“是我们猪油蒙了心!猪油蒙了心!仙子乃三境宗师,世间也无几人,若能为我吕家客卿,自是天大的幸事,正是太盼着仙子能留下,才会行此不齿之事,绝非有意冒犯仙子威严!”
刘芷音微微蹙眉,突然道:“这是你们吕家的意思,还是那位夙瑶真人的意思?”
吕大器浑身剧震:“当然是我吕家之意!是我等自作主张!”
展昭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随之问道:“夙瑶真人俗家姓步,还是姓钱?”
如果夙瑶真人姓吕,那身为吕家大少爷,不该对于自家长辈恐惧到这般地步,应该是另外两大家之人……
然而吕大器听了这个问题怔了怔,竟是露出一丝茫然:“小的不知,我等从不敢打听真人的过往!”
“哦?”
展昭心头一奇。
三大家族中,步家此前一直排行首位,执掌的又是前两位奇珍,藏神匣和天柱杖,由此推测的话,那位东海的夙瑶真人应该姓步。
但从易吞鲸那里了解到,步家好似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边缘,又觉得夙瑶真人不该姓步氏。
毕竟如果这位大宗师是步氏家族子弟,背靠这么硬的后台,就算奇珍有失,也能弥补回来,不至于慌到这般地步。
所以按照排除法,夙瑶真人如果不姓步,又不姓吕,那俗家应该姓钱。
可从此时吕大器的反应来看。
莫非……
夙瑶真人不是三大家族之人?
这倒是有意思了!
那边刘芷音也有些诧异,只是并未深究,淡淡地道:“这些不必多言,将‘璇玑盘’拿来吧!”
吕家之前对她是威逼强留,若非这位及时赶到,并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自己一时间恐怕难以脱身。
如今形势逆转,若高抬贵手,放过吕家,非但不能结下善缘,反倒会显得软弱可欺,后患无穷。
话说她原来以为,东海会与漠北有所不同,可如今看来,只要是江湖,就没什么不同。
敬畏的从来是实力与手段,而非仁慈与宽恕。
所以既然已经提到了“璇玑盘”,不管最初是试探还是玩笑,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为什么不要呢?
这不仅是战利品,更是对吕家此次冒犯的惩戒,也是彻底确立威慑的关键一步!
吕大器一听“璇玑盘”三字,心都凉了半截,咬了咬牙,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与卑微的奉承:“前辈神功盖世,武道通玄,我东海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小道,粗鄙简陋,实在入不了前辈的法眼……”
我们认了,我们就是废物!
既然这么废物,你就别要了吧!
相比起家族延续,受几句侮辱真的不算什么……
然而展昭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下去,告诉你们吕家能做主的人,存人失地与存地失人的区别,得想明白了,将‘璇玑盘’拿来,我把玩把玩,若是心情好,到时候还会给你们,可若是我亲自去你吕家去取,一切后果自负吧!”
“小的……告退!”
吕大器脸色惨白如纸,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不敢再言,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他走下忘忧阁,来到院中。
原本聚集在院前空地上的吕家上下,此刻已然十不存一,更是一退再退,避开老远。
而十九太叔公和三叔公这两位宗师宿老,面色沉凝如铁,如同两座山岳般伫立在前方,严阵以待。
吕家族长吕益良站在两人后方,遥遥看到自己出现,居然不敢主动迎上来,直到他一步步走到面前,才猛地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扯到吕家的阵列里。
“父亲大人!”
感受着熟悉的家族气息和父亲掌心的温度,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吕大器眼眶一红,恐惧与屈辱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泣声道。
“不要做小女儿姿态,天绝对你说了什么?”
吕益良厉声喝道,直接打断了他的哭泣。
语气很凌厉,却没有太多责怪之意。
吕益良原本还以为这次祸端,是大儿子惹出来的,可经过方才的交锋才明白,对方根本是冲着吕家而来的,就算没有大儿子倒霉撞上,一场冲突还是不可避免。
所以,大儿子会被放回来,也不显得奇怪。
这不是释放人质,展现善意,而是一种残酷的宣告——
整个方壶岛上所有的吕家人,此时此刻,都是对方手中的人质!
吕大器定了定神,抹了抹眼睛,开始汇报:
“此人想要‘璇玑盘’;”
“此人极度看不上我东海武道,说我们都是废物;”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更可怕的是,他还有一柄神剑,专破战阵!”
吕益良听完后,总结道:“大宗师的实力外加一柄专门克制战阵的神剑?”
他这不是对着吕大器询问,吕大器武功不够,自己甚至都不够,还是请教两位宗师宿老为好。
十九太叔公和三叔公对视一眼,沉声道:“那柄神剑看不出来历,但确实威力无穷,恐怕藏剑山庄都铸不出这等凶器来,而这个人……就算不及万绝尊者,也相差不远了!”
吕益良脸色再变:“此人比起大宗师还要强?”
十九太叔公沉声道:“我早年去过中原,见识过妙元真人出手,妙元真人当时或许未出全力,但确实不及此人威势!”
三叔公补充:“也许此人武道修为,并不能完全凌驾于妙元真人之上,但若论杀伤,却是比那位大宗师还要可怖,所以……可以把他视作又一位万绝尊者!”
吕家一众首脑顿时沉默下去。
事实证明,将此人与其他大宗师对比,衡量强弱并无意义,大宗师本来就凌驾于普通宗师之上,唯一的遏制手段就是战阵了,现在战阵都对此人不起效果,那还能怎么办?
对方即便不是天人,但对于他们而言,与天人级的万绝尊者,也没有太大差别啊!
吕大器见几人脸色铁青,沉默不语,深吸一口气,主动道:“父亲,此事终是因孩儿而起,才给了那人发难的由头,孩儿愿往祠堂一行,请出‘璇玑盘’,交予对方!”
这番话,既是主动承担责任,也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奇珍丢失,未必就是永失。
至少,对于这种外来的强横宗师,一旦三大家族自身无法应付,夙瑶真人都会出手干预,届时就有夺回“璇玑盘”的巨大希望。
可若是硬扛着不交,激怒对方,在夙瑶真人出面之前,吕家核心族人与精锐子弟恐怕就要大批死伤于此人手中,那对于家族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即便事后夺回奇珍,家族也可能因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面临衰败的巨大风险。
所以,吕大器此刻真的偏向于先交出“璇玑盘”,稳住这尊煞神,保全家族有生力量。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甚至愿意自己主动扛下请出奇珍的责任,给族中上下一个交代,不让父亲承担丢失镇族之宝的骂名和压力。
吕益良看着这个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儿子在危难时刻能挺身而出,顾全大局,勇于担责,不愧是自己选择的继承人。
更有浓浓的不甘与屈辱,堂堂吕家,东海霸主之一,竟被逼到要主动交出镇族之宝以求苟安的地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厉与挣扎,咬牙吐出一句话来:“我族祠堂内,不是还有一个‘杀手锏’么?此人既然要‘璇玑盘’,能否将他引入祠堂,来一招出其不意?”
此言一出,旁边的十九太叔公和三叔公两位宗师宿老,猛地脸色大变!
“族长!你是要……”
两人几乎是失声惊呼,但话到一半,又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齐齐闭嘴,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情。
那表情,似乎比面对方才的金属洪流时,还要忌惮几分。
“咦?”
吕大器则颇为奇怪。
吕家共有三位武道宗师,除了眼前这两位长辈外,还有他的二伯父,年龄比起父亲吕益良还要小些,于数年前晋升宗师境,如今就镇守祠堂。
这三位,便是吕家最高端的武力支柱。
可毫无疑问,连两位年长的宿老都无法对抗忘忧阁的那一位,镇守祠堂的二伯父对上佩戴神兵的大宗师,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其他手段,吕家确实还有不少底牌,但多数是围绕着海战、守岛、大型战阵或者针对特定目标的。
如果这位天绝不在方壶岛,而是在外海或外岛,或许还能谋划一二,利用地利和预设手段与之周旋。
可现在对方已经在吕家老巢,还能如何?
所以吕大器非常疑惑,父亲口中的这个位于祠堂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连他这个继承人都不知晓?
又为什么让两位见惯风浪的宗师宿老都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为之恐惧?
“罢了!”
然而不等十九太叔公和三叔公表态,吕益良自己先动摇了。
他胸膛再次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那抹狠厉与挣扎渐渐被理智取代,摇了摇头,喃喃低语道:“那个一旦用了,绝对后患无穷,不久前蓬莱那边出了事,有个老和尚似乎知晓了什么,对钱家几番试探,而天绝更是万绝尊者的弟子,一旦无法将之围杀,事后肯定会联想到什么……”
想到这里,吕益良深吸一口气,有了最后的决断:“此人要‘璇玑盘’,就用这件奇珍先稳住他,保护家族元气为上,等到真人出面,再做计较不迟!”
听到吕益良最终放弃动用那“杀手锏”,十九太叔公和三叔公显然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略微缓和,齐齐对着吕益良颔首,语气郑重:“家主英明!”
“既如此,孩儿这便去祠堂?”
吕大器低声道。
吕益良沉重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递给吕大器,轻叹道:“开启祠堂秘库,请出‘璇玑盘’的细节与禁忌,想必不用为父多言,你速速去,莫要耽搁!”
“是!”
吕大器双手接过令牌,稍作迟疑,还是问道:“父亲大人,你刚刚说的祠堂里面……”
“不要好奇!”
吕益良立刻打断他,一字一句地道:“把为父刚刚说的话忘掉,这是对你好,不然即便为父再重视你,也不得不忍痛割爱!”
“是……是!”
吕大器心头一凛,重重拜下,离开听涛崖,朝着城中心而去。
“大哥!诶!大哥!”
可他还未走多远,熟悉的声音追了过来,吕家七少吕大志看到完好无损的吕大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脸上则满是惊喜之色:“大哥,你安然无恙,太好了,刚刚弟弟担心死你了!”
吕大器斜了眼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原本懒得理会,但想到母亲病逝之前让自己关照幼弟,终究叹了口气:“大志,此番事态严重,你切莫再像往日那般肆意了,不然真的会招惹杀身之祸的!”
吕大志脸色变了:“大哥之意,我吕家还真的敌不过那个万绝尊者的弟子?”
“天绝就是万绝尊者的弟子?”
吕大器方才交流的都是关键情报,还真的没有共享背景,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两位长辈为何把对方与万绝尊者相提并论,低声道:“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啊……”
吕大志却不服气:“万绝尊者了不起么?当年来我东海放肆,真人一出面,还不是灰溜溜地滚了?如今他的弟子难道还比他强?等到真人出手,这个叫天绝的下场会更惨!”
“大志,你千万莫要出此狂言!”
吕大器顿时色变,恨不得捂住这个弟弟的臭嘴:“便是如你所言,那也是真人的威仪,而真人现在仙踪渺渺,并不在方壶岛,我等可就在此人的面前啊!大志,现在若是惹恼了这位,此人大开杀戒,事后真人赶到方壶,能将我们救活么?”
“确实不能救活,可天绝敢痛下杀手么?”
吕大志很不服气:“大哥,我们能抬出真人威慑他啊,将真人的那些事迹告知,此人绝不敢这么放肆,况且我家族也不是没有杀手锏的!”
吕大器对于前半句依旧是摇头,可听到后半句,神情却是微变:“休要胡言乱语!”
“我不是胡言乱语,这件事别人都不知,我却知道!”
吕大志说到这里,明显得意起来:“大哥,我吕家祠堂底下,还关押着一位绝顶强者呢!虽是一位囚徒,但我族应是可以控制此人的,作为家族存亡的最后底牌!现在只待将此人放出,绝对能打破天绝的狂妄,让世人不敢小觑我方壶吕氏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