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祠堂。
作为传世数百年,族谱清晰可考,绝非冒认攀附的东海大族,其祠堂建造得自是隆重无比,气象森严。
整座祠堂并非孤立的建筑,而是一个占地广阔,布局严谨的建筑群,高耸的院墙以深海沉铁木混合礁石垒砌,厚重敦实,风雨不侵,其内主殿采用重檐庑殿顶的规制,其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占据整面北墙的巨大神龛,其上供奉着数以百计的先祖牌位。
实际上,如今的方壶吕氏一脉,是吕家最兴盛的一脉,开枝散叶的支脉都已经分散到十方岛的其他岛屿上。
有的支脉凭借主脉扶持与自身奋斗,也闯下了不小的基业,成为一方岛主或富商巨贾,与主脉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是吕家势力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更多的支脉,则因种种原因渐渐没落,最终可能沦落为寻常渔民、工匠或小商贩,与主脉的联系日益疏远,直至断了往来。
在吕家这样现实而残酷的家族观念里,成不了气候的,就不是兄弟。
靠着这样的内部竞争之下,供奉于祠堂,对于吕家子弟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肯定,也意味着其本人乃至这一脉,在家族中拥有了相当的地位与话语权。
因此,当吕大器一踏入祠堂范围,立刻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仿佛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头。
他愈发流露出敬畏与自豪之色,脚下放轻,一步一步走入其中。
“大器,到这里来!”
尚未抵达主祠堂大殿前,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从前庭一侧的偏殿廊下飘了过来。
吕大器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男子,正负手立于廊柱之旁,正是他的二伯父,吕家第三位武道宗师。
与另外两位宿老那种内敛深沉的沧桑不同,二伯父显得更为精悍外露,尤其那高高鼓起的胸膛,仿佛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显示出旺盛无比的气血与力量。
吕大器走了过去,越是靠近,越是感到一股灼热而磅礴的气血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火炉旁边。
这恰恰说明,二伯父晋升宗师境界时间尚短,还未能完美地收敛自身气血狼烟,以致于那外溢的宗师威势,对修为远不如他的吕大器形成了沉重的压迫。
“忘忧阁那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而到了面前,二伯父开门见山,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真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了?”
“是……”
吕大器又描述了一遍那个人的可怕,低声道:“十九曾叔祖和三爷爷认为,此人于我吕家而言,是又一位万绝尊者!”
“又一位万绝尊者!又一位万绝尊者!”
二伯父闻言出神片刻,叹息道:“中原人杰地灵,终究不是我东海可比啊!”
吕大器其实心中也颇有同感,甚至更加震撼。
他本以为自家一族三宗师,高手如云,海船如织,掌控方壶及周边海域,偌大的基业稳如泰山。
结果对方只来了一个人,轻描淡写间,就将方壶城搅得天翻地覆,逼得吕家到了要交出镇族之宝以求苟安的地步,这实在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与骄傲。
但恰恰是这样,吕大器的心底不愿意接受,就更需要底气,沉声道:“二伯,我族祠堂之中,是不是藏有一个‘杀手锏’?”
二伯父的面色也如吕益良一样,瞬间变了:“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谁让你来问的?”
吕大器顿了顿道:“正是父亲大人所言……”
二伯父脸色稍缓,语气却极为不悦:“三弟糊涂了,这件事在你还不是族长之前,是绝对不该跟你说的,若是稍有泄露,就会引来滔天大祸!”
“可……”
吕大器刚想讲述,既然如此,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吕大志,又是怎么知道杀手锏的呢?对方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二伯父已经抬起手:“不必多言!你随我来!取‘璇玑盘’!”
“是!”
吕大器只能应声,两人怀着沉重的心情,一同踏入主祠堂大殿。
在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前,三跪九叩,焚香祷告,禀明缘由,祈求先祖谅解。
随后,他们通过一系列繁复的手续,在祠堂最深处一间布满阵纹的密室中,取出了那件关乎吕家命脉的奇珍——璇玑盘!
那是一副由十数片泛着温润玉质光泽的弧形骨板拼接而成的奇特器物,形制类似护心镜,大小正好可以贴合在成年男子的胸膛正中。
骨板表面生长着好似星辰般的纹路,这些纹路绝对不是雕刻而成,如同活物般在骨板内部隐隐流转,散发着一种古朴苍茫的气息。
当它被取出时,整座密室甚至微微一亮,空气中也顿时弥漫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特殊波动,让人的气血都不可控制地奔腾起来。
所幸吕大器极为熟练,转瞬就压制住了奔流涌动的气血。
他自然见过这件奇珍,而且是月月见。
因为所有修炼璇玑体的吕家核心子弟,最长一年,都必须来祠堂感应一次璇玑盘,以校准自身功法,确保与奇珍的共鸣不出现偏差。
如果能每月都感应一次,对于修炼璇玑体则更有裨益,能更快精进,减少走火入魔的风险,吕大器身为下一任家主,就是这样的待遇。
反之,若长时间不接触奇珍本体,仅凭自身理解和残存感应修炼,极易产生偏差。
轻则璇玑体修炼停滞,逐步消散,重则气血逆乱,走火入魔,落得个肢体残废的凄惨下场。
这也是东海武者罕至中原的原因,除非能把对应的奇珍带在身边。
但那是不可能的,奇珍是一整个大家族的根基,岂能让个人携带远行?
除非像当年那个步家的叛徒……
且不说吕大器思绪万千,二伯父将璇玑盘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感受着那股与自身气血隐隐相连的波动,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
但他还是取出一个特制的锦盒,将璇玑盘轻轻放入其中,合上盖子,递给吕大器,声音干涩而沉重:“给那个煞星送过去吧!”
“是!”
吕大器接过锦盒,感觉入手沉甸甸的,不仅在于奇珍本身的重量,更因家族数百年的荣耀与此刻的屈辱。
他脸上忧色不减,低声道:“二伯父,那个天绝目中无人到了极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东海武者,会不会拿到‘璇玑盘’后,也瞧不上,直接就给毁了?”
二伯父摇摇头:“这倒是不必多虑,‘璇玑盘’乃天地奇珍,材质特殊,绝非寻常金铁可比,天绝想要毁也是毁不掉的,我倒是以为,此人一定会被‘璇玑盘’吸引,研究把玩,能为我们争取到关键的时间!等到真人出手,这件奇珍最后还是会物归原主的!”
“那就好!”
吕大器心头稍安,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伯父,还有一事……关于那个‘杀手锏’,七弟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小子?不可能!”
二伯父脸色立变:“那个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如何能知道这等关乎家族存亡的隐秘?”
吕大器低声道:“他不仅知道,还对我说过,祠堂内藏的‘杀手锏’,并非什么器物,而是一位受我族控制的绝顶高手……”
“什么?!”
二伯父闻言,脸色数变,在密室中来回踱了几步,急速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了然与厉色,沉声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把锦盒放下!”
吕大器闻言放下了盛放着璇玑盘的锦盒,然后就听这位二伯父道:“随我来!”
两人走出存放奇珍的密室,并未返回祠堂大殿,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密道。
密道幽深,地势逐渐降低,石阶湿滑,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淡绿光的萤石,映得人脸都显得有些阴森。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越是弥漫出潮湿阴冷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却又更显得压抑。
因为出现在眼前,正是一片暗无天日的牢房!
“这是……族内的暗牢?”
“居然在祠堂下面?”
吕大器惊愕不已。
吕家作为方壶城的统治者,城内早有官署牢狱,专门关押触犯律法的犯人。
而他作为嫡长子,也依稀知道,家族内部似乎还有一个隐秘至极,用于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暗牢。
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修在这里。
要知道,祠堂是祖先魂灵栖息之所,是家族血脉源流的象征,是族规祖训传承的圣地,更是凝聚族人向心力,昭示家族历史与荣耀的精神图腾!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应该是洁净、神圣、不容亵渎的……
结果,吕家的祠堂下方,居然修建了一座暗牢?关押着见不得光的囚犯,弥漫着污秽与血腥?这对先祖可是大不敬啊!
“陷空岛的那些要犯,原来也关押在这里吗?”
但吕大器终究不敢直接质疑,跟着二伯父往前走,很快就发现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亲自带队抓回来的,陷空岛是天柱杖可能的流落之地,这些渔民正是吕家搜寻奇珍下落的关键线索,此时大批大批的关押在暗牢之中。
一路走过,两侧皆是狭小的牢房,一股股臭味弥漫了出来。
二伯父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对着迎上来的狱卒道:“除了那些要犯,其余的该收拾的就赶紧收拾!这味道,熏得人头疼!”
狱卒低声道:“二爷,那些犯人还有气……”
二伯父冷冷地道:“没死的丢出去喂鱼,鱼吃了才能更肥,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是!是!小的明白!明白!”
狱卒一看就知道这位不知在哪里受了气,要找人泄愤,哪里敢有半分违抗。
吕大器跟在后面,同样不以为意。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暗牢的一处拐角,二伯父指着一处明显新近缝合的地方道:“前些时日,有四个小老鼠钻了进来,想要救走这些陷空岛的贱民!虽然没有得逞,却让他们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吕大器马上反应过来:“是陷空岛走脱的那四个人?”
“正是那群小畜生!”
二伯父咬牙切齿:“他们坏了我族大事,本以为早就远走高飞,甚至逃去了中原避祸了,没想到竟胆大包天,居然偷偷入了方壶,想要把陷空岛上的那些贱民救走!最可恨的是,居然真被他们摸到了这暗牢里面……”
吕大器倒吸一口凉气,也感到不可思议:“这四个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魄和本事,若不除去,恐生大患!”
“是啊!”
二伯父冷冷地道:“他们劫狱不成,肯定又生了计谋,目标就是你那个志大才疏的弟弟,这蠢物被他们选中,居然得知了这等要命的隐秘,还傻乎乎地四处张扬,真是该死!”
吕大器明白了。
那四个人出身东海底层,没有大家族依靠,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跟脚,纯靠自身天赋和机缘练成了一身不俗的武艺。
他们若想散布关于吕家的核心秘密,外人根本不会采信,只会当作无稽之谈。
但如果借吕家七少吕大志之口说出来,那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吕大志再不成器,也是吕家嫡子,他的话天然就带有一定的权威性,外人听到,很可能就会深信不疑,至不济也会半信半疑,进而对吕家产生各种觊觎或行动,有助于四人行动……
这个志大才疏的弟弟,险些坏了大事!
但此时此刻,吕大器也是不得不问了:“还请二伯父告知,暗牢里面到底关押着谁?”
二伯父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嘴唇轻颤,吐出一个名字。
“什么!这个人不是……怎么可能关在我吕家的暗牢里面?”
吕大器骇然失色。
二伯父淡淡地道:“不止是此人,步家和钱家的祠堂下面,也各自关着一位!”
吕大器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消化,然后心头忐忑地道:“此等要事,侄儿一直不知……”
“你莫要疑神疑鬼!”
二伯父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现在三大家族有了规矩,除了族长和宗师宿老,小辈再是天资出众,都绝对不会透露……你知道步虚声的事情吧?”
“当然知道!”
吕大器一怔:“难道说……”
二伯父颔首道:“当年步家就是吃了大亏,早早告知步虚声暗牢囚徒的秘密,结果那个小畜生为了自己,居然假意将囚徒放出……等到步家强者全力镇压暗牢里面那一位的时候,步虚声则从祠堂轻而易举带走了‘天柱杖’,不然的话,以他当年初入宗师的实力,是绝对办不到这一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也觉得奇怪,以我三大家族对于祠堂的镇守,步虚声凭什么能将‘天柱杖’盗走……”
吕大器恍然大悟,脸上流露出深深的不齿与愤恨:“步虚声简直狼心狗肺到了极致,家族一心培养他,他居然干这等坑害全族的事情?”
二伯父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之色,旋即安抚道:“你现在知道了这个隐秘,倒也不晚,你那个无用的弟弟,被敌人利用,必须解决!”
“二伯父说的对,他不再是我的兄弟了!”
吕大器斩钉截铁,同时也清楚,这个暗牢囚徒确实不能拿来对付天绝。
或者说,如果出这张杀手锏,就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杀人灭口,一定要把天绝围杀在方壶岛上,不然消息一旦外泄,绝对后患无穷。
可他还是想问:“那我族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控制那个犯人,为我等办事么?”
“不成!”
二伯父摇摇头,眉宇间也流露出一丝遗憾:“从步家之事就能看出,那个囚徒当时已经被困了几年,一身武功都被压制,可一旦脱困,就险些将步家给掀翻了,我们三大家族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这三个人,不过自从步家出事后,看管这三位的就不止是我们了……”
二伯父说着,望向暗牢深处,语气里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忌惮:“还有一位‘狱卒’,如果有外人攻入暗牢,就会出手,那四个小老鼠就是被此人发现的。”
“哦!”
吕大器不免有些失望,照这么说来的话,自家并不能真的拥有这张杀手锏,只能作为一张最后的底牌。
可紧接着,吕大器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立变:“不好!陷空岛的那些老鼠既然在方壶城,之前闹的那番动静恐怕瞒不过,千万不能让他们接触到天绝!”
……
忘忧阁中。
展昭看着面前这个虽然灰头土脸,但眉宇间依旧满是轩昂的年轻人,饶有兴致地道:“你说自己叫蒋平,此来是要告诉我一个吕家的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