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其余几位鉴宝供奉,见到听竹叟突然发了一阵子呆,然后脸色变得极为怪异。
最后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看着空无一物的锦盒,捏着鼻子道:“这……这确是一件好宝贝!把‘灵台镜’请出来吧!”
范老奇道:“你老不先下一个判断?”
以前也遇到过几件拿不准的,但听竹叟会先是做出一个大致判断,然后再用“灵台镜”验证,结果分毫不差,愈发凸显出他的水平。
所以范老十分惊奇,这位为什么不先来一个预判呢?
“哎呀!快去请吧!”
听竹叟恼了。
空空如也的锦盒,还想让我编,这可怎么编?
不过细细想来,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段,再加上对方刚刚所说的那些细节,倒是让他有几分相信了。
早知道不问得那么详细的。
凭白矮了一辈……
而既然这位首席鉴宝大家发话,大伙儿照办,不多时走入了鉴宝阁的内堂。
此处不仅护卫翻了数倍,甚至有一道隐而不发的强大气息。
交流之后,不多时由钱家嫡系护卫,将一个扁平的锦盒拿了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摆放着的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有纹路的玉白色圆镜,正是东海八珍里排名第四的“灵台镜”。
展昭平静地围观,眉头却是一皱,立刻做出判断:“新的!”
刘芷音:“啊?”
“我也被影响了……”
展昭失笑:“应该说是假的,这不是真正的奇珍,只是一件仿造品。”
刘芷音道:“看来钱家从方壶岛那边收到消息了,这是在防备你呢!”
“理应如此……”
展昭道:“也有可能他们需要补充灵性,毕竟鉴宝是耗费灵性,唯有与武者呼应,得宗师供养,才能交互天地,减缓灵性的逸散速度!”
这边在讨论奇珍的真伪,听竹叟起初并没有反应,但在探手拿起“灵台镜”的一瞬间,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直接把手中的玉白圆镜丢给身侧的范老,大踏步地朝着鉴宝阁深处走去。
穿过重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才是鉴宝阁真正的腹地,与外厅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光线柔和而集中,照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架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宝贝特有的气息,或清冽或醇厚或奇异,交织出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氛围。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拿出去都足以引起小范围的震动,现在却成批成批的出现,而这还仅仅是钱家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与底蕴的冰山一角。
然而此刻吸引听竹叟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是一双眼睛。
一道锐利如神剑,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骤然亮起,视线直直地刺了过来。
听竹叟一双看透世间诸宝,辨识万千灵韵的慧眼,竟是难以直视,下意识地移开,然后又感到不服,运起体内真气迎了上去。
“哼!”
“不就是仗着‘灵台镜’的异力么?神气什么?”
听竹叟其实距离宗师之境,也仅仅一步之遥,是开辟了先天气海,却没有贯通天地之桥的那类超一流武者,平日里面对一境宗师倒也不虚,唯独面对这三大家族的宗师,战力差距确实大。
但他依旧不服。
因为东海这群武者是怎么练的,他来到东海后,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真的全靠奇珍。
比如“璇玑盘”有三大核心意向,分别是“守护”“循环”与“枢机”。
但凡吕家子弟能够领悟这三大意向,就可以呼应天地,交互自然伟力,成就宗师。
而钱家的“灵台镜”也有三大核心,分别是“洞察”“清明”和“神守”。
眼前坐镇的宗师高手名叫钱思闪,是钱家当代最出众的弟子,年纪刚过四十,就已领悟三大奇珍意向,借此踏破了玄关。
听竹叟起初听闻这点时,还是挺羡慕的,后来知道了原理,就有些瞧不上了。
毕竟对于他这种卡了半辈子的人来说,这样晋升宗师的方法实在是太过捷径,甚至觉得像是仿品。
宗师能仿造?
那不成新的了么?
当然现在不是讨论这个,听竹叟出言质问:“钱思闪,你需要向老夫解释,为什么要拿一个假的‘灵台镜’来糊弄?”
钱思闪开口:“听竹前辈莫要误会,我们并非不信任你老,而是方壶那里来了一个强人,是昔日万绝尊者的弟子,大闹吕家,甚至夺走了他们的‘璇玑盘’……此人穷凶极恶,来势汹汹,哪怕闹不了多久,终究还是要防备一二的!”
“哦?”
听竹叟心头一动,脸上则好奇道:“你们三大家族在东海作威作福这么多年,还会有惧怕的人?稀奇,当真稀奇!”
“呵!”
钱思闪淡淡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谈不上惧怕,外来的过江龙嘛,每隔个十年二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两条,不满足于中原武林的威风,把目光转向我东海十方岛,想在这里搅动风云,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笃定与漠然:“然而几百年过去了,那些人,无论当时多么风光,多么不可一世,如今早已化作了尘土一坯,连宗门传承都留不下,而我三大世家依旧还在,并且代代都会传承下去!”
听竹叟也呵了一声:“当年中原的那些世家豪门,门阀大族,恐怕也是这样想的,认为王朝更迭如走马,世家却能一直延续下去……结果呢?”
钱思闪的语气斩钉截铁:“结果就是——我们还在!”
听竹叟被这毫不掩饰的强势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那就祝愿你们一直还在!”
“多谢前辈关心。”
钱思闪仿佛听不出话中的讽刺,胸有成竹地道:“正好,晚辈今日也想与前辈说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遇到那些难以鉴定的异宝,前辈自己拿主意便是,我们钱家,完全相信前辈的判断与操守!”
听竹叟冷冷地道:“你们是觉得老夫不会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吧?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
回到前堂,听竹叟已经下定决心,嘴唇颤抖,传音道:“你是……天绝?”
展昭道:“正是在下。”
“令师万绝尊者,当年……”
听竹叟话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啊!你和紫阳真人也不是一辈人啊?”
展昭微笑:“各论各的,不是一辈人,并不妨碍成为忘年之交。”
“哼,老夫也不管你说的有多少是真的,反正你和钱家肯定是对头!”
听竹叟沉声道:“你要与钱家为难,是不是还想要钱家的两件奇珍?”
展昭并不会对于这位透露真正的营救目标,倒是正好以东海八珍为借口:“不错!我师父当年就取走了‘八珍’,只是后来又交还给了东海,我既然来了东海,自然也有兴趣追寻一下他当年的足迹……”
“万绝尊者也取过‘八珍,后来又不要了?’”
听竹叟嗤笑道:“他恐怕是发现此物的真面目,觉得恶心才不要了吧?”
“哦?”
展昭请教:“愿闻其详。”
然而听竹叟眼珠转了转,并不愿说:“老夫又不是你万绝宫的门人,凭什么告诉你啊?要问问你的师父去!”
展昭失笑:“也罢!那阁下又是怎么来东海的呢?”
听竹叟恨恨地道:“老夫是被骗过来的,几年前老夫见过一件奇物,此后就念念不忘,一路追查其来历,最后查到了东海这里,结果被钱家骗到了蓬莱岛上,竟是脱身不得……”
展昭却不像对方藏着掖着,立刻问道:“你说的是‘玉猫九命’吧?它不是从北方隐世宗门‘乘黄灵墟’有关么,为何会追查到东海?”
听竹叟奇道:“你也知道那件奇物?”
展昭实话实说:“我帮助紫阳真人解决过‘玉猫九命’的难题,而且我也清楚,‘玉猫九命’和‘东海八珍’在某种程度上是一回事!”
他说的意思是,这两类都是天人遗蜕,与天人伟力有关。
但听竹叟闻言身躯微震,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万绝尊者对么?哼,你们辽人真是虚伪,方才明明还说不知‘八珍’的真面目,现在说漏嘴,又知道它们是一体的了!”
“嗯?”
展昭怔了怔。
什么叫是一体的?
“等一等!”
“玉猫九命的核心,不是玉猫,而是藏在翡翠玉猫里面的那几块奇特的血肉……”
“千罪剑匣里面,如今已经放了‘天柱杖’和‘璇玑盘’,而这两件奇珍一旦摆放在外,就有一股奇特的异力,唯有封于剑匣之中,才能掩饰其波动,偏偏这件神兵被易吞鲸融入了‘灵之命’。”
“难道说……”
展昭一念至此,再度传音道:“‘玉猫九命’和‘东海八珍’是不是来自于同一具天人遗骸?”
天人遗蜕,天人遗骸,一字之差,区别还是很大的。
根据最初万绝尊者留言描述,天人遗蜕是天人超脱此界束缚,元神踏上天途而去,肉身与部分未能携走的残余,还于天地,方成遗蜕!
这其实是一种偶然事件,由于天人个体太过强大,与天地深度交互后产生的衣宝,但带来的不仅仅是好处,还可能有庞大的危害。
不过所谓的超脱之说,后来证明是一个谎言,那群曾经以为能够超脱此界,去往天境的天人,或许已经成为了那个“深渊”的养分,其肉身之力连带着天心印记,应该都被那个恐怖的存在,以“万流归宗秘法”吸纳一空了,自然也就不存在正常留下的遗蜕。
相比起来,天人遗骸反倒简单明了。
天人身死,其尸骨依旧残留着一部分伟力,又被人以特殊手法保留下来,这就是天人遗骸。
如果东海八珍是天人遗骸,确实能解释为什么其灵性会不断消散。
因为天人已经死亡,再强大的灵性必然是逐渐消散的,不可能驻世长存。
听竹叟回答得肯定:“你既然知道了,又为何要问老夫?那件‘灵台镜’,就是用天人尸骸中的额骨制成的嘛!”
“照这么说来,‘璇玑盘’是天人的胸骨所成?”
展昭立刻问道:“‘天柱杖’是什么?”
听竹叟没好气地道:“老夫又没有见过‘天柱杖’,怎知那是尸骨的哪个部位?”
展昭又问:“钱家应该还有另一件奇珍‘连城璧’吧?那是什么部位?”
听竹叟笃定地道:“那是盆骨所制!老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展昭并没有盲目相信,继续问道:“其异力呢?”
听竹叟道:“‘连城璧’能稳定武者重心与下盘,增强平衡,再是颠簸的万顷波涛,也能如履平地,还能调和阴阳内力,促进内外周天循环。”
“其三大核心意向,为‘平衡’‘连接’与‘稳固’。”
“钱家起家就是靠的这件‘连城璧’,他们所有的海员都练有‘连城诀’,出海时再强再大的海浪都有生还的机会,这才积累下了庞然的财富,不过有了钱财后,就想要赚取更容易的钱财了,这才有了‘灵台镜’的鉴宝!”
这就没错了。
展昭感叹。
不愧是鉴宝阁的首席鉴宝师,才来蓬莱岛三年,就把钱家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当然更关键的,是对方一语点醒梦中人,让他看清楚了东海八珍的真面目。
这群野儿子他不要了。
恶心!
当然,最终所有权可以不要,但也不能让囚禁了四剑客的东海三大家族继续执掌。
展昭定了定神,又问道:“如此说来,‘玉猫九命’是那尊天人的血肉,‘东海八珍’是那尊天人的尸骨,促成这一切的是东海三大家族,是四大隐世宗门里的‘玄览氏’,还是别的势力?”
听竹叟哼了一声:“老夫只知世间奇珍异宝是真是假,是由何物制成,有何效用,至于到底是怎么来的,莫要问我!”
展昭由衷地道:“仅凭此能,阁下已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听竹叟明显有些得意,捻须扬眉:“老夫的鉴宝之能,本就是独步天下,那群俗人有眼不识泰山,竟说老夫与那‘灵台镜’一般无二?呵!简直是笑话!那区区死物,怎能与活人的见识与慧眼相比?老夫能辨明的虚实,洞悉的关窍,比它可要详细透彻多了!这才是钱家费尽心思也要将老夫留下的原因!”
展昭微微点头。
实际上,就算听竹叟不及灵台镜,只要能发挥几分效用,就比起让奇珍出面强得多,钱家自然乐于见得。
当然也要能网罗住这样的奇人异士:“听说钱家的客卿有近三十人,且个个手段不凡,这群人都是如阁下这般,被强留于此的么?”
“那倒不至于!”
听竹叟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以钱家泼天的财富,自然也不必个个都使坑蒙拐骗的手段,确有不少人是贪图巨富,自愿折腰,甘为钱家驱使卖命的,只是那群人嘛……老夫就瞧不上眼了!”
展昭道:“不过也有不愿屈从于这份富贵的,比如阁下,比如大力法王?”
“你也知道那头老狮子啊!”
听竹叟这回语气里倒是添了几分真切佩服:“他是咱们这群人里头,武功最强、骨头也最硬的一个……钱家为了留下他,可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软的硬的轮番上阵,许以重利,加以威逼,都奈何不得……最后肯定是用了极其卑鄙下作的手段!”
展昭仔细对方的讲述。
大力法王最初脱离摩尼教,来到东海时还是一境宗师,后来凝聚武道真意,突破二境,这些年过去后已是二境巅峰,于明教目前的强者之中,应该是仅次于清静法王的。
此人原本占据一座偏僻的小岛,名唤冰火岛,两年前为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渔民打抱不平,才与钱家势力起了冲突。
关键是大力法王不仅武功强横,轻功和水性还极佳,于茫茫大海上来去如风,潜游如龙。
钱家派出了两位宗师和一众高手,竟是奈何不得,反折损了不少人手,彼此你来我往较量了足足大半年,大力法王才终于失手被擒,带来了蓬莱岛,又经过足足一载岁月,钱家才对外宣布,大力法王谢江成为了钱家客卿。
展昭听完后问道:“为何钱家硬要让大力法王为客卿呢?”
“自是震慑呗!”
听竹叟恨恨地道:“打杀一个反对者,固然能逞一时之快,但那威慑力,远远不如将反对者收为己用,让其心甘情愿听命来得可怕!钱家就是深谙此道,他们号称从不随意杀人,而是要将敌人驯服,让东海人都看着,再强的硬骨头,到了钱家手里,也不得不低头!”
“驯服么?”
展昭道:“阁下在此稍候,莫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听竹叟听出不对,赶忙道:“老夫要提醒你,钱家已经知道你大闹方壶岛的事情,肯定将高手都聚集在了蓬莱,你武功再高强,还能以一人敌一族不成?”
这位鉴宝大家,此时此刻是真的为这个昔日中原武林的对头紧张了。
“阁下不必担心!”
可听到的下一句传音,却是从内堂飘至,带着说不出的淡然:“在敌一族之前,我会先尝试一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