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确实收获巨大。”
展昭得到一众忠诚部下的拥护后,首先将情报汇总。
如今最清晰的是钱家。
上下对他完全敞开,毫无秘密可言。
蓬莱钱家暗牢,关押的是“仙剑客”云清霄,守狱人“翻海大圣”郑元涛。
此人横行于四十多年前,当年就有合势宗师的境界,如今不见得能成就大宗师,但保守估计的话,三境巅峰应该没问题了,隶属于“十方神众”,应是“神使”之一。
方壶吕家暗牢,关押的是“心剑客”顾梦来。
瀛洲步家暗牢,关押的是“飞剑客”易风。
至于守狱人身份不知,但初步推测,也是三境修为的“神使”。
祠堂暗牢,分开关押,“神使”守狱。
这重重保险一上,来东海之前,展昭都不知道该怎么救人。
不过事实证明,办法总比困难多,现在蓬莱钱家和方壶吕家的营救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有不确定性的,还是较弱的吕家那边,更强的钱家这里,已是十拿九稳。
因为暗牢里面的守狱人,平日里不搭理钱家,却要享用钱家奉上的吃食。
宗师也得进食,不能餐风饮露,而那位郑元涛十分挑剔,所用的都是最上层的宝药,对于口味还很讲究。
起初换了几个厨子都不满意,后来还是专门从蓬莱城最大的酒楼请了专业的大厨来,对方才欣然,点明了要对方供应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由于暗牢的保密性,那位倒霉的厨子已经好多年没回家了。
既然郑元涛贪图口舌之欲,展昭原本准备联系方壶那边,将商素问调过来,但刘芷音有言,她也有办法入药,对方难以警觉,这里正是十拿九稳。
唯一还可能称作意外的,就是瀛洲步家和夙瑶真人那边,会突然派人过来,扰乱局势。
这也不打紧。
因为展昭很快就要去瀛洲了。
到时候对方别说过来,能保住自己的地盘,就算是万幸。
既然要去,瀛洲步家的情况,自然要提前了解一番。
“原来如此,段天威……步虚声这家伙,当年闹得真大啊!”
通过钱家的途径,展昭也补足了当年的真相。
东海八大奇珍,“藏神匣”排名第一,“天柱杖”排名第二,这两件奇珍由步家执掌,而且基本一直是由步家执掌。
这么多届“八珍巡海典”,也就六十年前的那一届,“天柱杖”被郑元涛所率领的“镇海门”夺走。
但还未等到三十年后下一届举办,“镇海门”就被步家灭了,“天柱杖”又收回步家手中,当年震动东海,霸道至极。
所以步家这些年一直坐着东海的头把交椅,至少是明面上的头把交椅。
直到家族出了步虚声这个不肖子孙。
步虚声能盗走天柱杖,还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他将暗牢里面的“飞剑客”易风给放了出来,同时又故意惊动了步家上下。
趁着双方火并之际,他这才施施然地取走“天柱杖”,逃之夭夭。
易风当时显然不在全盛状态,估计只剩一成功力,但即便如此,还是大发神威,以八剑齐飞杀得步家伤亡惨重,但最后还是未能逃出祠堂,被关了回去。
当时步虚声早已逃了,且一路要挟,如果步家追得太狠,他就将暗牢秘密宣之于众,彻底鱼死网破。
步家不可能放弃天柱杖,又忌惮于步虚声的肆无忌惮,这才被他周旋了好一阵,最后借轩辕光逃入中原。
这其实也解释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步家后来为什么没有寻藏剑山庄帮助,将步虚声堵在江南。
易吞鲸以为,是因为自己当时不在山庄内,对方没找到人,这才失之交臂。
但实际上,是步家做贼心虚。
他们关押了藏剑山庄当代的最强者“飞剑客”易风,现在步虚声带着奇珍跑来了中原,就算他们明知道,藏剑山庄不清楚飞剑客的事情,但终究不敢深入接触。
在发现流着一半步家血脉的新庄主易吞鲸不在后,就匆匆离开了。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自作自受。
步虚声最后逃之夭夭,入了恶人谷,成为“覆海凶神”段天威。
覆海凶神,覆海凶神,确实没有取错的外号,这一番折腾,东海真的天翻地覆,步家更是从此由盛转衰。
不过还有一个疑惑,步家不是有两件奇珍么?
没了“天柱杖”,“藏神匣”依旧在啊!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藏神匣”是最为强大,但也最难修炼的一件奇珍,它的模板武学“藏神法”不能单独修行,必须配合着另一件奇珍来。
对于步家而言,以前“藏神匣”是与“天柱杖”一起,交给步家弟子感悟的,两者缺一不可。
步虚声将“天柱杖”盗走,“藏神匣”同样废了,步家的其他子弟承受不住这门八珍第一的威能,只能将其束之高阁。
所以十几年前,当步家确定短时间内找不回来“天柱杖”,第一反应就是去抢另一件奇珍。
哪怕不从吕家和钱家手中拿,还有三件奇珍分别在三个门派。
“鸣鸾笛”在“东溟派”;
“履尘靴”在“洪渊堂”;
“握奇剑”在“破浪斩蛟门”。
无论得到哪一件奇珍,至少“藏神匣”就能使用了。
但就在步家集结高手,正要往这三派进发之际,一位道姑持归墟令出现,制止了这个行为。
夙瑶真人居于归墟岛,出现的道姑正是其贴身侍女,此人很不客气地喝止了步家,认为其所作所为严重破坏了东海武林多年来的规矩。
这确实坏了规矩。
之前步家灭“翻海大圣”郑元涛的“镇海门”,夺走了“天柱杖”,那是因为双方早就是仇敌。
“八珍巡海典”虽然确定了八件奇珍的归属,但不能说由于奇珍归属了某个势力,敌对一方就无法对其下手,那也太厉害,直接成免死金牌了。
所以步家高手尽出,灭“镇海门”,哪怕明眼人都知道,就是郑元涛夺走了奇珍的掌控权彻底惹恼了他们,但至少规矩上没什么问题。
可步家如果再对这一届的三大门派下手,那就彻底毁掉“八珍巡海典”的正规性。
照这么一来,这盛会开办了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当时获得了奇珍的执掌权,事后三大家族一发狠,还是能直接夺回,甚至要连累宗门上下。
哪怕人尽皆知,东海就是由最强的三大家族统治的,可至少有一层遮羞布,三大家族也让其余中小势力存活,这种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框架是不容许被破坏的,所以当夙瑶真人制止,而步家似乎也觉得理亏,放弃行动,从此变得低调起来。
“但真的低调么?”
“六年前,小鬼子的宗师大批地出现在步家所统治的瀛洲范围,为首的柳生一剑,指名要挑战夙瑶真人,虽然两人这一战是否交手,连钱家都不能确定,但这个时机十分敏感,这群小鬼子更是一直留到现在,赖着不走了……”
“呵!这明争暗斗的!”
展昭冷笑。
当真相细节补充完毕,再从种种端倪来看,步家是真的有些狗急跳墙的意思了,外表看似低调,实际上连扶桑的外力都借助,恐怕是三大家族里面最折腾的一家。
“吕家最弱,重伤即可;”
“钱家最针对,修炼精神类的灵台观,正好撞上大光明智经,直接度化便是;”
“步家却是底蕴最深,警惕性又必然最强,到了瀛洲,却是不能再用类似的手段,不然被窥出端倪,连前两家的准备都有可能暴露……”
“该用什么策略呢?”
展昭正想着入瀛洲的方略,一缕淡雅清幽的香风飘至身侧,紧接着,一只素手纤纤,捧着一盏温热茶盏,轻轻递到了他的手边。
刘芷音的声音响起,清越婉转,如泉水叮咚,又如琴弦轻拨:“歇一歇吧!”
展昭应了一声,接过茶水品了品,随意问道:“外面定了?”
刘芷音笑道:“谢法王出手,如今已经光明正大地成为最有权势的客卿,这位老爷子手腕相当厉害!”
听竹叟在管理方面没什么才能,纯粹的鉴宝大师,但大力法王曾为四大法王,可不只是武功强,所以当他决定留下,很快接过钱家的关键管理权。
其余客卿极度震惊。
这老狮子不是一直要和钱家斗到底的么?
居然屈服了?
还一下子成了钱氏三宗师的心腹干将?
这怎么有点像是受招安的套路,先狠狠作对,各种不服,一妥协后立刻上位?
高啊!
不过对于钱家内部来说,大长老的过世其实瞒不过有心人,结合大力法王和听竹叟一下子得到重用,再加上天枫十六郎失踪,几个细节对比一下,似乎也并不奇怪。
一朝天子一朝臣呗!
当然猜测什么原因的都有,就是没想到钱家悄无声息地变天了,客卿当家做主人。
“很好!”
展昭原本想要将蓬莱钱家的事情交给持愿禅师,现在看来,交给大力法王也能放心,不过这样一来,他在临行前就要表露一下教主的身份了。
现在则不急,起身招了招手。
钱思奎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魁梧的身躯弯了下去:“尊者!”
“带我去密库。”
展昭理所当然地吩咐,又对着刘芷音道:“我还缺一柄剑,钱家库藏极为丰厚,试试看能否在这里寻到,你若是有其余需要用到的,也一并带上,接下来我们去瀛洲,该有大宗师级的硬仗要打了!”
刘芷音神情也郑重起来,轻轻点头:“好!”
两人在钱思奎的引领下,来到祠堂建筑群后方,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石屋前。
钱思奎按照特定顺序,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或按或旋,里面石壁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一侧滑开。
钱家富可敌国的名号不是摆设,鉴宝阁内存放的财物,已经足以让宋辽皇室都为之震动,而那些还是可以交易的。
此处待得暗门打开,一股混杂着金属、玉石、药材、古籍等多种气息的奇异宝光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穹顶石室,一排排由寒铁打造的坚固架子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神兵利器、奇珍矿石、灵药宝材、古籍秘卷、金银珠玉……
琳琅满目,宝光氤氲,令人目不暇接。
这个真正的密库,就是钱家历代积累的底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动的真正底牌。
展昭与刘芷音并肩走入,目光扫过这惊人的收藏,神情倒也平淡。
刘芷音是见过天龙教库藏的,或许底蕴质量不及,但数量远远超过。
展昭则最近见得多了,径直走向陈列兵器的区域,感知挑选。
八剑齐飞已经有了无名剑、无我剑、无形剑、无情剑、无相剑、无常剑、无生剑,独缺无住道对应的无住剑。
这一道确实有些特殊,讲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剑意不留不滞,不贪功,不恋战,一击无论中否,即刻飘然远引。
有点偏向于刺杀之道,却又蕴含着一丝佛性道韵,因此极为难寻,在藏剑山庄就没有选到合适的。
现在钱家密库,展昭也没有把握,只是来碰碰运气。
就算这里没有,还有吕家和步家的收藏,解救出三剑客后可以慢慢搜寻。
倘若东海三大家族没有,大不了拜托藏剑山庄量身打造,反正他绝对不凑合。
而在展昭挑选剑器的时候,刘芷音则走向存放奇物与药材的区域,细细查看之余,又想起一件事:“天哥,我将那枚‘定魂珠’给听竹叟看过了。”
展昭道:“听竹叟怎么评价?”
刘芷音道:“这位大师也难以确切推测其具体来历,但他能判断,此物之上萦绕着精纯的天人气息,蕴含着中正平和的天然道韵,却无任何阴邪、暴戾之气,是极为难得的,纯粹有利无害的天人之物!”
“哦?”
展昭有些惊讶。
天人遗蜕给他的感觉,向来是四个字,好坏参半。
杀生戒、玉猫九命就不必说了,东海八珍其实也是如此,它被东海武者传承了这么多年,那股异力依旧消解不掉,足以侵蚀常人心神。
现在刘芷音的定魂珠,既与天人之力有关,又是纯正的有利无害,才是真正的好宝贝啊!
展昭有了几分兴趣:“你从小就带着此物,是你家传之物么?”
“并非家传。”
刘芷音道:“我族诗书传家,虽也粗通一些武艺,但只是粗浅功夫,若有此物,恐怕早就出现了不得的武者了……”
她取出腰间的月白色锦囊,回忆着道:“实际上,这是我稚子之时,有人赠予我的,对方的模样我已经完全记不清,连声音都模糊成一团光影,只依稀记得,一只温暖的手将这件锦囊递给我,里面就有这粒‘定魂珠’!”
展昭马上道:“锦囊还是当初那人赠你的那一只么?””
刘芷音轻叹道:“不是了,这么多年过去,最初的锦囊早已烂掉,我又照着上面的纹路,绣了几只一模一样的,轮换着佩戴,想着有朝一日,若能遇上当年赠予我宝珠之人,也好当面感谢这份恩情,也不知对方为何要赠我如此宝贵之物?”
展昭安慰道:“这是属于你的一段缘分,而并非每一段缘起,都要弄得明明白白,有时适当的留白与未知,未必是坏事,反而更显其纯粹……”
“是啊!”
刘芷音很快从怅惘中恢复过来,突然盯着眼前的货架,眼睛一亮:“这是好东西,正好能给郑元涛下一剂幻药,那不属于毒药的范畴,就算精通医毒也不见得能分辨出来!”
“咦?”
展昭同样感应到了一股气息,伸手一招,不远处的一个古朴的匣子轻轻颤抖起来,随即脱离木架,平稳地飞至他手中。
入手微沉,匣身传来一股特殊质感,温润中透着坚韧,祥和下内蕴刚猛。
展昭打开匣盖,就见里面躺着一柄一柄兵刃:
其形似锏非锏,似杵非杵,长约三尺有余,通体呈暗金色,兵刃主体为八棱柱形,棱角分明,每一面都阴刻着细密的梵文真言,笔划古朴苍劲,靠近手柄处,镌刻着一圈浮雕莲花,柄尾则呈圆润的球形,表面光滑如镜。
整件兵刃并无锋刃,却自有一股厚重如山、破邪镇魔的凛然威仪透出,正是一件佛门钝器——镇魔杵!
单从气息来看,恰合无住道使用,但很可惜,展昭摇了摇头:“不是剑器!”
万剑归宗可以不局限于剑器,天地万物,皆可成兵,但无上剑道还是要基于八柄实体剑器施展的。
他也不可能施展八剑齐飞,飞出七把剑,外加一柄镇魔杵来。
展昭再打量了几下,将镇魔杵放回匣子里,却发现下面垫着的,是一部薄薄的册子。
他心血来潮,拿起翻了翻,目光陡然一凝:“五年之前,收缴于大相国寺僧人‘戒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