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三位客卿大人!”
瀛洲岛西南,钱家执事恭恭敬敬地立于展昭三人面前。
他对于这三位都很陌生,但长老的令牌、信件,还有随行的亲信都对得上。
更何况来者武功深不可测,现在又不是巡海典真正进行的时期,仅仅是前戏,无论是风险还是利益,都没有质疑的必要。
而展昭也很干脆:“你们来此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查一查扶桑武者在瀛洲的动向。”
“是!”
钱家执事闻言更是放松下来,干脆禀告道:“客卿大人,这群扶桑武者,近来频频出没于东溟派、洪渊堂和破浪斩蛟门之中。”
展昭问:“双方都谈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
钱家执事嘴角扬起一丝不屑,旋即想到自家也有一位宗师客卿天枫十六郎,倒是将情绪掩盖下去:“自然是那三派妄图继续执掌奇珍,渴求与扶桑人合作呗!”
展昭也猜是这样,看了看面前这人:“你不担心?”
钱家执事终于忍不住轻蔑之色,嗤笑道:“客卿大人说笑了,历届巡海典,这群小门小派什么法子没有尝试过?最后呢,还不是乖乖交出奇珍?让他们折腾去吧,没用的!”
展昭不置可否:“三派的具体位置?”
不多时,一张详细的海图奉上。
瀛洲主岛在正中,四周是星罗棋布般的副岛,其中三座位置极佳的,是三大家族长久经营的据点,哪怕不召开巡海典,这三十年间也有一批批人员不间断的驻守,早就固若金汤。
而剩下的宗门就没有这样雄厚的底蕴了。
也就是三大派,即东溟派、洪渊堂和破浪斩蛟门,在一年前开始陆续进驻,到了半个月前,其宗门的大部分实力,已经转移到了瀛洲来,各自占据了一座次一级的小岛。
展昭看着标注出来的位置,按照远近顺序点了点:“东溟派,铁火屿,先去这里!”
东溟派,在东海也算一方特色鲜明的势力,与藏剑山庄倒有几分相似,皆以铸造兵器而著称。
但两者又有显著不同。
藏剑山庄专精于剑道,只铸剑器,追求的是剑中至理。
而东溟派则显得更为博杂,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奇门暗器,甚至部分海船上用的坚固构件与特殊机括,只要材料足够,工艺要求明确,他们都接。
所以远远望去,东溟派所在之处,烟雾缭绕,火光隐现。
岛屿沿岸被人工修整出大片平坦空地,搭建起连绵的工棚与露天锻台,数百名精悍的东溟派弟子,大多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正围绕着大大小小的火炉与铁砧,挥汗如雨地忙碌着。
岛屿的防御也颇具特色,依托工棚和地势,设置了多处可以喷射火焰或投掷炽热铁丸的防御工事,甚至在一些关键位置,能看到半成品的巨大弩炮被当做固定防御武器使用。
整个岛屿,已经成为了一座高效运转的兵工堡垒,怪不得地图上称之为“铁火屿”。
而在铁火屿热浪滚滚的中央,巨型炉子正熊熊燃烧,一名身材异常雄壮魁梧的铁塔大汉,正亲自操持着一柄黑色巨锤,锤击着金属原坯。
他的技法显然已臻化境,每一锤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锤头与烧红的金属接触,迸发出璀璨的火星,随着锤法的轨迹,在空中勾勒出奇异的纹路,随即才消散。
那金属原坯在他的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形状,杂质被锤炼出去,内部结构变得更加紧密匀称,隐隐有颤鸣从锤击处传出。
旁边几位同样技艺精湛的年长匠人,忍不住出言赞叹:“派主的‘锻铁手’愈发精纯了!这星辰钢最难锤炼,杂质顽固,但在派主锤下,简直如面团般听话!”
那雄壮大汉,正是东溟派现任派主,人称“铁臂神锤”的洪炉。
他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闪过一抹唏嘘:“‘锻铁手’再精又有何用?始终参悟不透‘鸣鸾笛’之妙啊!”
年长匠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这不是派主之过,实在是‘鸣鸾笛’与我派的路数实在不搭!”
这正是东海小门小派的悲哀。
相比起三大家族可以专门选择合适的奇珍,他们能有一件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挑选的资格?
所以东溟派这个以锻造兵器起家的宗门,在三十年前的“八珍巡海典”中,得到了“鸣鸾笛”。
这件奇珍此时就斜插在“铁臂神锤”洪炉的腰间,是一支灰白色的长笛模样,孔窍天然,吹奏时音色空灵如凤鸣。
吹奏时可引动天地元气波动,形成范围性音域,可安抚己方的心神,扰乱敌人的心神,亦能与特定内功共鸣,辅助疗伤或激发潜能。
三大奇珍意向是“共鸣”“调和”与“通达”。
这显然与东溟派的武学完全不搭,故而执掌了这件奇珍近三十年,派内天赋最强,根基最雄厚的洪炉,不过领悟了“共鸣”“通达”两道。
也就是说,奇珍虽然到手了,但这么多年,东溟派上下,没有一人借此成就武道宗师。
当然,若觉得是白折腾,也不至于。
因为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各路武者慕名而来,奉上资源,希望能借助奇珍修行。
单靠这条路,东溟派就大发特发,更别提籍此水涨船高后,招收的弟子质量比起从前可强得多。
相较于三十年间,东溟派的势力借此壮大了一倍有余,如今诸多龙精虎猛的匠人就是实例。
所以这就是奇珍的诱惑。
在这股无与伦比的诱惑之下,很快就有弟子匆匆来到面前,奉上一只信鸽:“师父,扶桑那边又来信了!”
“不必理会!”
洪炉却头也不回地道:“那些扶桑武者提出的条件实在苛刻,老子是不会答应的!”
弟子闻言脸色立变:“师父,他们的条件固然苛刻,却能助我派成就大事,若是一口拒绝,接下来的巡海典……”
洪炉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沉声道:“此番巡海典,我东溟派若能夺回一件奇珍的执掌权,自是最好!倘若不成,也要保存门内元气,护住弟子和匠人,这才是我派的根本!你们听明白没有?”
那名弟子明显有些不甘,但左右匠人已是轰然应诺:“是!”
暗处的三人也微微点头,默默离开。
刘芷音道:“这东溟派倒还拎得清楚……”
谢灵韫道:“他们这一届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保住门内这件奇珍,偏偏‘鸣鸾笛’又与自家武学不合,如此,他们就要夺走另一件更合拍的奇珍,这个难度确实太高了,所以干脆放平了心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展昭道:“话虽如此,我等是旁观者清,不需要经历失去奇珍的落差感,他们能理智对待就是不易,东溟派有一位好的掌门人,去下一家!”
距离钱家驻地最近的是东溟派占据的铁火屿,再往南边去,则是洪渊堂占据的碧波礁。
洪渊堂的渊源同样颇具特色。
其初代堂主乃高丽人士,于东海创立此宗,以水战之术与独特刀法立身。其后数代,堂主之位既有高丽后裔,亦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汉人接任,宗门逐渐本土化,彻底扎根于东海。只是多年来声名不显,偏安一隅,未有大作为。
直到辽国铁骑东进,开始对高丽用兵,山河动荡,国势日颓,大批不甘屈辱或为求存的高丽武者、匠师乃至部分失势贵族,纷纷举家泛海,向东寻求避祸安身之所。其中许多精锐,便陆续投奔已在东海立足多年的洪渊堂。
洪渊堂由此成为高丽流亡武者的重要聚集地,吸纳这股新生力量后,宗门实力陡增。三十年前的巡海典上,异军突起,力压群雄,成功夺下一件奇珍,自此名声大噪,跻身东海大势力之列。
此刻,碧波礁中心一处由天然巨石环抱,略加修整而成的议事厅内。
厅内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气势沉凝如山的武者,约莫五十许岁,背后斜插着五柄长刀,刀鞘形制略有不同,但皆古朴厚重,散发出锋锐之气,正是洪渊堂目前的堂主,也是堂内仅有的武道宗师傅宗焕。
在傅宗焕的对面,则坐着一名身着深蓝色吴服,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柄武士刀的扶桑武士。
此人气息凝练,目光如电,显然也是位一流高手,却终究不是宗师,然而面对洪渊堂的宗师堂主,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傅堂主,你还没有考虑好么?”
傅宗焕看了看对方,淡淡地道:“让眠狂五郎来谈!”
“眠狂大人另有要事!”
扶桑武士一口回绝:“傅堂主给个准话便是,只要答应了条件,接下来的巡海典,我们会力保贵派获得‘履尘靴’的执掌权!”
傅宗焕接上:“然后将‘履尘靴’交给你们带回扶桑?”
扶桑武士笑了:“一切都有代价,贵派原本绝无可能延续这件奇珍,现在有了它的两任执掌权,便是东海真正的大宗门了,江湖中人求的就是这么一个名号威望,这难道还不是天大的好处么?”
傅宗焕也笑了,是冷笑:“然后我派再被三大家族灭掉?这样‘天大’的好处,请恕我洪渊堂敬谢不敏!”
扶桑武士哼了一声:“傅堂主何必这样畏首畏尾呢,步家之前要破坏规矩,不还是被你们那位沧溟之主给拦了下来么?你洪渊堂与我扶桑签下的约定,又与三大家族何干?况且将来护佑东海的,是那位女真人,还是我们的柳生剑圣大人,可说不准呢!”
提到那位柳生一剑,傅宗焕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但依旧不松口:“待得柳生剑圣往归墟岛一行后,再说这话不迟!”
“呵!剑圣大人早就想拿那位真人试剑了,是那位真人避战不出,不过巡海典将至,那位真人总不能再一味躲藏吧,这一日就快来了!”
扶桑武士眼中露出狂热之色,继续威逼:“傅堂主,你该知道,现在与我们盟约,与剑圣大人试剑之后,再听从我们的命令,那可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傅宗焕缓缓摇头:“东海八珍干系重大,我洪渊堂实在不敢擅作主张,还是请柳生剑圣真正出剑了,再作定夺吧!”
洪渊堂执掌的是“履尘靴”。
这件奇珍是一双色如象牙的足具,造型极致贴合脚型,仿佛天生便是为了与武者足部融为一体而存在。
它的功效更是直接而强大,赋予了穿戴的武者超凡的轻身能力,身法轻盈如羽毛飘飞,踏水而行不留痕迹,攀登险峰峭壁如走平地,且落地无声,踪迹难觅。
相比起“鸣鸾笛”,“履尘靴”倒是所有武者都通用,毕竟即便是宗师,都对轻功有所需求。
而洪渊堂也由此物训练出了一批履尘卫,这些卫士个个身手敏捷,行动如风,来去无踪,成为洪渊堂在东海立足的重要依仗之一。
只可惜三大奇珍意向,“迅捷”“轻盈”与“无迹”,前两者都好领悟,唯独最后的“无迹”异常飘渺玄奥。
洪渊堂执掌了这件奇珍三十年,同样没有成就一位武道宗师,傅宗焕自己能成就宗师,靠的都是他早年在高丽时便根基深厚的师传刀法与自身苦修。
即便如此,傅宗焕依旧不愿意将“履尘靴”交予外人,尤其是扶桑人。
身为高丽人,与扶桑武林是有接触的,自然知晓对方的忍者之道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可怕。
而“履尘靴”所赋予的极致轻盈、迅捷与潜行能力,几乎完美契合忍者最核心的战斗与行动方式,若能将其掌控,扶桑忍者的威胁将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变得神出鬼没,无迹可寻,渗透、刺杀、情报的获取与破坏的能力,都将得到质的飞跃。
所以傅宗焕确实很想要一个强力的外援,但无论是出于高丽对扶桑的敌视,还是对方过于贪婪,都不容许他同意。
再度遭到拒绝,扶桑武士明显不耐烦了,猛地站起身来:“希望傅堂主莫要自误,落得个‘五轮绝刃’盖苏玄一样的下场!”
“你!!”
傅宗焕勃然大怒。
即便是高丽人,也极重师承,对方特意提到他的师父,那当真是最大的羞辱了。
扶桑武士大摇大摆地朝外走去,洪渊堂的护卫看出了堂主的愤怒,左右围上,但傅宗焕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
“哼!”
扶桑武士神色愈发倨傲,在踏出议事厅之前,侧头抛下最后一句话:“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尔等好自为之吧!”
“就你知道我中原的古话啊?”
然而还未等离开碧波礁,一阵狂风拂过,他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被提了起来,瞬间天旋地转。
待得再度脚踏实地,竟是如同醉酒一般,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才发现三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面前。
扶桑武者定睛一看,顿时呻吟着道:“三位宗师?”
刘芷音淡然开口:“你们想要将‘履尘靴’带回岛国?”
扶桑武者抿了抿嘴,仔细打量三人,不答反问:“三位大人不是东海人吧?”
谢灵韫道:“你如何知道?”
扶桑武者道:“剑圣大人教过我们,如何分辨东海的宗师与中原的强者,你们的气息比东海的宗师要强大,你们是中原的真正强者!”
谢灵韫不吃这套奉承,却也对于那位扶桑剑圣有了些许兴趣:“哦?柳生一剑还有这样的能耐?”
扶桑武者正色道:“剑圣大人是为剑而生的最强者,他将战胜东海的沧溟之主,剑试天下!”
谢灵韫似笑非笑:“那我等倒是要拭目以待。”
刘芷音则将话题转回来:“你还没有回答,你们这群小鬼子,想要将‘履尘靴’带回岛国?”
“小鬼子?”
扶桑武者怔了怔。
如果只是鬼子,在他耳中不仅不是侮辱,反倒是夸赞,因为鬼在扶桑文化里面多指威慑力强大的妖怪,身为武者,他希望听到别人用充满敬畏的语气称呼自己。
但加上了小字,那股浓浓的轻蔑感就浮现出来了,扶桑武者的眉宇间顿时浮现出怒意,冷声道:“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有能者居之,无能者让之,不仅是‘履尘靴’,‘握奇剑’也该为我们所有!”
刘芷音皱起眉头:“破浪斩蛟门答应了?”
“自是答应了!”
扶桑武者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除剑圣大人与天枫大人之外的四位宗师阁下,如今可都在破浪斩蛟门内!”
他这句话本是威胁,结果话音落下,面前的三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笑意。
尤其是为首那个一直未曾开口的,此刻终于淡淡出声,话语平静,却字字如冰刃出鞘,杀机凛冽:“果真有取死之道!走,去破浪斩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