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瀛洲主岛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处,有一座名为“碎浪屿”的狭长岛屿。
此岛地势陡峭,怪石嶙峋,朝向瀛洲的一侧勉强有几处可供停泊小船的浅滩,背海面则多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如今,这座岛屿已被破浪斩蛟门占据,作为其在本次巡海典的前进基地。
破浪斩蛟门,原名裂鲸门,本是东海一个以狩猎海兽闻名的门派。
他们设计出一种特制的裂鲸船,船首装有巨大的精钢倒刺与铰链网具,专门用于围捕鲸群,早年依靠出售抹香鲸等珍稀资源,积累了不菲的财富。
三十年前,更是一举在巡海典中夺得了奇珍“握奇剑”的执掌权,自此声威大振,裂鲸之名也改为了斩蛟。
而这东海八珍排名最末的“握奇剑”,形制十分奇特,是一把长约一尺八寸的短剑,其剑柄与靠近护手处的一截剑身,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骨白色,质地非金非玉,纹理细腻,破浪斩蛟门对外吹嘘,说此物是由某种巨兽的掌骨天然打磨而成,握在手中能感受到隐隐的生命温热感。
是何材料锻造的,众说纷纭,但此剑最大的神异之处,确在于一个“奇”字。
一旦握住,持剑者便感觉此剑仿佛成为自身肢体的一部分,如臂指使,心意相通,更奇妙的是,它能增幅持剑者的腕力、指力与巧劲,做出种种违背常理的刺击角度与轨迹。
如剑尖可如毒蛇吐信般骤然拐弯,剑身能似灵鞭般柔韧扭曲,甚至在极短时间内,令剑势产生类似缩地般的错觉,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刺,剑锋仿佛瞬间跨越了空间,直抵对手要害,防不胜防。
破浪斩蛟门自从获得这件奇珍后,其门主“分水犀”周海持之,先后斩杀了十一位昔日的仇敌,个个武功高强,却纷纷殒命于剑下,可以说将奇珍的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由此也引得大量武者不惜花费重金,也想要拜入破浪斩蛟门。
这位门主眼见剑器奇珍威力巨大,贪心作祟,索取的钱财极重,在三家门派里都是最高的。
渐渐的,干脆放话出去,“握奇剑”是攻伐杀器,本就比起“履尘靴”和“鸣鸾笛”要来的厉害,索取的钱财最多,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样一来,许多家境稍稍普通些的东海武者,就实在支付不起那么高昂的费用了。
如陷空岛五兄弟中,除了白玉堂外,其余四人就止步于这个门槛之前,结果不走奇珍之路,反倒因祸得福。
即便是这样,破浪斩蛟门在奇珍上获得的收益,依旧是三大派里面最多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却握在一只细短的手掌之中。
这只手的主人,叫风魔小太郎,身穿一袭深蓝色紧身衣,外罩锁子甲,护额上有着风魔一族的独特标志。
他和天枫十六郎同为忍者,擅长的却是更为直接迅猛,擅长正面突击与诡奇体术的“风魔流”,故而长得固然不高,身形却矫健如猎豹,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眼神锐利,有一股野兽般的警觉。
因为武道风格的不同,天枫十六郎为了感悟“灵台镜”和“连城璧”,远赴蓬莱钱家为客卿,风魔小太郎则对“握奇剑”赞叹不已。
“‘奇思’‘巧变’与‘诡杀’,这三个意向奇妙!十分的奇妙!太适合我的‘风魔流’了!”
风魔小太郎反复摩挲着骨白色的剑柄,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与共鸣,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柄奇珍简直是为他风魔流的实战理念量身定做的。
奇思赋予战术上无穷的想象力与出其不意;巧变让招式衔接与身体动作达到匪夷所思的流畅与多变;而诡杀,则直指那最终的一击必杀!
“有了它,我的‘飞猿折’与‘胧车斩’至少能再快三成,变招角度可以再刁钻,或许能直接施展出‘影缝’之术?”
他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这柄奇珍短剑带来的无限可能中。
直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探过来。
“该我看了!”
鬼丸国重的声音响起,硬生生夺过奇珍。
这位的体态是最不像扶桑人的,体格魁梧壮硕,如同巨熊,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右颊,怀中抱着一柄异常宽大,刀鞘乌黑无光的野太刀,刀镡呈鬼面造型。
鬼丸国重走的是刚猛无俦的剑豪之路,大开大合,力量惊人,信奉力破万法,性格更是暴躁直接,最喜在战斗中残杀对手,以血与哀嚎磨砺自己的杀意与刀锋。
此刻探手拿过“握奇剑”,自顾自地来到一侧观看把玩,眼中渐渐浮现出嗜血的煞气和凶芒。
“八嘎!”
风魔小太郎被骤然夺走正在感悟的奇珍,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意。
但他只是初入一境的宗师,实力不如已是一境巅峰,且以杀伐著称的鬼丸国重,这股怒意只能强行压下,化作脸上的一股铁青。
偏偏就在他心情极度恶劣之时,一名破浪斩蛟门的年轻女弟子,双手捧着一只盛满清酒的漆器酒盏,脸上带着卑微谄媚的笑容,凑近过来娇声道:“大人……”
还未说完,风魔小太郎戾气发作,看也不看,一脚踹出。
“砰!”
那一脚势大力沉,正中女弟子胸腹之间。
“啊——!”
女弟子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整个人便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的酒盏摔得粉碎,酒液四溅。
她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硬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才响起凄厉痛苦的惨叫与呻吟,口鼻间已然满是鲜血。
“汪师妹!”
突如其来的凄厉的惨叫声引来周遭的关注,破浪斩蛟门的弟子纷纷失色,而不远处一位走过的和服男子,见状也露出不悦之色:“风魔君!”
来者中等身材,穿着素雅的墨绿色和服,外罩羽织,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举止间带着一种文人般的优雅与宁静,腰间佩着一柄看似普通、实则古意盎然的打刀。
此人名叫泉镜幽斋,是心念一刀流的宗师,此流派讲究“心、技、体”合一,尤其重心念修为,其剑意凝练如丝,能直指对手心神破绽,擅长后发先至,以静制动,气息沉静如深潭,但潭水下暗流汹涌。
由此,看到风魔小太郎的无谓发作,泉镜幽斋评价道:“风魔君,剑道之境,在于‘心剑一如’,心若为外物所扰,为情绪所缚,便如明镜蒙尘,利刃生锈……真正的强者,杀意当凝于刀尖,发于必杀之时,而非泄于无谓之事!”
“嗨咿!”
风魔小太郎对于这位年长且二境修为的强者还是极为尊重的,脸上的戾气迅速收敛,猛地折下腰,恭敬地行了一礼:“幽斋大人教导的是!”
两位扶桑宗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谁都没有看一下那个倒在地上吐血的女弟子,但那股宗师威仪压得周围的弟子不敢接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弟子挣扎着爬起,朝着室内跑去:“师父!师父!”
门主周海端坐在桌前,正在饮酒,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到她脸上糊满了鲜血与尘土,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却是呵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跑进来作甚?”
“师父?”
那女弟子怔住,身躯绝望地晃了晃,狠狠推开了准备搀扶的同门师兄,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眠狂五郎则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品着美酒,名刀无想正宗放于一旁,对于此番动静无动于衷。
周海见状尴尬地一笑,只能没话找话:“眠狂大师真是剑不离手啊!”
眠狂五郎依旧不理。
周海终于有些羞恼了。
就在一个月前,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答应了那些苛刻的条件,以换取这群外来强者在八珍巡海典里面的出手。
对方当时还说双方合则两利,结果近来越来越得寸进尺,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大模大样地住了进来。
岛上原本属于破浪斩蛟门的旗帜被挪到了次要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数面绣有扶桑特色家纹,如枫叶、流水、剑菱的旌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目睹这一幕时,门中弟子个个神色复杂,有的明显面露不忿,有的则已换上谄媚的笑容。
于是乎,前者被周海赶回宗门驻地,后者则留下服侍这群贵客。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群留下的弟子都已经巴结讨好到这般地步了,居然还遭到无情的蹂躏?
这些扶桑人明明很重礼节,为什么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忍一忍!再忍一忍!”
“只要能延续奇珍的执掌权,我破浪斩蛟门从此就能超脱于寻常宗门,未来能与三大家族并肩而立,若真有那个机会,眼前的小小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周海死死捏住拳头,一遍遍给自己打气。
他并非看不清形势,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看得太明白,才知道若无天大的变数,自己的宗门根本无力在这场虎狼环伺的巡海典中,继续保住奇珍“握奇剑”的执掌权。
偏偏和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东溟派,还有早早与扶桑武林有过节的洪渊堂不同,周海是真的太想要奇珍了,做梦都想要啊!
所以哪怕门内上上下下受尽羞辱,周海也只能忍。
忍到拨云见日!忍到海阔天空!
可那些尚未看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圧感,倒是骤然如同无形的铅云,沉沉地笼罩在整个碎浪屿上空。
偏偏就如天塌了由高个子顶住一样,借助握奇剑入宗师境的周海一无所觉,原本盘坐在他对面,神色淡然的眠狂五郎,猛地瞪大双眼,身形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弹起,脸上的慵懒与自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眠狂大师?”
周海莫名其妙,我还没发作呢,你这是作甚?
下一刻,他便惊恐地发现,一股如同沉睡火山苏醒的恐怖威仪,从面前这位扶桑宗师的体内释放出来!
轰隆!
无形的气机以眠狂五郎为中心震荡开来,室内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作为此行东海的扶桑武者中,实力仅次于剑圣柳生一剑的第二强者,眠狂五郎凝聚的武道真意已然能与一方天地交汇,属于卡在三境合势的临门一脚上,此刻天地元气自四方隐隐汇聚而来,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凝如实质的力场。
在这片力场的保护下,他才稍感缓和,但脸色依旧铁青。
而在眠狂五郎气机爆发的片刻之后,外面的泉镜幽斋是第二个有所感应的。
他身影如轻烟般一闪,已出现在室内,声音紧绷:“如此威势,是大宗师亲临?”
眠狂五郎开口:“这股威势,不在柳生剑圣大人之下!”
“什么!”
泉镜幽斋终于失色。
作为心念一刀流历代最强的宗师,其境界早已超越历代先贤,在多年前便臻至二境巅峰,可惜始终难以窥见第三境的玄奥,即便如此,一生心高气傲的泉镜幽斋,也唯独对一人心服口服,那便是柳生一剑。
他曾记得,多年前柳生一剑尚是锋芒初露的年轻剑客时,自己还曾以长辈身份与之切磋,并指点一二。
可短短十多年光景,当柳生一剑再度站到他面前时,泉镜幽斋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剑意笼罩全身,竟连拔剑的念头都被彻底冻结!
那种差距,已非招式技巧的高下,而是武道本质的鸿沟!
柳生一剑,不仅是当代的剑圣,更是扶桑武道数百年来空前绝后的至强者!
正因有这位宛如神魔般的人物作为旗帜与核心,流派不同的五位宗师,才会心甘情愿追随其左右,远渡重洋来到这东海之地,并且一待就是数年之久。
而现在,这笼罩碎浪屿的浩瀚威压,其沛然莫御之感,竟能与柳生一剑并驾齐驱?
且不说这两位对来者武功的评价,剩下的鬼丸国重和风魔小太郎起初毫无感应,直到他们见到了联袂而出的眠狂五郎和泉镜幽斋,更听到两人对外的呼唤:“可是沧溟之主大驾?”
“哦?”
两位扶桑宗师这才神情剧变,齐齐弹起,同时又大为不解:“剑圣大人不是一直端坐于归墟岛外么?一旦那位东海大宗师提前出现,早该有人通报,让我等去观战的啊!”
“归墟岛太神秘了,一直由雾气笼罩,剑圣大人也难以入内,莫不是那东海的大宗师故意绕开剑圣大人,前来对付我等?”
“八嘎!太卑鄙了!”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下一瞬间两人就身形纵起,倏然间来到眠狂五郎和泉镜幽斋身侧。
四人为何聚在一起?
其实原本天枫十六郎要去钱家,鬼丸国重也劝他稍作忍耐的,只因为在异国之地,哪怕是武道宗师,除非真到了柳生一剑的境界,不然也难免被各个击破。
而一旦宗师联手,就算大宗师亲至,打不过都能退去,对方也得投鼠忌器,不敢逼迫过甚。
毕竟真要鱼死网破了,东海这么多势力,也没几个能承受得起四位宗师的怒火。
风魔小太郎一念至此,还兴奋地舔了舔舌头:“来吧!让我们好好看看,传说中的……那是啥?”
话到一半,他扬起的脖子陡然僵住,脸上的兴奋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取代,怔怔地望向天空。
如果说之前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沉甸甸的铅云笼罩在精神与感知层面,那么此刻,遮天蔽日而来的,是实质性的“乌云”!
那是一道道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形态各异,却统一散发着凌厉杀伐之气的凶剑碎片!
它们汇聚成一道浩瀚的金属洪流,如同拥有生命的蜂群,又似决堤的星河,盘旋呼啸着,自天际席卷而来,其磅礴的声势与凝若实质的煞气,瞬间将整片碎浪屿上空彻底笼罩,光线都为之一暗!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金属洪流盘旋收拢,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死亡巨网,目标直指岛屿中心,他们所在的位置!
“这……这是……”
别说风魔小太郎,连最为沉稳的泉镜幽斋,此刻也瞳孔骤缩,旋即露出了惊恐:“好决绝的杀意!”
“啊!”
这回反应最快的,却是最后出现的门主周海,此人突然想到不久前收到的情报,浑身一激灵,尖叫道:“来的不是夙瑶真人,是那个大闹方壶的万绝尊者弟子,天绝……对!此人用的就是这个可怕的武器!”
旋即他又浮现出深深的不解与茫然:“可我破浪斩蛟门没得罪这位天绝……天绝尊者啊!”
“不必再想得罪不得罪了,这个人连交谈的意思都没有,这个架势是直接动手,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眠狂五郎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着周海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友好笑容:“周门主,我们现在是共荣的关系,千万不能屈服于这种凶威,一起携手冲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