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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之神将？”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十分莫名。
夙瑶真人原本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深深凝视过来：“你是何人？”
只对方的这个反应，展昭就知道，自己的推测虽不中亦不远亦。
西夏之战最后，得益于郸阴的开诚布公，他对于“十方神众”，或者说曾经的“天门”，高层有哪些战力，已然了解得清楚。
“天门”最高首领为“天主”，后转为“十方神众”的首领称呼，自号“神主”，也即天心印记里面那个恐怖的“深渊”。
其下就是四位神将，分别冠以生、死、幻、灭之称。
如今身份知晓的两位，生之神将是老医圣，死之神将是郸阴。
这两位曾经都是天人，但后来天心印记都被剥夺，理由郸阴并未明言，但推测与那位“深渊”有关，如今则是间于宗师境与天人境之间的存在。
而幻之神将与灭之神将既然与这两位齐名，基本也可以视作天人境强者，只是天心印记是否保留，尚且是未知之数。
所以初步估计，当世天人级强者原本应该有六位：
“深渊”、生、死、幻、灭、万绝。
等到后来其中几位天心印记被剥夺，杨思勖又从大雪山深处苏醒，那么曾经登临过天人境的有七人，而目前保留天人境的，或许只有两人。
即“深渊”和万绝。
因为万绝尊者有万绝变护身，可以遮掩天心印记，所以之前展昭燃烧杨思勖的天心印记时，才会发现天心印记的感应里面，只有“深渊”存在。
万绝尊者应该也是天人境，但他天心印记感应不到。
不过现在，倒是出现了另一位。
即眼前的夙瑶真人。
哪怕展昭目前没有天人境界，但由于他曾经体验过，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应到对方体内的天心印记，方才那神乎其神的“幻法”，就是运用天心印记催动的。
综上所述，展昭这才问出了刚刚的问题。
而面对夙瑶真人的身份询问，他也十分“坦荡”地道：“在下天绝，家师万绝尊者！”
“你是万绝的弟子？”
夙瑶真人神情再度有了变化，这回却是明显的不信：“万绝亲传十五位弟子，死了五人，还有四人被关在汴京的天牢，剩下的六人中，你又是哪一位？”
展昭道：“在下行次十五。”
“哦？”
夙瑶真人目露审视：“你是那个早年就离开万绝宫的小弟子？”
展昭十分淡然地道：“不错。”
反正真正的小十五正在塞外牛羊，一家幸福生活呢，他这个身份又连萧千珏、炎烈、苏日娜、金无敌四人都认可，谁又能说他不是小十五？
而且从这个交谈中，他同样能判断出来，对方冰封在地下，应该至少有三个年头了。
不然以白玉楼的情报渠道，肯定早早知道万绝尊者的五弟子，即前任辽帝已然驾崩，同样这个过程中，天绝功不可没。
展昭念头一动，干脆也这么说了：“阁下若是熟知这几年的江湖事，当知我已清理门户，送那位五师兄下去谢罪了！”
“万绝弟子里面，排名第五的……契丹天子？清理门户？”
夙瑶真人的神情原本是将信将疑，一听此言，倒是变成了似笑非笑：“阁下以为，令师落得那般下场，是因辽国的皇帝？”
“难道不是么？”
展昭反问：“若非承天太后与辽帝发动国战，意图清除万绝宫的势力与影响，家师又岂会与中原武者连战两场，以致于失踪？”
“你若是这般想，倒也没错，当年万绝宫横压漠北，辽庭确实如芒在背，三十万铁骑南下，有侵吞中原之意，同样也有借助中原群雄之手消耗万绝宫之意……”
夙瑶真人淡淡地道：“但是令师难道看不出来么？他为何要听那对母子所言，将一手造就的万绝宫白搭在国战之中？”
展昭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当时设想的答案是高傲或者傲慢，毕竟按照万绝尊者的性情，这样的人有时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此时对方之意，显然没有这么简单：“那又为何如此？”
夙瑶真人淡淡地道：“因为他若是不这么做，现在的万绝宫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而不是如今还能在漠北苟延残喘……”
展昭纠正道：“如今渤海于辽东自立，与契丹分庭抗礼，可不算苟延残喘！”
“是么？”
夙瑶真人明显有些诧异，旋即又露出一丝蔑意：“那契丹当真无能！”
“自毁城墙罢了！”
展昭将话题转了回来：“依阁下之意，当年宋辽国战背后，万绝宫大举南下，是有被逼无奈之意？是我万绝宫家大业大，被‘神主’盯上，不得不为之？”
夙瑶真人稍作沉默，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环顾一片狼藉的周遭，吐出三个字来：“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道袍无风自动，身形已如一只玄鹤般直直向上拔起。
展昭与刘芷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一旁神色沉凝的柳生一剑。
三人同时纵身而起，紧随那道黑袍身影。
前后四道身影，如四道逆飞的流星，冲破层层岩土，最终离开了幽暗压抑的白玉楼地下洞窟，来到琼华观北，一座孤悬山外的飞台上。
脚下云海翻涌，远处群山如黛，清冷的天光洒落，将夙瑶真人那身玄黑道袍映照得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静静站立，道袍飘飘，出神地凝望着眼前浩瀚翻腾的云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缓缓开口：“你方才问我身份，又知神主之下，有生死幻灭四神将，看来对于我神众也是有深入了解的，以你的年纪不该如此，谁告诉你的？”
展昭道：“郸阴前辈。”
“果然是他！”
夙瑶真人轻哼一声：“先称冥皇，后又入了恶人谷，与那群小辈合称四凶，他在江湖中，倒是悠闲自在得很呐！”
展昭道：“郸阴前辈是被迫离开‘十方神众’的么？”
夙瑶真人眼中露出感慨：“他离开时，我们根本不叫‘十方神众’……”
展昭接上：“实际上，是‘十方神众’已经被灭了，你们是‘天门’……”
“郸阴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夙瑶真人奇道：“他还说了什么？”
“大致只有这些了。”
展昭道：“其他的便是我个人所查，比如‘十方神众’是由四大隐世血脉氏族，为解决族人无法久居外界，否则突发恶疾而亡的先天限制，而联合成立的神秘势力，旨在汇聚天下智慧与法门，寻找突破宿命的根本出路？”
“不错！”
夙瑶真人轻轻点头：“起初确实如此，但后来‘十方神众’陆续开创了四门功法，将‘椿龄无尽玄’传于‘白民’，将‘白泽凝识诀’传于‘玄览氏’，将‘金匮炼形篇’传于‘金民’，将‘烛龙照影经’传于‘烛阴氏’，自那时起，四民就可出入世间，虽不似常人，却也不会早夭病亡了……”
展昭暗暗点头，这也与他之前的分析一致。
四大隐世血脉起初或许是有严重水土不服的限制，但后来应该是可以自由出入世间了，白露和紫阳真人母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后来炎阳神墟的金民长老也没有阻碍。
而夙瑶真人接着道：“可惜人心欲壑，终难填平，‘十方神众’在解决了四族灾厄后，手中已经收拢了海量的秘籍，自是不满足于世间武道，开始追寻天人之路，逐渐变得堕落邪恶。”
展昭问：“怎么个邪恶堕落之法？”
夙瑶真人道：“‘十方神众’将天人境分为三步，开天门、踏天途、至天境，声称只要循此三步，便能突破此世一切桎梏，去往不可知、不可测的外世，登临武道终极！”
“而我‘天门’一脉则始终认为，天人境唯有顺天应人与逆天改命两种突破之法，其中‘开天门’乃重中之重，天门开阖之象，直接决定此后的天位成就。”
“所谓的‘至天境’纯粹是虚妄之说，若以天位划分，天人境只有三重高下境界，是为弱天位、强天位与太天位！”
“哦？”
展昭眉头微扬。
他之前就知晓，突破天人境应该有两条路。
其中打破五内均衡，逆行破境，风险极大，堪称九死一生，只是这条路比较清晰，就连三境巅峰的莲心临死前都能一搏，当然结果肯定是失败的。
而若是以这条路突破天人，实则是有缺陷的，比如杨思勖，对于天地元气的深度掌控，就有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意味，全靠天心印记，成就的也是普通的天位。
当时展昭想将这种天位，称为“小天位”，现在夙瑶真人称之为“弱天位”。
而如果走顺行之路，即紫阳真人、无瑕子和云丹多杰现在所走的道路，不准备打破五内平衡，而是在努力寻找自己与天地间的深层次契合点，这样的突破道路无疑是更加曲折茫然的。
可一旦走通，对于天地元气的驾驭就完全出于自身的理解，按照夙瑶真人所言，成就的就是“强天位”。
双方的思路不谋而合，只是对方明显要详细许多，又划分出第三个层次出来。
所谓的“太天位”，又是怎样成就的呢？
不过夙瑶真人显然没有具体解释每个天位境界区别的意思，接着往下道：“我‘天门’与‘十方神众’起初确是携手合作，世间天人寥寥，若能彼此印证感悟，共同探索前路，正是我‘天门’之主所愿。”
“可渐渐的，相信‘十方神众’那套说辞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是天人之下的武者趋之若鹜，就连一些已成就天人境的强者，也开始深信他们所谓的‘至天境’与‘外世超脱’。”
“毕竟‘十方神众’宣扬的突破尘世，登临天境，听起来与得道成仙无异，自然有着无穷诱惑。”
“这倒也罢了，可关键在于，世间的天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每有天人失踪，询问‘十方神众’，他们便答‘已悟至境，前往天外’，一次两次尚可，次数一多，岂能不起疑心？”
柳生一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天人被害了？”
“如果只是单纯被害，倒还没有那么可怕！”
夙瑶真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神主’暗中开创了一门奇功，名为‘万流归宗秘法’，此法竟能强行剥离，吞噬他人体内的‘天心印记’！”
“所谓的‘至天境’，实则是将那些天人诱入‘神主’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再以‘万流归宗秘法’夺其天心印记，纳为己用！”
“待‘天门’发现‘十方神众’的阴谋时，前后已有七位天人遭其毒手，两方终于彻底反目，不死不休。”
“‘天主’与‘神主’也迎来了最后的决战。”
展昭道：“‘天主’赢了？”
夙瑶真人的瞳孔中映出云海翻涌，那翻腾的云雾仿佛化作了昔日血火交织的战场：“是我‘天门’赢了！”
“就在前唐国祚终亡，山河破碎之际，‘十方神众’这个祸乱江湖，戕害天人的毒瘤，也被我‘天门’亲手所灭！”
“那一战，天倾地覆，日月无光，‘神主’于昆仑绝顶伏诛，其麾下‘十方尊使’统统殒命，残党星散逃亡。”
“他们收集的海量秘籍、研习的邪异禁忌、包括那部罪孽滔天的‘万流归宗秘法’，皆被我‘天门’投入离火焚尽，片纸不留！”
展昭道：“‘十方神众’既源自隐世四族，你们灭其根基时，可曾对四族下手？”
夙瑶真人摇头：“‘十方神众’虽脱胎于四族，但早已独立，甚至反客为主，暗中操控四族为其搜集资源，待到我们与‘十方神众’决战时，四族早就与这个组织断了实质联系，反倒投入了我‘天门’麾下。”
展昭追问：“既然隐世四族为‘十方神众’收集资源，又何谈断了联系呢？”
夙瑶真人道：“因为‘十方神众’后期与前唐皇室走得极近，借皇权之手搜罗天下武学，强征暴敛，偏偏又不愿真的剿灭那些割据四方的节度使，只是一味激发矛盾……”
展昭了然：“他们利用了李唐皇室，也加剧了王朝的衰弱？”
夙瑶真人道：“是啊，那群人自恃为神众，对于世间人，不过是统统视为棋子罢了，最终两者却一同归于尘土！”
展昭沉吟片刻，又问：“整个剿灭‘十方神众’的过程，真人亲身参与了？”
夙瑶真人再次摇头：“我没有那般年岁。当年‘天主’与‘神主’决战时，尚未有‘生死幻灭’四神将，是‘天主’在灭杀‘神主’后，自身也受重创，不得不陷入漫长闭关。我们四人，是在那之后才逐渐归位，奉命剿灭‘十方神众’的残留势力，并暗中维护武林安定。”
刘芷音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后来……”
夙瑶真人声音微沉，一念动处，天人异象诞生，周遭的云海翻涌得愈发剧烈：“时隔漫长的岁月，‘天主’终于出关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我们原本以为，那一战‘天主’虽身受重伤，但终究是赢了……谁料到等到我们四人再见到‘天主’时，最年长的大哥却说，他在‘天主’身上，恍惚看到了‘神主’的影子！”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瞳孔一缩，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蔓延开来。
展昭则确定了一下：“真人口中的‘大哥’，是生之神将么？”
“正是。”
夙瑶真人颔首：“当年若无大哥以生生造化之力为‘天主’续命疗伤，‘天主’恐怕难以维持，而后大哥钦佩‘天主’为江湖除此大恶的功绩，甘愿留在天门，成为我们四神将之首——生之神将！”
这确实符合老医圣悲悯仁厚的性情，展昭继续问道：“那生之神将对于出关后的‘天主’作此评价，你们又当如何？”
“我们不能如何，毕竟那只是一份感觉，‘神主’死去多年，‘天主’出关后一切如常，表面上并无什么异样……”
“直到死之神将挑战‘天主’！”
夙瑶真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不喜郸阴那阴郁的性子，却也佩服他的勇气与决绝，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以切磋之名，实则生死相搏，正面挑战‘天主’！”
“结果……”
“天心印记被夺，郸阴成为了第一位叛出‘天门’的神将！”
“而后，一切都变了。”
“‘天主’不再遮掩，甚至让我们改变了行事准则。”
“从剿灭邪魔，维护世间安定，变为暗中搜罗闭关期间的一切秘典，监控四方动向，甚至我们也开始宣扬天人三步，传播至天境的诱惑！”
说到这里，这位堂堂天人，语气里竟浮现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从这时起。”
“‘十方神众’的野心与手段，在‘天门’之上借尸还魂！”
“‘神主’在‘天主’身上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