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还魂?”
“这……这岂非天方夜谭?”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话未出口,但眉宇间的神情来看,显然是这个想法。
展昭倒没有特别在意。
他刚才专门问了一点,那就是眼前这位夙瑶真人是否亲历此事。
答案是没有。
既然没有亲历,就是听旁人说起,再转述给他们,相当于传了两手,自是不可尽信。
当年两大隐世宗门交锋,真相到底如何,听信一面之词是要不得的。
尤其是对方口中将“天门”塑造得犹如世间守护者一样,立场实在太过明显。
所以展昭没有细问那些当年的秘闻传说,而是着眼于近些年的事情:“这位‘天主’性情大变之后,郸阴前辈第一个离开,再之后呢?”
夙瑶真人流露出几分伤感:“不久后,大哥的天心印记同样被夺,也离开了‘天门’……”
展昭趁机问道:“依真人所言,‘天门’昔日将天人境界划分为弱天位、强天位与太天位,这三种天位的武者都能被剥夺天心印记么?”
夙瑶真人顿了顿道:“弱天位,多属‘逆天改命’而成就,能开天门,往往源于绝境中的灵光顿悟,或执念爆发,天心印记的凝固已经燃尽了自身的武道真意,只为了与天地元气进行最深层次的绑定,如同孤注一掷的献祭,一旦这样的天心印记被强行夺走,想要重登天位,比起初次突破还要艰难,希望极其渺茫……”
“强天位,则多走‘顺天应人’之路,乃是对天地自然有深刻感悟后的水到渠成。其天心印记已与自身道途紧密相融,若将天地视作一间屋舍,他们便如同理解了房屋结构原理的匠人,天心印记是打开这间屋舍的钥匙,即便这把钥匙被外力强行剥离了,只要道心不灭,感悟犹存,凭借对天地自然的深刻理解,他们仍然能重新将钥匙凝聚出来,到那时,自是重归天位……”
“至于太天位,天心印记应该无法被夺走。”
展昭默默记下。
按照这样划分。
杨思勖是弱天位,他的天心印记被夺后,很难练回,因为当年突破就属于灵光一闪,再难复制;
老医圣和郸阴是强天位,他们的天心印记被夺后,却是还有机会重登天人之位,只是忌惮于那位化身“深渊”的疯狂“天主”,这才没有重回天人境。
最强的太天位,这个境界十之八九就是“天主”和“神主”的级别了。
展昭自己学会了“万流归宗秘法”,很清楚这门神功确实了不得,可若说仅靠这门武学就能吸纳天心印记,那还是想多了。
真正强的,永远是人。
如果那位“神主”不是太天位强者,莫说掠夺他人天心印记,便是要正面击败一位强天位高手,怕是都难办到。
只可惜夙瑶真人还是没说太天位是怎么突破的……
当然也可能是,这位也不知道。
夙瑶真人稍稍讲述了三位天位的划分,又接着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天门’就彻底变了,对外也开始称呼‘十方神众’,而我是第三位被清除出去的,剩下的便是屈从之辈!”
“上行下效,忠良被黜,佞幸上位……”
展昭顺着她的话总结,旋即问道:“这其中,是否有一位叫陈灵枢的?”
“你知道的当真不少!”
夙瑶真人侧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诧异:“陈灵枢为大哥的首徒,尽得一身医术与武学真传,大哥离开后,他便在‘天门’中迅速上位,如今已是取代了大哥昔日的位置。”
展昭追问:“陈灵枢晋升天人境了么?”
“没有。”
夙瑶真人摇头,语气平淡:“天人岂是常人所能祈求?江湖中,往往一代人都出不了一位,陈灵枢虽在《灵枢问命经》上造诣极深,曾要打破五内,冲击弱天位之位,却最终放弃了尝试……”
按照白玉楼三十年为一代的算法,其间或可涌现数十位勘破入微关隘的宗师,若逢机缘,亦可能出两三位凝聚极域的大宗师。
但天人境则是另一重天地,一代人中能出一位,便属天幸,有时候几十年间,都无一人成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甚至不仅要看个人,还要看环境。
在武道气运鼎盛的时期,群星闪耀,彼此辉映,先行者踏出的路能为后来者照亮方向,无形中也能多增几分把握。
到了十方神众与天门大战,影响深远,世间天人不显,甚至连天人境都罕为人知,登天之路,自然比起之前更加艰难。
不过展昭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除了武道晋升困难,陈灵枢倘若晋升天人,天心印记是否会被‘天主’剥夺?”
“自是避免不了这种可能!”
夙瑶真人淡淡地道:“或许他正有这方面的顾虑,才会中断了冲击弱天位之路,而是想要冲击强天位,那么即使天心印记被夺,日后还有机会凝聚,重登天位吧!”
刘芷音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话:“一位领袖,竟时刻图谋侵夺部下的武学修为,这样的组织,难道不会分崩离析吗?怎还会有人愿意效忠?”
无论是天龙教还是万绝宫,或许弱肉强食,力强者胜,但也没有到如此极端的地步。
刘芷音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威压之下,这个势力是如何存续的……
夙瑶真人被问得沉默了,山巅的风声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紧接着,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重压:“你们没有亲自见过‘天主’,不知那究竟是何等存在,当真正站在他的面前时,连早已成就天人之身的我们,都会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天人尚且如此,何况天人之下?”
展昭想到了杨思勖。
杨思勖之前就被“深渊”吓得够呛,那还不是面对面,而是隔空锁定,正面压制的话,估计也就生死幻灭四神将能够稍稍抵抗了。
当然,如果纯粹依靠暴力,也是不可持续的。
所以展昭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具具尸傀。
不久前刘芷音得自那三位守狱人的情况后,就担心耶律苍天也会遭遇类似的待遇,那么试问耶律苍天自己面对,又当如何?
顶尖强者或许能坦然面对死亡,但这种“死”了后仍然要遭到驱策的行径,就实在太可怕了。
恩威并施,能令人生不如死,这或许才是“天主”,不,应该称之为“神主”继续控制“十方神众”的手段。
‘倘若真是如此,陈灵枢当真不可或缺!’
展昭一念至此,又沉声道:“真人方才说了‘神主’及三位神将,是不是还漏了一位?”
“确实还有这么一人,相比起那些遥远之事,这个人对于现在的江湖其实影响更大!”
夙瑶真人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权衡着什么:“那些过往的隐秘,我告诉了你,倒也无妨,你们且当一个江湖传说听听即可……然接下来的这个秘密,却真正干系重大,牵扯着如今的武林格局,乃至天下安危!”
展昭道:“真人要什么?”
夙瑶真人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身为万绝弟子,可得了他的真传?”
展昭心头一动,周身缓缓浮现出一股奇异的“势”。
这股气韵流转不息,仿佛没有固定的形态与本质,演化出的不仅仅是外貌的伪装,还涉及内在根骨与生命气机的奇妙转变。
变化万千,无有定形。
我即众生,众生非我。
“八九玄变!”
夙瑶真人这才点了点头:“你果然是万绝的弟子,且得了亲传,好!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因为你习得了这门武学,就已经落入了极为凶险的境地,对方不会放过你的!”
刘芷音顿时变色:“真人此言何意?”
展昭清楚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万绝变,早在兴庆府外,他接手杨思勖的天心印记后,就被“深渊”锁定了,但还是问道:“谁不会放过我?”
夙瑶真人顿了顿,突然提及一事:“你有五位师兄师姐,在宋辽国战中阵亡。”
“其中排行第二的呼延歧,排行第四的萧斜轸,两人就习了万绝变,而他们的死因,也恰恰是因在万绝变上有所造诣!”
“倘若不会万绝变,便如万绝的大弟子萧千珏那样,即便遇上那个人,也能逃得一命,仅仅是受了暗伤,再无寸进的可能罢了!”
展昭神情肃然起来:“真人是说‘天剑客’殷无邪?”
萧千珏作为万绝首徒,曾南下替万绝递战书,且接连挑战老君观、大相国寺、铁血大旗门、仙霞派、藏剑山庄,这五大派的宗师人物。
她剑下无情,出战多见血光,言辞更是锋利如刃,连败数位宗师后,连妙元真人都下场与之对了一剑,将她震退十丈,却未伤其分毫,留下了“剑利易折,心傲易损”的评价。
此举显然是萧千珏挑衅过甚,妙元真人本谈不上以大欺小,但此事传回万绝宫后,经过旁人的几番添油加醋,又变了模样,后来很是爆发一番矛盾,成为了漠北江湖与中原武林死战的一个导火索。
待得万绝尊者大败四位大宗师后,万绝宫更是不可一世,萧千珏再度仗剑来战,却是直接败于“天剑客”殷无邪手中。
而殷无邪就不比妙元真人那般好脾气了,下手极重,剑气侵损经脉,据说伤及了萧千珏根本,从此修为便一直停滞在三境宗师之境,后来万绝宫覆灭后,她也久在黑水宫闭关,很少行走于世间。
不然的话,以萧千珏的年纪和武学造诣,万绝众多弟子里面,第一个登临大宗师的十之八九是她,而不是排行十三的金无敌。
但现在按照夙瑶真人之意,对待萧千珏,殷无邪反倒是留手了,只因这位大弟子习得的是万绝剑,而对上排行第二和第四的另外两名万绝弟子,他却暗中下了杀手,因为那两个人修炼了万绝变!
“怎么,想象不到么?”
夙瑶真人冷冷地道:“‘天心飞仙,剑道绝巅’,于绝境之中力敌万绝尊者,除此大害,被奉为中原武林的英雄,为世人口口相传,何等光鲜,何等荣耀!可我若说——‘天剑客’殷无邪,才是宋辽国战幕后的最大黑手,是操纵两国兵戈,致使生灵涂炭的元凶,你们是不是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忍不住动容。
确实,相比起“十方神众”和“天门”那些久远的往事,还是这件大事更在历历在目,距今也不过二十多年。
别说刘芷音,她年轻时天心飞仙的威名如雷贯耳,那时八部天龙众还是小虾米呢,就连对中原武林知之甚少的柳生一剑都听过殷前辈当年的威名,更难以接受对方口中的指责。
“你们也毋须这么惊讶,此人确实隐藏得极深,就连我都被其蒙蔽了许多年,直到三年前才猛然醒悟,认识到这人的真面目!”
夙瑶真人沉声道:“他一早是我们‘天门’中人,所谓‘天玄门’,一字之差,不过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那个门派根本不存在,后来为了防止旁人调查,也就直接搬离了泰山。”
“而殷无邪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守护中原武林’,自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对付万绝。”
“那场断魂崖的绝巅之战,不过是为了完成‘天主’所交付的任务,精心策划的一场表演!”
展昭深吸一口气:“所以‘天剑客’殷无邪,早早就是天人?”
夙瑶真人颔首:“不错!”
“殷无邪就是生死幻灭四位神将里面的最后一位,灭之神将!”
“他也是我们四人之中,唯一一位在天心印记被剥夺之后,仍然留在‘天门’里面的人,只因他还奢望重新将印记取回,重回天人之境!”
殷无邪是灭之神将?
“天剑客”早就是天人?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已经被接连而来的消息震麻了,展昭则问道:“那当年两场惊世对决的真相又是什么?”
夙瑶真人道:“第一场,令师万绝尊者与中原四大宗师的对决,妙元真人和法印禅师之所以能当场突破,正是这位灭之神将于背后推动的,助他们打破五内,冲击弱天位!”
“实际上,当时本该一起突破的,应该有四人!”
“是令师保了紫阳真人和无瑕子一命,引导他们一人废功,一人散功,不然只要功力犹存,灭之神将就会同样推动两人不顾一切的冲击天位!”
展昭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夙瑶真人道:“因为晋升是否成功,这位灭之神将并不在意,只要将残存的天心印记波动烙印在万绝身上,万绝的那门可以屏蔽天心印记的奇功就废了,从此之后,他就无法再躲避‘天主’的锁定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展昭道:“如此看来,第一战失败了?”
夙瑶真人颔首:“妙元真人和法印禅师冲击弱天位失败,当场坐化,万绝以受伤为代价,抹去了灭之神将的手脚,未曾破功!”
“眼见一计不成,殷无邪再施一计。”
“他亲自拜访各大宗师,假惺惺地集思广益,集中原武林智慧,准备开创一门诛天剑阵……”
“呵!”
说到这里,夙瑶真人露出讥诮:“诛天诛天,若非早有天人境界,他一个区区初升大宗师的武者,凭什么开创得了诛杀天人的剑阵?”
“只是此人胆大心细,一切都伪造得极好,当时四位大宗师或败或亡,中原武林一片呜呼哀哉,天剑客的出现,又让他们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是倾力相助。”
“而断魂崖一战,殷无邪也幸不辱命,成功与万绝尊者一同消失,这才让被万绝宫压得难以喘息的中原武林,免于了一场迫在眉睫的浩劫!”
“这样的英雄,这样力挽狂澜,与魔同殒的壮烈传说,自然是至今仍在江湖中,被世人口口传唱,奉为不朽……”
到了最后,夙瑶真人都忍不住露出痛恨之色:“骗局!一切都是骗局罢了!”
刘芷音和柳生一剑神情凝固。
两人虽非中原武林出身,却能深深体会那种信仰崩塌的震撼与寒意。
推动国战的元凶,被世人景仰膜拜了二十多年,视作最大的英雄,这个真相实在太过颠覆了。
“是么?”
展昭目露沉吟:“我倒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十方神众中人近些年在江湖中传授弟子,各自教授天心飞仙中的一门剑法,最后又要让四人角逐,以养蛊的方式决出诛天剑阵的真正传人,我原本还不解,当年为中原武林力挽狂澜的绝学,为何会有这样自相残杀的传承方式……”
夙瑶真人冷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确实可以解释了!”
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拱手郑重一礼:“多谢真人解惑,我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家师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