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圣:生之神将(脱离);
郸阴:死之神将(脱离);
谢灵韫:幻之神将(脱离);
夙瑶真人:灭之神将(入魔);
殷无邪:?
陈灵枢:生之神将首徒,佞人上位,擅阴谋?
“天主”:状态不佳,与“神主”密切关联?
展昭整理完目前的线索后,在脑海中列出了一张清单,然后锁定了一个名字。
殷无邪。
相比起其他,这位天心飞仙四剑客之首的天剑客,成了重中之重。
因为格格不入。
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是,夙瑶真人为什么会将自己的经历,投射到殷无邪身上呢?
这没道理啊!
毕竟殷无邪甚至不是四神将,反倒是宋辽参战的双方之一。
纯粹的污蔑么?
也不太像。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应该也有极其特殊的地方!
既如此,展昭毫不迟疑,直接朝着院外走去。
他这位“东君”,自然是住在瀛洲城主府最好的院落。
但别忘了,还有一位“太上皇”呢!
而且夙瑶真人在三大家族里的威慑力是极强的,绝非他这位外来者可比,为了安排位置,步家可谓绞尽脑汁……
最后把夙瑶真人安排在了隔壁。
二圣临朝。
展昭是不在乎的。
也就是这些世家大族喜欢瞎琢磨,对于座次的安排极其敏感。
所幸走动也方便。
展昭朝着隔壁而去,很快就发现了刘芷音的气息,清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离,如同月下幽兰散发的淡香。
随后又闻得琴音,带着幻法的波动。
显然,刘芷音在向夙瑶真人请教武学。
这也是展昭的安排。
为了避免与谢灵韫传小纸条时,夙瑶真人恰好路过,直接没收,让对方有个事情做,才更稳妥。
刘芷音恰好精通幻术一道,请幻之神将指点一二,甚至只是单纯地展现自身功法,都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此时,院中景象正是如此。
刘芷音端坐于石凳上,素手轻抚琴弦。
琴音潺潺如溪流,袅袅似烟云。
随着音律流淌,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荡漾开来,光影微微扭曲,院中草木似乎也随之摇曳出不同于现实的姿态。
夙瑶真人一袭深紫近黑的广袖道袍,静立于十数步之外,负手旁观。
她眼神沉静,目光落在刘芷音的指尖与琴弦之间,眼底深处似有流光微转,仿佛在拆解剖析着每一缕音波与幻意的交织。
展昭同样悄然而至,于不远处默然驻足,凝神观瞧。
在归墟岛上,夙瑶真人对于刘芷音的指点,他是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这位说,精神幻法这类直指心性的路数,最忌全然效仿前人,即便是天人指点,若事事依之修正,哪怕一时精进,未来也是有害的。
然后又传给了刘芷音十六字感悟,“不扰外境,而转心渊;不迷五感,而斩认知”。
一派高人风范。
可现在想来,夙瑶真人真的有能力,细致地指点刘芷音么?
答案悬。
毕竟刘芷音是真的以幻法为根基,夙瑶真人则不然。
那十六个字,恐怕都是出自谢灵韫的感悟。
不过夙瑶真人虽然没做出什么实际的指点,刘芷音此番施展的幻法,与往日相比却更有精进。
毕竟当有一位天人前辈称赞你的路数正确,按照自己的想法进步,不要有任何顾虑,这种精神鼓励是无与伦比的。
刘芷音明明没学到什么,却又好似悟到了根本,幻音越来越趋近于淡而存真。
那音律勾起的涟漪,那香气牵引的心绪,皆如细雨润物,悄然渗透,没有半分突兀。
若非展昭的先天罡气灵性同样日益精纯,已逐渐抵达蕴灵之路的尽头,都很难察觉周遭环境已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纱”。
这层“纱”似幻实真,并无半分攻击之意,反倒如春风化雨,悄然消解着观者心中本能的戒备与疏离。
以致于刘芷音越弹,琴音越柔,幻意也越淡,却越入心。
待得一曲终了。
琴弦余韵未绝,夙瑶真人的抚掌声已轻轻响起,眼中流露出赞许:“好!好一曲《阳春白雪》,保持这般心境,四境亦不远矣!”
展昭也随之开口:“幻法在于真实,若让对方察觉出这是幻术,那便已落了下乘,唯有令身陷其中者自发地相信所见所感即为真实,甚至意识不到有‘幻’的存在,才是最高明的幻法?”
夙瑶真人道:“此言不差,然此境说易行难,纵是天人之力,精神可化虚为实,一念生万象,亦无法做到完美。人心如渊,念起念灭,总有破绽可寻,所谓‘无瑕之幻’,不过是对真实模仿得足够精妙,或是对观者心思把握得足够透彻,使其自行忽略破绽,心甘情愿的沉溺罢了。”
刘芷音端坐琴前,静静聆听,眼中若有所思,末了由衷地道:“真人不愧是‘幻’之一道的天人,晚辈受教!”
展昭暗暗失笑。
老谢哭晕在船上。
之前乘船来瀛洲时,两人琴音相合,如高山流水遇知音,连带着让他这个不通音律之人,都被好好陶冶了一番心境,只可惜刘芷音从未想过,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白鹿琴仙,才是小时候赠予定魂珠的前辈?
如果刘芷音小时候的定魂珠,真的是谢灵韫所赠,这两人算是半个师徒了,虽然没有直接传授武功,但无形中也引导走上幻法之路的缘分。
只是谢灵韫特意避开夙瑶真人,显然是担心自己的出现,刺激到对方的心智。
展昭当然也不会直接询问,而是请战道:“在下今日也有所得,望真人也指教指教我!”
夙瑶真人无语地看了看夜色:“现在?”
展昭解释:“我得了一柄好剑,正合八剑齐飞的八柄剑器之用,故而欣然不已,只觉剑道再有精进……”
“和你师父一样,都是武痴!”
夙瑶真人轻叹一声,目露几分追忆,又说道:“你今日刚刚成为东海之主,各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一旦咱俩交手,外人可不知是切磋,必然是风言风语……”
“真人顾虑的是……”
展昭打出定式:“主要是殷无邪太坏了,此次八珍巡海典若是不能解决此人,他再隐藏起来,恐后患无穷,所以我不敢放弃一切提升的机会!”
果不其然,一提到殷无邪,夙瑶真人态度立刻变化,语气森然道:“不错,此次绝不能再让这人走脱了!”
“请!”
展昭取出新得的无住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开架势。
“来吧!”
夙瑶真人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很快便见四道虚实相生的剑门自对方周身升起,如四极定鼎,朝着自己笼罩而来。
刘芷音怀抱古琴,飘然退至廊下,一眨不眨地望着院中当世两位绝顶人物展开又一轮交锋。
自从夙瑶真人从白玉楼下苏醒,展昭在归墟岛上与之交手两回,一路上又交手了两次。
天人级陪练,诚不欺我。
现在是第五次了。
熟门熟路。
此番虽然是找个借口,但他也珍惜于每一场与天人的较量,全力以赴,将诛天剑阵的威势浩浩荡荡地展开,又不断收敛凝聚,剑气无半分外泄,切割愈发精微。
两人此番交锋,动静反不及以往浩大,却更显威仪莫测。
待得整整三百余招后,展昭收剑撤势,若有所思,默默消化所得。
夙瑶真人则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肯定之色:“了不得!你的诛天剑阵已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来日入天人境,剑阵之威肯定还要在殷无邪之上!”
展昭回过神来,马上问道:“以我眼下修为,与殷无邪相较,如何?”
夙瑶真人略作沉吟,缓缓地道:“你依旧拿不住他,然殷无邪想要化解你的这门剑阵,也非轻易之事!”
“谢真人指点!”
展昭顺势道:“话说真人当年第一次见到殷无邪,是在何时?”
夙瑶真人怔了怔:“第一次见他?”
“是啊!”
展昭道:“真人为幻之神将,殷无邪为灭之神将,两位最初相识又在哪里呢?”
夙瑶真人神色隐隐变幻,瞬间冷淡下来:“我不想再念及这个人的过往,想想这种表里不一的作为,就令人恶心!”
显然,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往前回忆的话,记忆里面的矛盾点就太多了,到了解释不清的地步。
既然解释不清,就不再回忆。
这倒是一个法子。
正如之前提及的幻法最高境界,令人自行忽略破绽,心甘情愿的沉溺下去……
既如此,展昭不再追问,转而问出了另一个关心的疑问:“那真人可知,当年的家师,是怎么引起‘天门’的注意呢?”
万绝尊者真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出天人伟力,是在宋辽国战时期,在此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大宗师之上还有天人境,直到两国开打,才见证到天人伟力的震撼。
而按照夙瑶真人的说法,宋辽国战的背后有“天门”的推动。
那顺序就不对了。
在此之前,“天门”起初是怎么意识到万绝尊者是天人呢?
毕竟万绝尊者在北方完全是碾压,根本毋须动用天人之力,大宗师级的力量就足以横扫,又擅于教导弟子,弄出万武来朝的气象来,至于天心印记的波动,这位恰恰有万绝变护身,可以遮掩天人之间的互相感应。
那么最初是谁发现这个牛人的?
夙瑶真人听了这一问,明显也怔了怔,稍作回忆后,缓缓地道:“是……是有人……上我‘天门’告密,正好告知了殷无邪,殷无邪再禀告‘天主’,方知那北方的万绝宫主为天人!”
展昭道:“然后呢?”
夙瑶真人喃喃低语:“然后……然后是幻之神将奉‘天主’之命,北上调查万绝尊者!”
展昭先是一奇:“灭之神将殷无邪,把家师与‘神主’传承有关的消息,禀告给‘天主’,‘天主’却命身为幻之神将的真人,出面去调查?”
“唔?”
夙瑶真人再度被问得一怔,眼神波动起来,瞳孔里那一圈光晕开始波动。
旁边的刘芷音身躯微颤,蓦然感受到一股大恐怖降临。
所幸就在这时,展昭啊了一声,话顺了下去:“看来‘天主’果然能辨别忠奸,知道殷无邪不可信,这才将此等大事,交托给了真人!”
“不错!正是如此!”
夙瑶真人脑海中的那根弦重新松弛下来,面色变得舒缓,淡淡地道:“可惜殷无邪不死心,后来还是兴风作浪,害了无数性命!”
逻辑圆上。
又能自己骗自己了。
而展昭心中同样有了数,继续问道:“有人告密家师是‘神主’传人,那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
夙瑶真人这次回答得很快:“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展昭又问:“是郸阴前辈脱离‘天门’之后发生的么?”
“不错!”
夙瑶真人轻叹:“那时郸阴已经走了,不久后大哥也离开了……”
差不多就是郸阴和老医圣接连脱离“天门”的时期,其后“天门”又改为“十方神众”,避免不了各种折腾。
就在这个最混乱的时间,有人上“天门”举报万绝尊者,获得了“神主”传承。
那个时候,生、死两位神将已经离开天门,只剩下幻、灭。
于是乎,“天主”派出幻之神将谢灵韫北上,前往万绝宫,调查万绝尊者。
“如此看来,在万绝宫后巨石留下的印记,就是万绝尊者与幻之神将两位天人!”
“天人对峙,灵性留痕,元气久久不散,后来才需要天人感应的状态激发,就能够听到当时两人的对话!”
对话里所谓的玄览氏,十之八九就是身为幻之神将的谢灵韫所扮。
谢灵韫在言语里面屡屡诱导万绝尊者,天人三步是正确的,天人遗蜕是好物,来探听对方的跟脚,看他是不是跟昔日的“神主”有关。
万绝尊者回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根本不相信天人三步,视作天人三灾,证据则是世间留下的天人遗蜕,都是不祥之物。
结果则是,万绝尊者通过了考验,谢灵韫后来回归“天门”,向“天主”描述了万绝尊者的情况,双方一时相安无事。
这个期间,谢灵韫在辽地偶遇了几岁大的刘芷音,将定魂珠交予这个学琴的小孩子。
一切统统联系起来。
而再往后过了十年左右,国战还是爆发。
一方面是萧太后与年轻的辽帝有马踏中原的需求,另一方面当万绝宫不欲与中原武林死斗,天门的阴影又笼罩其上。
到了这个时候,谢灵韫应该也不在天门了,四大神将里面只剩下最后的灭之神将,也即眼前的夙瑶真人!
可这还是解答不了,夙瑶真人为何对殷无邪如此敌视,把明明是自己所做的恶事,偏偏投射到对方的身上……
“等等!”
“最初的告密者,不会就是殷无邪吧?”
展昭灵光一闪,再把时间线补充完整:“三十多年前,殷无邪上‘天门’告密,‘天主’派出幻之神将试探万绝尊者,无果。”
“二十多年前,殷无邪又激‘天门’出手,‘天主’派出灭之神将对付万绝尊者,而身为灭之神将的夙瑶真人,对于万绝尊者似乎颇有些正面评价,但她又不敢违抗‘天主’之命,所以还是在背后做了种种布置。”
“由于这种心理,夙瑶真人将殷无邪视作大敌,因为她潜意识认为,殷无邪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处心积虑要针对万绝,才有了后续的种种冲突?”
展昭分析完毕后,向着夙瑶真人致谢告辞,回到自己的院子。
很快一张纸条飞速传递,再度来到了谢灵韫手中。
谢灵韫展开后,发现上面写下的正是展昭对于殷无邪的猜测。
其下又是四个问题。
出入?
是敌?
是友?
动机?
谢灵韫目露赞叹,提笔写下。
出入?
无。
展昭所推测的,几乎就是当年的真相。
三十多年前,殷无邪上“天门”,面见“天主”,“天主”将谢灵韫唤了过去,给出了万绝宫的位置所在,与调查万绝宫主是否与昔日“十方神众”有关的任务。
当时“天主”的状态已经不对劲了,以致于“天门”内部的气氛也十分紧张,谢灵韫确实担心这个昔日的大敌死灰复燃,不敢怠慢,匆匆北上。
此后他以玄览氏的身份,和万绝尊者接触了好几次,进行了诸多试探,最终下达的判断是,对方不是“神主”传人。
而在这期间,谢灵韫不仅将随身的宝珠给了一个汉人小女孩,还发现了“十方鬼众”的蛛丝马迹,这也为了他后来剿灭“十方鬼众”做了铺垫。
至于二十多年前的宋辽国战,谢灵韫同样有了深入的参与,只是这回发挥的作用,却是外人万万想不到的。
谢灵韫稍作感慨,看向后面的三个问题——
是敌?
非敌。
是友?
非友。
动机?
写到最后时,谢灵韫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这次不再惜字如金,而是飞速写道:“此人欺瞒天下,胆大包天,动机却又简单至极,他认为世间武者的头顶上不该笼罩着一片天……”
“他要让‘天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