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我心神不宁,还是不要这个时候修炼五灵心经了……”
虞灵儿将温养的无情剑放下,徐徐吁出一口气。
“灵儿姐,那就先歇一歇吧!”
身旁的楚辞袖能够感同身受。
她当年在大内密探的地下魔窟迎回父亲尸骨时,都是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平静,何况现在飞剑客从漫长绝望的囚禁中挣脱。
另一侧连彩云也特别想见一见师公顾梦来,告知顾大娘子和大师兄顾临的事情,告诉师公她们一切都好,期待地道:“灵儿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结伴去看望呢?”
“关押爹的那伙贼人还没拿住,凶险尚未过去,我们如今代表朝廷,贸然去相认,只怕刺激了步家,生出不必要的变故来,现在爹和两位叔伯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功力!”
虞灵儿喃喃低语:“二十年不见了,不差这几天,不差这几天的……”
话虽如此,她实在心绪澎湃。
娘在苗疆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能夫妻团聚,她想想就高兴;
再想到爹又是自己喜欢的人救出来的,更觉得甜蜜不已。
以致于连最基础的宁心静气都做不到了,这位五仙圣女干脆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直到商素问走到门前,正好唤道:“虞姐姐,我们一起去探望易大侠吧!”
虞灵儿面色立变:“我爹的伤很重?”
什么伤势都要这位小医圣出马了?
“不重!不重!”
商素问知道她误会了,左右看看,解释道:“是令仪让我来的,咱们结伴过去!”
“啊?哦!走!”
虞灵儿怔了怔才醒悟过来,拉上连彩云,三人一起朝着东院奔去。
此时的院中正堂,气氛却有些微妙。
易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步家管事恭恭敬敬地奉上茶点,口中道:“有劳了。”
虞灵儿担心的不是没道理,易风和另外两位剑客不太一样,十多年前,拜步虚声所赐,这位赤手空拳,仅凭八剑齐飞的剑意,险些杀出步家祠堂。
最后虽然功亏一篑,但也打死打伤了步家不少高手。
双方结的是血仇。
因此当易风走出暗牢,立刻察觉到步家上下的骚动,却是怡然不惧,甚至就在对方的地盘直言不讳:“终要做过一场,方能心胸畅快!”
顾梦来与云清霄也立刻点头:“说的不错!”
剑客宁折不弯,受困这么多年,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们不会忘恩负义,那位万绝尊者的传人施以援手,这份情必须还,但三大家族的仇恨不会过去,当年受暗算的凶手也必须查清!
易风眼中寒光一闪:“当年那人武功极其高明,我们三人虽千里追击,功力耗损,却也及时展开了诛天剑阵……”
云清霄接道:“可此人却能突然入阵,如入无人之境……”
顾梦来眉头紧锁:“我这些年间反复推演,此人施展的武学,似有借力打力,化用敌劲之效,但比起江湖中任何一门化劲绝学都要玄妙太多……”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抬手。
刹那间,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源共生的剑意自他们身上升起,在堂中无声交汇。
剑意交织间,顿时重现了当年诛天剑阵的几分气象。
片刻后,三人各自收势,眼中皆露出深思之色。
“果然……”
易风缓缓道:“这个贼子当时电光火石杀入阵中,施展的就是我们的绝学,气息上简直一模一样,如此才能轻松渗入剑阵,补上殷大哥的缺位,然后从内部一举将我们三人击溃!”
想到这里,易风望向顾梦来与云清霄,直截了当地问:“殷大哥当真是恶人吗?”
顾梦来沉默,云清霄则坚持之前的观念:“无论旁人如何说,我都要当面问他个清楚,再做决断!”
易风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我可不信外人那些颠倒……”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直直地望向正堂门口。
一道倩影扑至,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须发蓬乱,却掩不住一身潇洒气质的汉子。
四目相对。
虞灵儿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易风眼睛瞪得老大,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狂喜如潮水般涌上脸庞:“灵儿?你是不是灵儿?你怎么来东海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张开双臂,却又在碰到女儿前生生停住,罕见地觉得自己过于邋遢了。
虞灵儿却一把抱住父亲,泪水夺眶而出:“爹!爹!你活着回来了!你活着回来了!呜呜呜哇——!”
“别哭!别哭!”
易风拍着女儿的后背,欢喜得语无伦次:“你老爹才不会死呢!哈哈!我原本以为还要等此间事了,过上一阵子,才能去苗疆见到你们娘俩,你娘好么?”
“好……好……”
虞灵儿连连点头,已是泣不成声。
“哈哈哈哈!那就没事了!”
易风放下最后的担忧,笑声洪亮畅快,仿佛将这些年牢狱的阴霾一扫而空。
随后转过身来,眼中满是骄傲,像个炫耀珍宝的孩子:“两位哥哥,看,这是我女儿!是我女儿灵儿啊!”
顾梦来和云清霄也起身,欣慰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前者就看到,连彩云走入堂内,到了身前恭敬拜下行礼:“师公!”
相比起易风关进去前还带过女儿,连彩云则是顾大娘子在顾梦来失踪后收的弟子了,顾梦来是完全没有见过的,却也马上反应过来:“你是凌霜的弟子?”
连彩云点头:“弟子姓连,名彩云,行次第七,是师父座下最小的弟子……”
“收了七位么?好!挺好!”
顾梦来参加决战时,女儿膝下也只两位弟子,如今都有七云了,感到欣慰的同时,又不禁嗫喏了一下:“那件大案之后,凌霜还好么?”
连彩云嫣然一笑,眸光清澈:“师公放心,师娘挺好的,如今已凝炼了武道真意,就连大师兄也入了宗师境,一门三宗师,不知多少人想把弟子送来山庄呢!”
顾梦来不关心后者,听到女儿已是二境宗师,知道她是彻底放下,不由地红了眼眶,一时哽咽无言。
云清霄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念起太乙门的同门来。
你们怎么都有家人,就我一个孤寡?
相比起屋内的认亲,展昭拿着正在朝无住剑努力的新剑器,也朝着正堂而来。
他早早就感知到众人的气息,快走几步,正好与商素问碰了个面。
双方装作不认识,但错身之际,先天罡气的交融,却让传音入密的隐蔽性达到极致。
只要夙瑶真人不在当场,旁人是绝对不可能听到。
于是乎,展昭得知了杨思勖的感应,眉头微扬,却没有太大诧异:“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没想到谢兄的秘密如此之大,怪不得玉猫当年就那么亲近他……”
商素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派出人手监视么?”
“直接摊牌吧!”
展昭不假思索地提出四个问题:“你将这些写在纸上,让小贞去探望她的姐姐,顺带交给谢灵韫,记住,过程不需繁琐,一切显得自然!”
“明白。”
商素问心领神会。
半个时辰后,夜色愈发深了,小贞轻盈地来到明教的院落,找到姐姐的房间。
幸运的是,清静法王就在隔壁大力法王的屋中前堂,目标谢灵韫也在,古琴轻轻横在膝上,出神地望着。
大力法王频频看向这个义子,终于屈服了,叹息着道:“灵韫,你和四妹……和她的事情,老夫也不再过问了,只要你们两情相悦就好!”
清静法王大喜:“谢三哥,我这个人从来没对人说过谢字……”
大力法王没好气地看了一下这个妹子:“行了行了,灵韫是个老实孩子,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
清静法王只差拍胸脯了:“三哥放心便是,我保证对他一心一意,不像某些人那般~”
谢灵韫回过神来,已经坐立不安,小贞也觉得这位姐姐好像在点某人,表情古怪起来。
“我其实……义父……这……”
而谢灵韫似乎想要说什么,发现小贞走入院中,才顿住了话,默默叹了口气。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隐瞒之意,起初是根本不知那些,后来则变成了不知该怎么开口,尤其是对这两位如今最亲近的人。
只是接下来不想说也得说,因为危险正在无声逼近。
此番八珍巡海典,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如阴云般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会出大事!
“小贞来了!”
另一边,清静法王高兴地将妹妹迎入,感应着对方愈发圆润的先天罡气,再看了看背着的无相剑,那虚实不定,恰与光明五法相合的灵性,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气色神态,欣慰地道:“你长大了,独当一面,姐姐就放心了!”
说着把她领到大力法王面前:“三哥,这是小贞,你见过的。”
大力法王抚须笑道:“当年她从波斯而回,还是那么小,眨眼间也这么大了,好!好啊!”
一番热络之后,小贞依偎着姐姐坐下,将纸条悄悄塞了过去。
清静法王先是一怔,旋即心头一凛。
以众人的武功水准,但凡遇到一些机密,早已习惯了传音入密,但现在小贞连传音入密都不做,而是用这种最朴实的手段,可见防范的是何等人物。
而当纸条展开,出现在谢灵韫眼中时,他更是身躯一颤。
只见上面写着——
你是谁?
何以隐瞒?
她是谁?
何以如此?
“看来贤弟已经看出端倪了!”
谢灵韫看向小贞,马上想到谁会让她来,又以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沟通,心头雪亮。
这不仅是摊牌。
更是信任。
“也好!”
谢灵韫不再迟疑,指尖轻颤,行云流水地做出回应。
笔锋起落间,神情反倒松弛下来,眉宇间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坦然。
当纸条辗转传递,最终来到展昭手中时,他展开一看,却是四个异常简练,却又关键至极的答案——
你是谁?
幻。
何以隐瞒?
失忆。
她是谁?
灭。
何以如此?
入魔。
“这位谢兄,果然才是幻之神将!”
展昭默默点头。
当杨思勖看出对方同样是由天人境跌落的经历后,他心头其实就已经指向了答案。
目前明确从天人境跌落,又能够行走于世间的,其实就是天门四大神将。
生、死二人已定,夙瑶真人一口咬定殷无邪是灭之神将,然后又默认了自己是幻之神将……
是的,夙瑶真人自始至终,仅仅是默认,并没有亲口承认,自己就是。
开口询问对方的是展昭,根据是天人级别的幻术招式。
此后夙瑶真人道出种种秘闻,称呼老医圣为大哥,又指责殷无邪为灭之神将,那她虽然没有亲口承认自己是幻之神将,却也只剩下这个位置了。
可当谢灵韫也展现出这种特殊性后,一切就彻底矛盾起来。
幻、灭两个位置,出现了三个候选人——
夙瑶真人、殷无邪、谢灵韫!
如果夙瑶真人说的是假的,那展昭反倒倾向于,谢灵韫是那位没有为恶的幻之神将,殷无邪依旧是灭之神将,夙瑶真人甚至连神将都不是……
这也是有佐证的。
首先,夙瑶真人始终难以解释一个最核心的疑点。
她的天心印记为什么存于体内?
老医圣和郸阴的天心印记是被明确剥夺的,夙瑶真人也提到过,灭之神将哪怕天心印记被剥夺,依旧选择留在天门,忠心耿耿地为天门办差,希望取回印记。
如果是这样的话。
“天主”连忠心的灭之神将都没放过,反倒放过了身为幻之神将的她?
这是什么道理?
而且之前提到十方鬼众时,展昭有意试探。
郸阴明确提过,十方鬼众当年是被老三,即幻之神将剿灭的。
但夙瑶真人却说,放任这等组织自生自灭即可,完全没有提及自己出手,可见她对于幻之神将的具体事迹并不十分了解。
不过单就这两方面,还不能实锤。
直到谢灵韫自己揭露。
他的身份,也难免有疑惑。
比如堂堂天门神将,为何拜摩尼教大力法王为义父?为何入白鹿书院读书?为何成为天南四绝之一的白鹿琴仙?
有鉴于老医圣和郸阴的情况,这两位离开天门后,也在江湖上闯下了偌大的名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只是遮掩了神将的经历,并非改名换姓,投入其他宗门。
谢灵韫不至于这样装嫩吧……
对此谢灵韫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下了两个字,失忆!
这就解释了很多问题。
记得这位提过,他当年之所以拜大力法王为义父,是因为重伤之下被这位在海岸边捡到,并多加照料,从而捡回一条命来。
如果是失忆,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大力法王对他有救命和收留之恩,两人因此结下父子情谊,就说得通了。
而谢灵韫曾经失忆,说明他的天心印记被剥夺的程度是最狠的,不仅从天人境跌落,甚至整个人都险些没了,这么多年才渐渐恢复过来。
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基本与推测符合,得到了印证。
可夙瑶真人的身份就令他有些诧异了。
夙瑶真人反而是灭之神将?
对于当年的宋辽国战,她说出了颠覆性的真相,是灭之神将于幕后一手推动了两国死战,生灵涂炭。
结果灭之神将不是殷无邪,反倒变成了她自己?
贼喊捉贼么?
不太像啊!
她述说之时情真意切,且大体逻辑是并无破绽的。
第四条答案补充了这点。
无关欺骗,只是入魔。
魔?
何为魔?
按照江湖人最朴素的观念,魔头便是那种杀人放火、行事卑劣、罔顾人伦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可群起而攻,替天行道。
但还有另一种魔,则是心魔!
它不显于形,不露于迹,却如附骨之疽,蚕食精神。
轻者性情渐变,偏执癫狂;
重者记忆错乱,虚实不分,将过往种种扭曲成另一番模样,且自身深信不疑。
到了这样的地步,人不是在说谎,却比谎言更可怕。
因为对方说的,皆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真实”,对此坚信不疑。
“这等影响,十之八九是出自于天心印记!”
“天心印记是绝对的自我之物,一旦吸收别人的印记,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对于武者的影响都是颠覆性的!”
这点展昭深有体会。
他将杨思勖的天心印记当作体验卡来使用,性情上都短暂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真的贪心不足,彻底吸收,不仅仅是性情大变,连记忆都会出现错乱!
所以根据以上四个答案,初步的真相终于推出:
“夙瑶真人的情况是,自身属于灭之神将的天心印记被剥夺了,而谢灵韫将幻之神将的天心印记填充到她的体内,维持住了天人境界?”
“但这样的代价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天心印记的错位,夙瑶真人的记忆也逐渐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故而当我询问她是否为幻之神将时,她顺势默认下来,且将殷无邪认定为灭之神将,把自己当年所做的事情,全部投射到了殷无邪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