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饶命!”
奄奄一息的吕大器被蒋平单手提起,如同拎着一只破败的麻袋。
他口中涌着血沫,发出断断续续,卑微到尘埃里的求饶:“你们想要陷空岛……还是别的什么……金银、宝贝、船队……我吕家都……都可以给的!只要放我一条生路……”
蒋平看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叹息:“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些东西,原本就该是东海人的,只不过被你们占据得太久,久到你们视作理所当然,久到你们连半点亏都不愿吃,连一丝活路都不肯给……”
“所以落得这般下场,咎由自取!”
白玉堂走上前,剑尖犹自滴血,目光扫过远处海面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渔船帆影,语气更寒:“陷空岛的渔民,当年也是这么求你们的,你们可曾听过半句?”
吕大器瞳孔骤缩,还想说什么……
咔嚓!
颈骨折断的轻响,淹没在海浪声中。
蒋平松手,那具曾经煊赫的躯体软软瘫倒在礁石上,很快被涌上来的潮水卷走。
海水拍岸,溅起的浪花早已染上洗不净的暗红。
看着眼前尸横遍地,血色浸染沙砾的景象,程若水默默合掌,垂眸低诵着经文。
清秀的面容在血色与硝烟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悲悯与寂静。
在这一届绝对公正,没有裁判亲自下场干预的八珍巡海典里,作威作福太久的三大家族,终于激起了整个东海武者的公愤。
死伤,无可计数。
三大家族的中坚精锐,藏神卫、天柱卫、灵台卫、璇玑卫……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更重要的是,那份不可一世,生杀予夺的威严,已被彻底打碎。
而散落各处的八珍信物,也尽数落入了东海大门派与散修武者手中。
白玉堂等五鼠未取。
程若水未取。
星痕与云渺,自然也未取。
接下来,众人携信物转入瀛洲主岛,进行最后的奇珍归属争夺。
到了这个阶段,厮杀反而平息。
刀剑相交,点到为止。
一方面是杀累了,谁也不想真的将东海的元气拼尽在盛典里;
另一方面,反抗时的热血过后,许多人看着满地尸骸与远处高台上那些沉默而恐怖的身影,心底也生出阵阵后怕。
只是,箭已离弦,再无退路。
唯有抱团,咬牙走下去,与三大家族对抗到底!
高台之上,其实是一片死寂。
三大家族的宗师与宿老们脸色铁青,眼神中除了愤怒,更深处已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们不断用余光观察主位上那两人的反应,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展昭平静坐着,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交界处,毫无波澜。
他并未特意促成这一切,一切皆是三大家族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腐朽的世家大族,其覆灭自有其道理,哪怕东海因封闭的环境,将这过程延迟了一百多年,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而夙瑶真人,自始至终,眼神只锁定一人。
她的目光穿透纷乱的战场,越过血色弥漫的海面,落在远处那艘漆黑的船首,落在那个含笑而立的身影上。
唇齿间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与某种宿命般的纠缠:“殷无邪!”
漆黑的船只大张旗鼓地靠近,船首的殷无邪还遥遥挥了挥手,笑容亲切,好似老熟人一般:“天门神将,许久不见了!”
夙瑶真人眼神更冷,周身气息如冰封的海渊,隐有狂涛暗涌。
就在这时,顾梦来、云清霄、易风三人也出现在高台边,目光无比复杂地望向船首那道身影。
熟悉到刻骨,却又陌生得令人心寒。
殷无邪笑容敛去,主动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三位兄弟,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易风最先按捺不住,踏前一步,高喝道:“殷大哥——我现在还这样叫你!但今日,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殷无邪发出轻叹,那叹息声带着几分真诚的歉然:“放心!今日之后,诸位自会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若你们还愿与我做兄弟,我十分欢迎,若选择翻脸相向,反目成仇,那也不怪,届时刀剑相向便是!”
易风心头一沉:“如此说来,你果真心怀叵测,做了那许多阴险狡诈之事了?”
“呵!”
殷无邪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夙瑶真人:“神将,你不是要找我报仇么,还在等什么?”
夙瑶真人微微眯了眯眼睛,突然沉声道:“天绝,殷无邪交给我,他船上的那几个和尚,你去帮我解决掉!”
展昭来到身侧,也看向了殷无邪船上的人物。
一眼看到了轩辕光,还有戒言与另外两位熟悉的僧人。
“这几位果然也在东海,没想到却是与殷无邪在一起……”
持愿神僧是展昭初出江湖时,在云栖山庄时偶遇的神僧,后来入大相国寺都与这位有不小的干系;
而戒空则是听过师兄戒闻描述,知道有这么一位戒字辈里面最出众的天才存在。
加上之前遇到的轩辕光和戒言,这五人同行,确是奇异的组合。
轩辕光倒也罢了,是谁能狠狠赢他就会跟谁走的类型,持愿神僧和戒空却绝非如此,为何愿意跟着殷无邪呢?
如果单纯是因为昔日天剑客的名头,那么刚刚三剑客与殷无邪的针锋相对,就会打破以前的光环,而殷无邪显然无所谓,说明他们是清楚这位动机所在的,只是和谢灵韫一样,都不愿说透么?
展昭目光闪了闪,颔首道:“好!那几个僧人交给我!不过……与殷无邪的初战,请真人也让予我!”
说罢,他背着千罪战匣,身形一纵,主动朝着船只迎去。
夙瑶真人阻拦不及,唯有目送他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复杂之色:“不愧是他的弟子啊!”
“哦?”
殷无邪看着那道飘然而下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兴致,也主动向前迎去。
两人身形如电,恰恰落在瀛洲岛边缘的沙滩之上,四目相对。
此时,巡海典已进行了大半天,厮杀已歇,血气未散。
远处的太阳正悬于海天交界之处,金红的光芒泼洒下来,将海域染成一片熔金之色,也将沙滩上那两道身影拉得极长,如两柄斜插于地的古剑。
殷无邪的视线打量过来,似笑非笑:“阁下便是‘天绝’,万绝尊者最小的弟子?你身上万绝变的气息倒是极为纯正,看来是得了令师的亲传啊!唔……又透着天烈五剑的剑意,真是来者不拒,海纳百川!”
展昭平静地望向对方,一言不发。
殷无邪哦了一声:“这倒是有趣,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询问令师的下落呢?”
展昭道:“你现在会说么?”
殷无邪摇了摇头:“不会。”
展昭伸手一拍千罪,五指探出,往外一拉,已然多了一柄煊赫霸道的神剑:“既如此,多说无益!天剑客之名,如雷贯耳,在下早想领教了!”
殷无邪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战意,眼底也骤然亮起灼热的光,宛如绝世剑客见到了另一柄绝世名锋:“好!万千杂念,都不如一战来得痛快!剑客便要以剑对话!”
话音未落,他长袖一震,一柄宝剑已然落入掌心:“来吧!”
下一息,两人不约而同地摆开了天烈五剑的起手式。
剑势一起,气机交感,沙滩上的砂砾无风自动,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陡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填满。
紧接着,两道身影已化作流光,狠狠拼杀在一起。
“接我火灵神剑!”
殷无邪兴致勃勃,还特意高喝一声。
剑锋未至,炽烈的剑气已如燎原之火铺天盖地涌来,沙滩上的湿气瞬间蒸腾成白雾,砂砾表面竟泛起熔岩般的暗红。
展昭身形疾闪,所过之处脚下砂石熔流,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迹,只是周身一片清凉,全无影响。
殷无邪剑势再展,一股无穷烈焰般的极域轰然张开,整片沙滩如坠熔炉,空气扭曲,热浪骇人。
展昭神色依旧不变,起手则是照影神剑。
剑光如镜,不斩肉身,只映心渊!
殷无邪眼前陡然浮现重重幻影,皆是过往亡魂,张牙舞爪。
“这些可非我执念!”
他长笑一声,剑势不改,火灵剑气反而更盛三分,竟是以焚天煮海之烈,强行烧穿心魔幻境,再度扑面而至。
展昭这回岿然不动,看似融入火海,实则身形倏忽隐没。
无妄神剑出!
剑气似有还无,形影俱渺,如卦象遁隐于天地。
赫然是结合了他最擅长的六爻无形剑气,这回将自身之气也彻底隐去。
殷无邪的锁定骤然落空,眼前只剩一片空茫,眉头扬起:“日轮神剑!”
须臾之间,剑光凝如烈日悬空,煌煌剑压如天阳坠世,将整片沙滩照得一片炽白。
重要的是此剑攻守一体,守时光轮环身,流转不息,将那无迹可寻的无妄剑气尽数挡在外围,更有一圈炽光牢狱隐隐成形,要将无形的展昭困于有形的阳光之下。
电光石火之间,双方的剑意已然不知交锋了多少合,展昭身形再现,剑势已变,八殛神剑出。
八道剑影分化殛杀,似天雷勾动地火,其疾如电,其暴如狂,狠狠斩在日轮光壁之上。
“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光壁剧烈震荡,直接被斩出数道裂痕,旋即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穿刺而入。
剑尖直指殷无邪心口。
可就在触及殷无邪衣袍的刹那,他的身影忽然被一层朦胧的月光笼罩,光影交错,虚实难辨。
那剑光如同刺入水中倒影,只漾开圈圈涟漪,反过来似堕入镜花水月之中。
展昭眼前景象骤变,也见到了一路走来,交战过的所有宗师强者,又似见到面前的天剑客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与此同时,殷无邪的真身如鬼魅般出现在展昭左侧,剑锋森寒,已递至咽喉前三寸!
“我的幻月神剑,如何?”
“剑招够强,可惜引发的幻象太弱!”
展昭千罪一转,潇洒地将一切攻势弹开,淡然回应的同时,周身气机骤然坍缩,身形再度如梦幻泡影般凭空消失。
可他这回刚刚敛息,殷无邪就已瞬间锁定,身随剑走,剑化飞星。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只有一道贯穿视野的寒芒,刹那间破空穿云,倏忽已至面前。
剑速之快,超越目力与感知的极限,仿佛时间在这一剑面前失去了意义。
这一招飞星神剑快到不可思议,恍若天外流星,唯见寒光一闪,死亡已临眉睫。
展昭被逼了出来,眼底生出一股近乎天道般的漠然,千罪剑往上一抬。
周遭的光线仿佛被无形之力吞噬,声音湮灭,风停浪止,连殷无邪那惊世骇俗的飞星剑速,都似乎陷入了粘稠的时空。
剑意如天道终末,万象归寂,正是寂元神剑!
殷无邪首度露出郑重之色,周身剑气轰然爆发,不再保留,天华神剑,万光归一。
此招已是天烈五剑终极之势。
剑势一起,天地间残留的日光、绝世剑气的余辉、甚至沙滩反射的微光,都如百川归海般向他剑锋汇聚。
刹那间,他手中之剑化作一轮不可直视的光源,剑气凝如天道华章,庄严、浩大、威仪无双!
两柄剑,两道截然不同的终极,直接碰撞!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鸣。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的沙滩无声下陷,形成一个完美的碗状深坑,海水却未倒灌进来,被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光,在湮灭。
又在湮灭中重生。
殷无邪立在真空地带边缘,衣袍猎猎,目中光芒如烈日燃烧,评价道:“你这几剑衔接之间虽无破绽,意境之间也算统一,却完全是契合剑阵所用,未免取了巧,故而剑意上落了一分下乘!是初学天烈五剑未久,仓促赶工吧?”
展昭同样持剑而立,坦然道:“不错!恰恰要借阁下这位开创者之手,助我完善剑法,再创出第五剑!”
“哗——!”
直到此时,高台之上,才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围观者早已被方才那电光石火,却又仿佛蕴含了无尽剑道至理的交锋,震撼得心神摇曳,难以言语,此刻听到两人对话,更是心头剧震。
尤其是人群里的柳生一剑。
方才三剑客与殷无邪遥遥对话时,他也曾走到一侧,眉宇紧锁,似有千言万语想问。
可最终,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中复杂的情绪逐渐沉淀,化作一片纯粹的坚定。
他放弃了质疑,选择了相信。
而后,便欣赏到了这一场极为纯粹的剑道巅峰之战。
看似只是随意的剑招变化,一触即走,实则每一处细节,剑光的调整、剑意的转换、气机的微妙牵引,都值得他这位剑道大宗师反复回味,细细咀嚼。
而听展昭所言,这竟还不是最强的剑招,甚至是仓促为之的半成品时,柳生一剑的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至于殷无邪听到这番话,会不会反倒退缩,不愿成全?
出奇的,包括此刻高台上面色冰寒的夙瑶真人在内,没有人会这么认为。
“好志气!好志气!”
果不其然,殷无邪闻言,仰天长笑,声震海天,豪情激荡:“天下武学各有传承,唯有这门天烈五剑由于情形特殊,一直没什么合格的传人,阁下若真能做到完善五剑,来日将它正经地传授下去,亦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我岂能不满足?”
话音落,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有丝毫试探与保留,殷无邪剑气冲霄,每一剑递出都如星河倒卷,日月同辉,将天烈五剑的精髓奥义毫无保留地展开。
展昭同样毫无保留,手中剑光流转,照影、无妄、八殛、寂元四剑循环往复,在与殷无邪那圆满无瑕的五剑交锋中,不断崩碎、重组、蜕变。
他眼神里浮现出明澈的光辉,那是对剑道至理的洞见,也是对自身道路的坚定。
只是,这一战的目的,不仅是为了练成属于自身的天烈五剑。
还有一个印证。
对于眼前这位天心飞仙四剑客之首,身上笼罩的重重迷雾,对于此人行事看似矛盾却隐隐指向某个核心的轨迹,展昭心中已有了推测,却终究缺少最后几块拼图,难以看清全貌。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为纯粹的方式——
武功,是最好的证明!
剑锋交错,剑气长吟!
哪怕双方用的皆是天烈五剑,未曾掺杂其余绝学,可透过那精微的剑意流转,气机呼应,展昭看到的不止招式的变幻,还有对于武学的钻研与热爱,更有绝学失传的遗憾与不舍。
那是唯有真正的开创者,将毕生心血熔铸于武学之中的人,才会流露出的最真情实意的痕迹。
又一记惊天碰撞后,两人身形乍分。
展昭持剑而立,目光穿过飞扬的沙尘,落在殷无邪脸上。
他知道这位天剑客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