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之战,我们打的是谁?”
当殷无邪揭露真身,最为震惊的莫属易风与云清霄。
实际上,二十多年前,这位作为老大哥的天剑客,确实有些行踪莫测。
这也是之前几人对于夙瑶真人的指控,半信半疑的原因所在。
相比起三剑客彼此之间都有明确的行踪轨迹,天剑客由于武功最高,常常独自行动,神出鬼没之下,至少是有机会做手脚的。
但唯独一点。
那就是名震天下,挽救了中原浩劫的决战。
在四位大宗师,妙元真人、法印禅师、无瑕子与紫阳真人齐齐败退之后,天心飞仙四剑客挺身而出,与万绝尊者,约战于宋辽边境的断魂崖上。
如果殷无邪是万绝尊者……
入诛天剑阵的又是谁?
那个人当时虽然一言不发,但确确实实是天人的伟力,这点绝不会认错。
“师兄……师兄……是你……居然是你……”
包括顾梦来在内的三剑客百思不得其解,夙瑶真人却马上明白了答案,猛地回头,环视周遭:“你当时就已经背叛了‘天主’,居然和他串通一气?”
世上天人有数,能够代替万绝尊者,促成断魂崖决战的,数来数去只有那么几位。
有鉴于死之神将郸阴,生之神将老医圣,已经接连脱离了“天门”,听到万绝宫威震漠北,世上又有天人出的消息,或许会默默关注一二。
但若说会与万绝尊者联手,共同展开这么一场大局的,有且只有那个人!
幻之神将,谢灵韫!
她的师兄,曾于琼华派中号天河真人,两人兄妹情谊深厚。
也是三十年前,谢灵韫奉命北上,查探这个突然出世的万绝尊者,是否与曾经的“神主”有关。
只是夙瑶真人万万没有想到,明明是带着任务去试探对方,自己这位师兄,反倒被对方说服,成为了万绝尊者的帮手?
所以断魂崖一战的敌我双方其实是——
伪装成万绝尊者的幻之神将!
与伪装成天剑客的万绝尊者,外带心剑客、飞剑客与仙剑客三位剑道宗师!
这其实也是那一场决战,几乎没有人能亲眼见证的原因。
且不说当时还年轻,武功不够的大和尚戒闻。
就连西夏国师云丹多杰想要上崖顶观战,都未能成,事后还颇有些耿耿于怀。
却不知,这根本不是天心飞仙对一尊天人的挑战……
而是两位天人级亲自出手演的一场局!
夙瑶真人在明悟了这件事后,眼神里却又浮现出更多的不解,嘶声道:“你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为何要先是上天门,举报……你自己?”
韩天让摊开手掌:“我也不想弄得这般复杂,谁让‘天主’的武功确实出神入化,无法正面力敌呢!”
“原来如此,你当年见‘天主’,是为了揣测实力?”
夙瑶真人道:“为此你不惜以‘神主’传承为由,诱‘天主’出‘天门’,这些年‘天主’行踪缥缈不定,也是拜你所赐?”
韩天让坦然颔首:“确实拜我所赐,我恰恰知道真正获得‘神主’传承的人是谁,其实你们也早该想到,只是别再那么掩耳盗铃就好了!”
夙瑶真人咬牙切齿,那双诡异的双瞳中,光芒疯狂闪烁:“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心里其实清楚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韩天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你若不能摆脱对‘天主’根深蒂固的畏惧,只会如二十多年前那般,本能地抵触真相,而不是像你的师兄那般,能够做出冷静的判断。试想你当年若是信我,早就跟我走了,这些年间,又何须在归墟岛上浑浑噩噩,守着那虚假的天心,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沉沦,逐渐入魔呢?”
“好大的口气!好狂的心态!”
夙瑶真人怒极反笑,周身气息愈发张扬,那灭之印记的力量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更加狂暴,面孔也变得妖异而扭曲:“韩天让,你自以为骗过了天下人,但别说‘天主’,你今日连我都打不过,你信么?!”
话音落下,她那诡异的双瞳异相,陡然消失。
准确的说,是那幽暗深邃,散发着寂灭气息的灭之印记,以压倒性的优势,将原本还能抗衡的幻之印记彻底挤压到了瞳孔最边缘,只剩下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得益于韩天让身份揭露带来的极致刺激,她终于接受了自己体内这股奇特的现状,不再抗拒,转而开始主动驾驭。
于是乎。
轰——!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吞噬之力,以她为中心爆发。
黑洞般的天人力场疯狂扩展,瞬间笼罩了整片沙滩,并且急速朝着海域蔓延。
沙滩上的砂砾如同失去了重量,纷纷悬浮而起,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螺旋状飞向中心那个“黑洞”。
更可怕的是海水。
近岸的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违背了常理,不再涌向岸边,而是直接倒灌向天空,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龙卷,疯狂地朝着夙瑶真人所在的位置汇聚过去。
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湮灭,空间都仿佛在向内塌陷。
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黑暗领域,领域边缘,才是狂暴撕扯的海水与砂石形成的毁灭漩涡!
展昭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撤,飘然后撤,才脱离那恐怖力场的核心吸扯范围,但衣袍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猎猎作响。
高台之上的观战者们更是纷纷失色,不少人被那恐怖的威压震慑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气血翻腾,栽倒在地,几欲吐血。
连藏在人群深处,曾经身负天人修为的杨思勖,此刻都不禁瞪大眼睛。
同为天人武者,这差距有些明显啊!
何止是差距……
杨思勖为弱天位,夙瑶真人为强天位,本就强弱分明,而此时夙瑶真人以灭之印记压制幻之印记,却依旧能汲取对方的力量,两者合一,一身伟力即便是在强天位中也到了恐怖的程度。
可即便如此。
不远处,怀抱古琴的谢灵韫,眼中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浮现出一缕叹息:“师妹……你要败了。”
面对这仿佛能吞噬天地,湮灭万物的恐怖景象,韩天让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淡然道:“天心印记,不是这么用的!”
夙瑶真人从那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黑洞漩涡中心传来:“休要废话,有本事你就用诛天剑阵来破我的终末真解!”
“诛天剑阵,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不过也得益于当年参悟你的终末真解,这些年间,我倒是悟出了一门刀法,请你鉴赏!”
韩天让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的刀,然后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挥刀起手式。
整个天地,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风停了,浪静了,连那吞噬万物的黑洞漩涡,都似乎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一股仿佛源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衰败、腐朽、终末之意,以韩天让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大五衰刀法!”
斩!
这一刀直接穿透了物质与能量的阻隔,无视了黑洞漩涡的恐怖吞噬,如同最精准的因果之刃,落在了夙瑶真人那由幻之印记与灭之印记强行融合,构筑的天人本源之上!
“唔!”
夙瑶真人陡然闷哼一声。
她身周那吞噬天地的黑洞漩涡,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剂,陡然膨胀开来!
体积瞬间暴涨数倍,吸力更是呈几何级数暴增。
但人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那膨胀的黑洞漩涡,不再稳固,不再受夙瑶真人完全掌控。
它开始暴走,失控。
内部的力量疯狂对冲,漩涡的边缘剧烈扭曲,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仿佛一个随时会炸开的不稳定奇点!
更令人骇然的是,韩天让反倒能引导这股失控的力量。
“去!”
他虚握的刀微微偏转。
那暴走的黑洞漩涡,竟如同被驱赶的凶兽,朝着瀛洲岛外,那广阔无垠的深海方向,疯狂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海水被蒸发撕裂,留下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裂痕,仿佛海面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丑陋的伤疤!
“这是专门针对天心印记的刀法?”
杨思勖浑身一激灵,顿时应激了。
“好刀法!”
展昭同时由衷赞叹。
在他看来,这门刀法精妙之处,不仅在于针对天心印记,更在于直指武者内在的矛盾与失衡。
之所以黑洞漩涡会失控,是因为受此一斩,夙瑶真人瞳孔里的幻之印记首先出现问题,连带着灭之印记也随之剧烈震颤。
却是因为两大天心印记与这位灭之神将的本心并非完全契合,三者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冲突。
这刀意如镜,照见的不仅是印记的裂痕,更是武者五内失衡、神意分裂、根基不稳等种种内在缺陷。
凡有“不谐”之处,皆会被此刀意无限放大,直至引发崩溃。
好一门大五衰刀法!
末法来临,世间万物的矛盾都将放大,天人也得五衰!
如果白玉楼还更新的话,刀法榜前三恐怕要换位了。
而展昭并不知道,这门惊世骇俗的刀法,曾经在蓝继宗身上小试牛刀。
正是戒空遇到了蓝继宗,对他斩上一刀,结果将这个暴戾的负面人格被足足压制了七年之久,才能由周雄接管身体。
之前夙瑶真人传音,让他先去把船上的那几个和尚解决掉,也是无形中感应到这门刀法的威胁。
只是戒空所施展的,比起韩天让此刻信手挥出的这一刀,何止云泥之别。
尤其针对夙瑶真人这般强融两道天心印记的存在,此刀简直如天克。
“给我断!!”
而当夙瑶真人意识到五衰刀意的侵蚀与两大印记的反噬双重压迫下,她当机立断地对自身一斩。
双瞳之中,幻之印记瞬间淡去,如风中残烛,倏然明灭,瞬间消散。
而那幽暗的灭之印记也光华骤黯,崩开数道清晰裂痕,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
周身那原本吞噬天地的恐怖天人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急剧衰落,一泻千里。
她自半空飘落下来,足尖触地时竟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原本妖异扭曲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所有的力量与光彩都被那一刀斩尽,不禁惨然一笑:“你赢了!”
韩天让来到面前,并没有搀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语气里有些无奈:“我没想赢你,你自始至终要赢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
夙瑶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嘶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凄厉:“你甚至不屑于出全力,自始至终,没有调用一分天人的力量!你这是在羞辱我么?为你的弟子报仇?为中原那几位你看得上眼的大宗师报仇?别假惺惺的了,韩天让,要杀便杀!”
韩天让愈发无奈:“你不过是‘天主’手中的刀罢了,你跟着我那段时日,心中明明已有动摇,只是后来实在畏惧‘天主’,这才不得不执行他的命令,而我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忍耐下来,若说报仇,江湖恩怨,世事纠葛,谁都脱不开干系!”
“是!我是害怕‘天主’,我站在他面前时,总是感受到真正的、不可抗拒的终灭降临,所以我不敢违逆!而你们呢……”
夙瑶真人愈发激动,已是怒极:“大哥,郸阴,师哥,还有你万绝……你们个个都是盖世英雄,个个都能抗拒,但我也没见到你们真能奈何得了‘天主’!”
“是啊!”
韩天让坦然承认:“我们也都奈何此人不得,我当年以开创诛天剑阵的名义,分别拜访了那位老医圣和冥皇,得到的结论都是四个字——不可力敌!”
他的神情首度变得郑重,眼底深处,又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期待:“所以我只能想方设法,让‘天主’消失,希望这位喜欢我当年给他的那份惊喜,而今又能接受我的新礼物!”
“你要做什么?不对!”
夙瑶真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你不是……你不是天人!”
与此同时。
高台人群里的杨思勖也发现了,震惊不已:“这个人……这个人甚至不是天人!”
“什么?”
庞令仪和商素问齐齐来看,脱口而出:“二十多年前万绝尊者就是天人了,且是江湖人所知的唯一天人,怎会不是天人呢?”
杨思勖低声道:“这个人确实强得可怕,就算是现在的他,我全盛之时恐怕都打不过,但他此时此刻确实不是天人!只不过和我等被天人印记剥夺的情况,又有些特殊……”
说到这里,杨思勖也露出奇异之色。
之前那个身背古琴的明教中人,杨思勖能够确定对方是因天心印记被夺,从天人境掉下来的,双方同病相怜。
可这位万绝尊者身上的气息就十分古怪了。
天心印记无疑是失去的,可与他那种被迫移走,痛失天人根基,如今滑落到三境修为的又有明显的不同。
可如果不是被剥夺走的,又会是怎样的呢?
庞令仪与商素问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这位万绝尊者一直使用宗师境的力量,不是藏拙,居然真的不是天人!
而韩天让恰恰说到这里,伸手取出一物,乃是一根非金非木的骨杖,节节相连,正是东海八珍里面最后一根天柱杖。
他信手一抛,将之掷向瀛洲高台,在八大奇珍同时震动共鸣之际,一步迈出。
脚下,并无实物。
却仿佛踏在了一条无形的,由天地规则凝聚而成的阶梯之上。
步步登天!
“我很是不喜‘天心印记’。”
韩天让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压过了八珍共鸣的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印记为凭,看似得了认可,实则借天之力,终受制衡。”
说着他再踏一步,身形已离地数丈,周身开始有淡淡的,却无比纯粹的光芒流转。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将一身伟力凝聚于一点,得到天地认可方能显化的印记,在某些时候确实有它的可取之处。”
话音落下,他已踏出第三步。
“时隔二十五载……”
韩天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一切桎梏的决绝与豪情,震天动地,响彻瀛洲内外:“我再登天阶!”
轰隆!
天空之中,风云倒卷,雷霆隐现。
以他为中心,无形的气浪轰然扩散,将高空云层都排开一个巨大的环形空洞。
一道纯粹由他自身武道意志凝聚的虚幻阶梯,自脚下延伸而出,笔直向上,仿佛要通往九天之上。
阶梯的尽头,独属于天人的领域之中,一道倒悬的深渊虚影,隐隐传出一股冷漠威严的意志波动。
韩天让却毫无惧色,反而张开双臂,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挑衅与快意:
“‘天主’,我又来给你送天心印记了!”
“希望这一回……”
“你还能吞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