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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啊！”
杨思勖仰望着那道踏虚而上，直指苍穹的身影，嘴唇微微颤抖。
那三步看似简单，不过是凌空虚踏，拾级而上。
但背后所展现的武学境界，却是让天人都要为之震撼。
杨思勖也因此流露出浓浓的羡慕与敬畏。
羡慕的自然是，他终究还是不死心，跟在展昭身后，也确实想要寻找重回天人的希望，结果眼前就出现了活生生的例子。
敬畏的则是，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将这个境界完全参透悟通，哪怕跌落，境界犹存，只要时机一到，甚至是只要对方想要，便可重聚天心，再登云霄！
而就在韩天让再入天人境之际，气机与天地交感共鸣的刹那。
他信手抛出的那根天柱杖，与瀛洲高台上其余七件奇珍的呼应，同样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嗡——！”
八珍齐震，发出一种超越人耳极限的共鸣与波纹。
一道似水波又似光晕的奇异涟漪，以八珍为中心，徐徐扩散开来。
天人遗骸，生前再强，死后终究枯骨。
但若被炼成神兵武备，更被后人钻研出与之契合的奇珍武道，代代温养，祭炼灵性，那便截然不同了。
每一件奇珍，都已不再是单纯的器物。
它们承载了历代修炼者的武道意志，气血浸润，乃至生命气息的共鸣。
它们是活着的传承，是武道与生命在另一种形式上的延续！
于是乎，在韩天让天人交感的刺激下，在尸骨完整齐聚的激发下，各件奇珍分别对应的各大武者，气血居然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齐齐变色。
“噗！”
“呃！”
尤其是三大家族的宗师宿老们，齐齐闷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或潮红。
他们体内的气血，竟完全不受自身控制地疯狂翻腾起来，周身真气不由自主地按照各自修炼的奇珍武道路线奔腾运转，散发出与对应奇珍同源的光芒与气息。
“怎么回事？”
“我的内力……不受控制了！”
惊呼声四起，恐慌开始蔓延。
实际上，每三十年一届的八珍巡海典，在八珍齐聚，举行仪式的核心环节，都会有类似的气血共鸣现象。
但以往，众人将之当作奇珍与传承者之间的一次深度交流与认证，甚至能借助仪式之力，引动奇珍更深层的力量，提升武功，算是福利。
可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是温和的共鸣，更像是强制的征召！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股恐怖的波动，与高天之上，再登天阶的韩天让气息相合。
天地元气，在这双重引动下，彻底狂暴。
轰隆隆——
以瀛洲岛为中心，浩瀚的天地元气被疯狂搅动，最终形成了两道清晰可见的光柱！
一道煌煌如天剑，自八珍高台冲天而起，笼罩在韩天让身上，为他那逆天而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神圣又叛逆的光辉。
而另一道则幽深如海渊，自高台轰然落下，射向瀛洲岛外的海域之中！
“他……他是在故意激发奇珍的全部力量！”
“这是要做什么？那道海渊光柱指向何处？”
答案，很快便以最震撼的方式揭晓。
轰！
万顷碧波，如同被无形的巨神之手搅动，陡然掀起巨浪，朝着四面八方环形扩散，咆哮奔腾！
“呜——嗡——”
一声悠长的鲸歌，穿透了海浪的咆哮，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随着这恢弘如史诗的鲸歌响起，无数被巨浪裹挟的海洋生物，大到巨鲸、鲨群，小到银鱼、虾蟹，一起涌出，中间则簇拥着一块规模不小的冰山。
那冰山晶莹剔透，深邃如夜空，而在最核心的位置，隐约可见一道身影，静静沉眠其中。
冰山浮沉，鲸歌渐歇。
波涛平息，刚才那仿佛要掀起毁天灭地的海啸只是幻觉，唯有那座承载着神秘身影的冰山，清晰可见地朝着瀛州城而来。
“哦？”
韩天让的视线第一时间落了上去，显得有些诧异：“自我封闭？”
“唔！”
展昭的视线同样落了上去，身躯一震，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
“那……那是……”
高台之上，庞令仪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变了，身躯都晃了晃。
商素问正在边上，赶忙扶住她：“怎么了？”
“那……不……没什么……”
庞令仪将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实际上，刚刚万绝尊者展露真容，她就隐隐觉得，对方像是传授自己武艺的师父。
当然那位也没让她拜师，但正和师哥一样，她都是将其视作恩师的。
不然哪怕她是少师家的贵女，也没办法在小小年纪学会万象御那样的神奇功法，练成一身上乘绝学，更没办法遇到师哥不是。
哦，也有可能遇到，还记得师哥第一次来庞府，可不是什么好意……
到时候双方就是敌非友了。
所以那位师父严格上来说，没有教她太长时间，庞令仪心底依旧十分感激尊重，更是盼着寻到他，能够为自己和师哥主婚，那才是真正的父母之命，名正言顺。
话说回来，她方才真的怀疑过，万绝尊者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师父。
两人的相貌身材上是完全不像的，说话时的神态语气也不一致，但气质上又颇为接近，给人一种神似而形不似之感。
以对方的武功，易容扮相自是不难，反倒是气质感觉更难模仿。
因此庞令仪还考虑着，如果万绝尊者真的是他们的师父，该如何处理这位万绝宫主与中原武林的旧怨。
虽说以师哥的武功与地位，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但万绝尊者当年终究是中原武林的头号死敌，多少人直接或间接的因他身亡。
所以哪怕师哥现在根基再深，当这个师父的身份太过敏感，也必须郑重对待，以避免接下来的诸多纠纷。
可现在庞令仪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那由万千海洋生物簇拥着的冰山之中，那沉睡的身影，与分别了许多年，再未见过的师父，相貌身材完全一致。
不是万绝尊者。
居然是……
庞令仪第一时间看向海滩边的师哥，目露浓浓的担忧之色。
展昭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冰山，突然沉声道：“万绝阁下，还记得宋廷皇室的莲心么？”
韩天让的视线落了下来：“你提此人作甚？”
展昭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莲心至死都还记得，宋辽国战里面，你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韩天让稍加沉默，叹息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对不住了，我其实很看重这位宋人宦官，尤其是他自创的那门绝学……”
“果然！果然！”
展昭都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
莲心至死都还记得的一件事。
当年四大宗师齐斗万绝时，他也在场默默观察，结果万绝尊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展昭那个时候听对方提及，并没有觉得什么问题，毕竟若论实力，莲心确实完全不是万绝的对手。
相比起那四位大宗师，莲心或许是天底下最接近大宗师的人选，但即便一线之隔，也注定了完全无法参与到天人之战中。
但真正见到韩天让，对方却不像是这样的人。
他带着持愿、戒空和戒言同行，又能得赌凶轩辕光认可，显然是双方打赌，那位又输得很惨。
何况万绝尊者能够早早扮作“天剑客”殷无邪，这个马甲三十多年前就开始使用，到了国战期间，是三境宗师，又适当地突破四境大宗师，有着完整的成长轨迹。
如此种种，能够看出韩天让是怎样性情的人。
对于莲心这位从四境滑落下来的三境强者，不至于不屑一顾。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昔日的万绝尊者，看都没看莲心一眼，不是因为完全瞧不起对方的话。
会不会恰恰相反呢？
因为万绝尊者太过重视莲心，反倒在宋辽国战里面，有意忽略了这个人。
以致于同样是暗中观察的灭之神将夙瑶真人，也跟着对方的感受，直接忽略掉了对方。
这份重视，不在于莲心这个人……
而在于他自创的功法！
《丧神诀》！
展昭目光如电，瞬间贯通了所有线索：“你把丧神诀，以万绝变融入到天心印记之中，然后给‘天主’吸纳了？”
“正是如此！”
韩天让朗声一笑，眼中闪过激赏：“你也会万绝变，是在我万绝宫后的那块大石上学的吧？如何，我这个布置是不是很妙？”
展昭默然。
韩天让倒是又有些感慨：“没法子啊没法子，正面相抗，我不是这位太天位的对手，思来想去，只能布下此局，让他也体会一下吞噬旁人武道之果，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让高高在上的‘天’堕入凡尘，体验体验红尘浊气的滋味！就是不知，‘天主’喜欢不喜欢我给他这三十年的奇特经历呢？”
展昭燃烧杨思勖的天心印记时，性情暂时发生变化，变得如杨思勖那般残忍弑杀，享受屠戮生灵的快感。
夙瑶真人由于两大天心印记在身，记忆产生错乱，甚至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代入到殷无邪身上，沉溺于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象里。
而以上这些天心印记内所蕴含的武道烙印，还是正常的武学，或刚猛、或阴柔、或浩然、或诡谲，其本身并不以扭曲心性为能。
即便如此，它们都已因原主强烈的个人烙印与执念，对继承者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影响。
那么……
如果换成一门本就以制造精神分裂、扭曲武者人格、放大心魔执念为核心特性的诡异武学，其烙印被炼入天心印记之中，再被他人吸收，又会如何？
冰山之中，就是答案。
展昭定了定神，朝着冰山走去。
“你做什么？”
韩天让先是一怔，旋即感应到这位复杂难言的心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三十年间，你莫非见过这个人？”
展昭坦然点了点头，以最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语：“是！我小时候就见过他，他传授我武艺，我则称他为‘酒道人’！”
“哦？”
夙瑶真人一直也定定地看着冰山，身躯轻轻颤抖，眼中露出难以言喻的敬畏之色，听到这里，猛地看了过来：“你！你是……”
韩天让都为之一惊：“他是你的师父？他正式收你为徒了？”
展昭稍作停顿，回答道：“没有。”
“没有正式收徒么？你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作为下一任……啊！”
韩天让恍然了，面露笑意，再度上上下下打量了展昭一番：“他教你武功时，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我？”
展昭沉默。
韩天让嘴角扬起，满是得意之色：“那是因为他在教你时，是我的天心印记在主导，我之前还有些纳闷，似你这等人物，江湖上谁能教得出来，没想到是如此，哈哈哈！不愧是我！不愧是我！”
韩天让突然仰首大笑起来：“你这位天绝的身份，还真的没有错，只是行次不该是小十五，你要往后排，排在十六，对！你比柳生一剑肯定要早些，排在十六吧！”
“呸！”
夙瑶真人看向这位令她感到无比复杂的人物，狠狠啐了一口：“韩天让，你要不要脸！这分明是‘天主’的弟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还兴冲冲地排上位次了？”
“呵！那就算是我们的弟子吧，你看‘天主’清醒后，认不认就是了！”
韩天让失笑：“而且天绝，你愿意当下一任‘神主’么？”
展昭脚下不停，口中则问道：“此言何意？”
夙瑶真人也一下子滞住：“你说什么？”
韩天让笑道：“我拿‘神主’的传承作为诱饵，‘天主’几番试探，但我们彼此间其实心知肚明，我绝对不是‘神主’传人！”
夙瑶真人颤声道：“你为何不是？”
韩天让理所当然地道：“因为当年死在昆仑山巅的那位‘神主’，尸骨和血肉被拆分的那位‘神主’，真正的传承者，就是当代‘天主’啊！而等到‘天主’即将走到天人的尽头，下一任传承者就会是‘神主’，再度重建‘十方神众’！”
夙瑶真人哪怕有所猜测，依旧忍不住呵斥道：“你……你满口胡言！”
“你怎么老是不信我呢？”
韩天让无奈地道：“‘天主’自号‘神主’，改‘天门’为‘十方神众’，你觉得是第一次发生么？不过是又一场轮回罢了！从前唐立国之初就开始了！不过这一代确实出了些意外，‘天主’的状态发生了问题，这才给了我们打断它的最好机会……”
夙瑶真人被这个震撼的消息震得实在头脑发晕，下意识地道：“你有何证据？”
韩天让正色道：“天门天主与十方神众神主，他们之间真正的秘密，为什么要这样循环往复的传承，我也未能彻底查清，但我能够确定一点——”
“宗师四境是这一脉开的！”
“他们为天下武者，开辟了一条比原先更强的武道之路，但从那之后，天心印记也成为了能够剥夺的存在，天人境的伟力渐渐聚于一脉之手，这就错了！大错特错！”
韩天让说到这里，严正以待：“或许不是天人境有问题，而是从极域这一步，就走歪了！”
展昭听得目光一动。
他突然想到一点，耶律苍龙停留在三境巅峰，郸阴行走世间时，表现在外的实力也是三境巅峰，都未凝聚极域。
这是巧合？还是确实在防备着什么？
来不及多想，他已经走到了海滩边缘。
不远处，笼罩冰山的薄冰正在徐徐褪下，清晰地露出那道冰封的身影。
展昭凝视着对方，露出无比复杂之色：“师父！”
恍惚间。
时光飞逝。
十五年前。
客栈柴垛旁。
那个满身酒气的老道人抱着黄皮葫芦，斜倚在柴堆上，看着眼前衣衫单薄却眼神清亮的孩子。
“你盯着我看做甚？”
“你……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梦里见过的神仙，那位神仙也教了客栈里的孩子剑法，让他成为盖世大侠！”
老道人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神仙？我只是个喝醉了酒的邋遢老道罢了！”
他晃了晃葫芦，递过去：“要不要来一口？”
孩子摇头，态度坚定：“婶婶说，小孩不能喝酒。”
“你婶婶说得对，酒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借酒消愁罢了！”
老道人收回葫芦，目光渐渐深远：“但有时候清醒比醉了更难受，孩子，希望你有朝一日，不会变成我这样吧！”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重叠。
冰封中的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如古井无波，随即仿佛有星河流转，岁月枯荣在其深处一闪而逝。
而当他彻底睁开双眸的刹那，所有知情者突然意识到，身为灭之神将的夙瑶真人，为什么会那般恐惧了。
“嗡！”
没有声音，却又仿佛有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撞响。
以那道苏醒的身影为中心，十二枚天心印记的波动，如同十二轮煌煌大日，冉冉升起，横亘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