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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听完后，就知道这两位是绝对谈不拢的。
韩天让是标准的物竞天择，强者思维。
他希望世间强者越多越好，这般才有竞争，才能源源不断地诞生出更好的武学，更强的绝世高手。
因此韩天让创立万绝宫，有教无类，来者不拒，除了麾下十五位亲传弟子外，对于门下也多有指点，以致于缔造了万武来朝的盛况。
后来他应该是通过某个渠道，了解到前唐与现在的武者数目大有差距，这才追溯源头，找到了天门的头上？
“天主”，乃至他这一脉，则是奔着限制世间强者去的。
他们创出的宗师境，相较于前一个版本的古武法，肯定有独到之处，但这个武道之路的要求又过于完美，以致于久而久之，宗师的数目反而下来了。
事实上，展昭早就觉得，宗师境的晋升门槛过高，以致于许多惊才绝艳的武者被挡在宗师之外，就算晋升了，还有早期楚辞袖那种弱宗师的情况，卡在一境入微很难再有进步。
恰恰是因为与众多强者交锋，切实体会到宗师四境的种种限制，展昭才会在宗师之前，就生出了自行开辟一路的想法，后来历经诸多交锋和沉淀，终于有了先天境的诞生。
人都是要逼一逼的，倘若宗师四境真的十分完美，晋升水到渠成，展昭还真不见得这么早就走自己的路，也是要在已经没了前路的情况下，再行琢磨类似的事情。
而“天主”一脉之所以这么做，根本的目标，是限制天人。
在隋末唐初的那段动荡时期，天人的大战，给他们留下了过于深刻的惨痛印象。
按照杨思勖回忆，李玄霸就是天人，陨落在了那段时期；
八大禁法里面的万灵血，唯一的成功是在那个时期；
而更多的残酷，相隔这么久了，肯定也是难以准确描述了。
但第一代“神主”就是那个时期的人，亲眼目睹世间惨状，由此生出了想要限制天人的思想，可限制天人谈何容易？所以要从宗师抓起！
一旦宗师数目下来，天人自然就稀少了，毕竟晋升的比例在这里……
不过这件事也是到了唐中期才做成，那个时候宗师四境才开始逐渐取代古武法，而等到唐末动荡，才算是彻底取代。
再经历五代乱世，到了宋朝时期，就完全是宗师四境的晋升路线，连白玉楼中的武学记录，都再也看不到诸如《椿龄无尽玄》之类的上一辈武学。
以致于这些年间，世间就出了万绝尊者韩天让这么一位天人。
当理清楚这大致脉络，展昭就清楚，韩天让的反击要来了。
果不其然，韩天让喝问：“简直荒谬，你要寻找天人之上的道路，然后禁绝天人？若无足够多的天人互相参详，弥补不足，又如何能找得到前进的方向？”
“天主”道：“万绝阁下，你说的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但事实并非如你想的那般美好，天人间的分歧太大，动辄就会引发世间大乱，谁都不会服谁……”
“所以你就当仁不让地接过开拓前路的重担？”
韩天让冷笑：“凭你一个半疯的家伙？可别忘了，我还未上‘天门’之前，你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这确实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二十多年前，是万绝尊者算计“天主”成功，使之成功从“天门”中消失，后来化身酒道人，教出了展昭。
由于万绝尊者喜欢收弟子的性情，还有庞令仪或者更多的传人……
但再远之前，又待如何？
在那之前，“天主”自己就出问题了，死之神将郸阴与生之神将老医圣接连出走。
而且根据之前西夏最后，郸阴送过来的情报里面，对于“天主”可是颇多怨气，也根本没提到这背后关于天人之上的种种缘由。
所以“天主”显然并未对两位关键下属透露关键，当年就把他们的天心印记夺了？
根据这种种经历，现在“天主”一副天人之上道路由我来扛起的姿态，别说韩天让完全不信，就连展昭也是无法相信的。
“天主”同样稍加沉默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我那时的状态确实十分糟糕，昆仑一役有所差池，以致我身负重伤，没能正常地完成交接……”
展昭趁机问道：“为何要维持这样的轮回呢？”
“天主”解释：“最初的‘十方神众’，目标只是为了隐世四族，并没有那么伟大，初代‘神主’虽然历经了触目惊心的天人动荡，但到了晚年，也未能免俗，失去了进取之心，只想延续寿数，长生久视。”
“其弟子不愿同流，叛出‘十方神众’，自立门户，便是初代的‘天主’与‘天门’了，后取‘十方神众’而代之。”
“等到初代的‘天主’逐渐走到了天人的尽头，感受到那无可避免的衰颓与迷茫时，他也动摇了，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宗师四境这艰难的开创。”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昔日的‘神主’，便促成其传人重新立下‘十方神众’的道统，继承‘神主’之位，也延续了宗师四境之路。”
“可见一家独大，迟早会堕落。”
“‘天主’与‘神主’的抗衡，‘天门’与‘十方神众’的接替，如同阴阳流转，能保持活力，让我们这一脉探索前路的使命延续下去，即便中途出现差错，也总有机会被拉回正轨！”
展昭目露思索。
照这么看来，四位天人，三次交接。
第一次是强上的，真就是“天主”推翻了“神主”，延续了道统；
第二次算是正常交接，但两大势力变更，恐怕也没有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更何况当年的历史背景，又与安史之乱较为接近；
第三次就是唐末的昆仑之战了，“天主”十荡十决，剿灭神众，对外是伸张正义，但且不说对内的沟通，自身也出了严重的问题。
这都不能用磕磕碰碰来形容……
期间恐怕爆发了无数争端啊！
久远之事暂且不提，就在展昭还想追问昆仑之役的详情时，韩天让已冷声接话：“你既已重伤，为何还在干涉世间大局，搅动天下风云，致使动荡不休？”
这说的是之前控诉五代乱世，三位原本有可能提前终结乱世的明君，早早逝世的情况。
“天主”却缓缓摇头：“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等谣传，我自昆仑大战后，就久在门中闭关，自顾不暇，何来心力干涉世间？事实上，正因我重伤闭关，无力约束与调和，世间少了制衡，才会绵延兵戈，祸乱许久……”
韩天让呵了一声：“照这么说来，还是我后来上‘天门’，将阁下逼出山的？在此之前，你一直未曾踏足人世？”
“天主”透出一丝复杂的感慨：“实际上，还要多亏你的天心印记，替我平衡冲突，均衡天心，形成真正的万流归宗，生生不息的圆满循环。”
“是么？”
韩天让目露审视。
宗师武者追求的，是五内均衡，一旦主动打破均衡，就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冲击天位的机会，是为“开天门”。
但大多数的情形都是个死字，连妙元真人和法印禅师那样的大宗师，都未能功成。
而当年韩天让所遇见的“天主”，确实还不是如今这般深不可测，圆融无漏的状态。
难道真如对方所言，吸纳了他的天心后，达成了万法皆通，包罗万象的意向，十二股天人伟力，在其体内达成了一个新的均衡？
但藏在其中的丧神诀分裂呢？
难不成好处吞下了，坏处半点未受影响？
“不！此事肯定有鬼！”
韩天让嘴唇毫无颤动，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循着诛天剑阵的波动传出，落在展昭耳中：“为今之计，唯有同时催动两次‘大五衰’，我一式，你护住戒空，令他出一式，彻底搅乱此人十二印记的周天轮转……”
那声音带着决绝的锋芒：“此乃唯一胜机！”
展昭面色不变。
事实上，他方才也思考过类似的战术。
如今悬浮于“天主”身后的十二印记，不是随便排列的。
应该是类似于五行相生的原理，相互滋生促进，达成一种循环关系。
但如果破坏对方的印记顺序，使之变成类似五行相克的模式，后一种的印记出现，不仅无法加成，反倒会互相消磨，就能打破对方的无敌姿态。
所以韩天让的战术确实一针见血。
但实现起来也很困难。
展昭回应：“戒空有这样的刀法造诣？”
韩天让道：“他与你我不同，若论武功确实相差甚远，但更适合这门刀法的施展……”
就好像杀生戒，能够使用这柄佛兵的，有两类人。
一类就是修成了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者，可完全驾驭杀生戒，不受其异力影响，运使自如。
另一类就是精神分裂的人。
但如果把这两类人放在一起比较，哪一类更能施展出这柄佛兵的威力？
前者修成完整大日如来法咒的，基本上就是大宗师的修为，这等人物执掌杀生戒，自是威不可当，如虎添翼。
但如果后者有着接近大宗师的境界，所催动的佛兵异力恐怕更要势不可挡，因为更加适配。
韩天让的用意正在于此。
持愿和戒空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的身份，却愿意一路追随，正是为了对付“天主”，这也是他准备的杀手锏，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
但展昭权衡之后，却拒绝了：“不！此法不妥！”
韩天让沉声道：“现在不是顾念私情的时候，以你我的武功，联起手来尚且不是此人的对手，一旦无法压制，整个天下就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展昭道：“那前辈可想过，如果孤注一掷，打破均衡，他现在就失控，我们又当如何遏制？”
现在是老医圣的生之印记，正因为受到老医圣性格的影响，“天主”才愿意与他们平静沟通。
而接下来再换另一人的印记，就不见得有这么好说话了。
而如果彻底打破他的天心均衡，又怎知不是释放出了一个真正恐怖的大敌？
当年泰山之役，蓝继宗险些打败展昭六人联手，正因为对方的爆发是突如其来的。
现在同理，能将时间拖延下去，掌控更多的情报，总比一股脑的掀桌要强！
“也罢！”
韩天让没能说服展昭，也不失望，干脆问道：“你赢了我们，待如何？”
整个过程中，“天主”静静地看着他们，神情安宁，显然对于他们的私下传音并非一无所知，却依旧耐心等待，此时回答得也言简意赅：“请入天门！”
“我呸！”
韩天让哈哈一笑，不屑一顾：“我这一生，绝不会屈从于人，想让我入那狗屁天门，受尔等摆布？白日做梦去吧！”
展昭则道：“我也要去么？”
“天主”稍稍顿了顿：“你可以去追寻你想要的真相，但天人终要回归此处，不该长久踏足凡世，扰乱尘世安宁！”
韩天让哼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展昭继续问道：“那师父如何感应我的位置呢？我是没有天心印记的！”
“天主”闻言怔了怔：“你没有天心印记么？”
“咦？”
旁边的韩天让顿时奇道：“你看不出来？你莫不是认为，他用我的万绝变，隐藏了天心印记的波动？”
换做旁人如此很正常，但以“天主”的武学造诣，不该这样啊！
展昭同时也错愕了一下，马上道：“师父，你的天心印记，是何显化？”
韩天让同样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如剑：“你认为自己的天心印记，究竟是何模样？”
“天主”平静地道：“你们用以彼此感应，与诸般天心共鸣的‘灵犀天桥’，便是我的天心所化，那是不灭的薪火，承载着武道传承的光辉前路！”
“嗯？”
展昭和韩天让同时一怔。
韩天让自不必说，展昭之前借助杨思勖的天心印记，也亲身感受过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势。
那感觉分明是无边的黑暗与吞噬，如同仰望倒悬的深渊，要将万事万物，连希望与未来都彻底吞没，归于寂灭。
可此刻“天主”描述其力量本质时，却说它如同不灭的薪火，承载武道的微光？
就算对方的状态有问题，也不至于回答得完全相反吧！
“你分明……”
“前辈先别说！”
韩天让就要开口，展昭却陡然制止。
韩天让眸光一动，也闭上了嘴，然而脸色随即沉下。
因为“天主”露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不对劲！有人在给他传音！”
“阻止！”
展昭和韩天让几乎同时出手，诛天剑阵的波动席卷四方。
可就在这片刻之间，“天主”脸上的悲悯与平静骤然破碎，露出了一片近乎空白的怔然。
他身后的十二枚天心印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轮转的轨迹甚至出现了紊乱与扭曲。
“深渊……深渊……”
他口中喃喃低语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挣扎，然后是一丝逐渐清晰的惊怒。
“我岂会是深渊……我承载薪火……我照亮前路……我……”
话音未落——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势，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自“天主”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那不再是悲悯的佛光，不再是生机的造化，而是纯粹的，狂暴的，充满毁灭与混乱的洪流！
原本在三人交谈，气机对峙之际，正小心翼翼接近战场的众人，除了夙瑶真人和谢灵韫尚且能稳住身形外，包括大宗师柳生一剑在内，都被直接掀飞出去。
天地失色，风云倒卷！
在这股足以令天地战栗的威压中心，“天主”的视线猛地转向展昭，急促地道：“记住我的话……他们没有死亡……他们的神魂去了天境……天心印记是回归的路标……肉身在……在……记住我教给你的……一定要记住……”
“天主”声音戛然而止，末了发出一声悠长的苦叹：“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天心印记这条路，就错了啊！”
随着这声宣告，那原本轮转不息的十二天心印记，猛然停止了运转。
紧接着，完美圆环，陡然倒悬！
火焰熄灭成灰，光明化为阴影，生机转为死寂……
所有的秩序、所有的法则、所有的正确，都在这一刻被颠覆，被逆转！
而在那倒悬圆环的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凭空浮现，迅速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气息，最终化作——
第十三枚印记！
不再是什么星辰、宝塔、种子或任何具象之物。
那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一个不断旋转，不断向内坍缩，仿佛万事万物都要被其吸入碾碎的无底黑洞！
它悬浮在倒悬的十二印记中心，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与绝望，仿佛要将这片天穹，乃至整个世界的根基，都钻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窟窿！
诛天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