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虚空之后,还想回来?”
虽然“天主”说得语焉不详,但展昭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既然“十方神众”与“天门”是一体,那么双方的理论,至少在他们看来,就都是正确的。
“十方神众”认为,天人境界有三步,开天门、踏天途、至天境。
最后一步就是去往不可测、不可知的外世,再不复返,其实就是类似于破碎虚空的概念。
“天门”则将天人突破的位阶,分为弱天位、强天位与太天位。
仔细想想,这两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完全可以共存。
比如弱天位是没有资格破碎飞升的,唯有强天位才满足基本的需要,但恐怕也没什么保障。
于是乎,太天位的“天主”一脉,想出了一个法子,天心印记彼此呼应。
那个天心共鸣的独特空间,叫做灵犀天桥,为的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天人,而是天人破碎后,去往不可知的外界,万一遭遇到了不测的凶险,还能有一条回归之路。
可见天人也不是傻子,明明未来迷茫,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不管不顾地破碎,万一那边等着一张大口,等着吃天人怎么办?
总要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天主”的存在,就是后手。
他所吸纳的天心印记,则是路标。
这也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如果真有天人能安然返回,带回天境是安全的消息,天人之上的路,就彻底走通了!
如果没有,那就继续尝试下去。
这也难怪,“天主”方才有言,万绝尊者将来要求到他头上了。
一旦万绝也想破碎,挂靠保险的地方,无疑也是他的灵犀天桥。
如此。
“天主”认定,自己是不灭的薪火,承载着武道的光辉,照亮前路!
似乎没有问题……
可惜。
这条道路看起来无法实现了。
因为如今“天柱”展现出来的,根本不是薪火,而是吞天噬地的深渊!
第十三道印记的气息,好似是世界的伤疤,规则的漏洞,存在的反面……
是为诛天之相!
为何导致这一步,展昭还不知,但“天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他说,天心印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而且对方刚刚反复说了一句话……
难说……
“十三印记!”
“这才是他本人的天心印记?”
“无论如何,胜负反倒清晰了!”
思索的不止展昭一人,就在众人齐齐震撼于对方的转变之际,韩天让不惊反喜。
之前的十二印记轮转,生生不息,圆满无漏,威能层层叠加,几乎让人看不到半点取胜的希望。
此时此刻,对方的深渊印记一出,尽管外露的威压与混乱气息再度疯狂攀升,但至少望到头了!
韩天让有种直觉般的感受,这第十三枚深渊印记,才是对方的根本,一旦将其打垮,方才环绕的十二天心都会烟消云散!
“好!”
韩天让深吸一口气,周身翻腾的剑气骤然沉静下来。
如同百川归海,万象归宗,向内凝聚,归于一点极致。
他第二次登临天位,所凝聚的天心印记,自然与首次不同。
这枚印记,是他以诛天剑阵的无上锋芒为核心,向内求索,凝聚而成的武道之果!
韩天让同样有一个观念:
天心印记既然能被剥夺,就说明存在着问题,不然武者千锤百炼出来的成果,凭什么被旁人拿去?
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他要开发出其余武者不具备的能力。
所以韩天让不再将天心印记,视为与天地深度沟通,获取力量的钥匙,那在他看来,也是外道,是依赖,终将受制于天。
韩天让将自己的天心印记,视作自身武道意志凝聚升华的“道果”!
是我之道的延伸,是我之力的具现,而非向天地讨来的凭证!
当有了这份我道即天的信念加持后,韩天让的诛天剑阵,陡然散发出一种孤高傲绝的韵味。
轰隆!
另一尊诛天之相,自他身后冲天而起!
那是一道笔直、纯粹、凝练到极致的煌煌剑光!
剑光通天彻地,仿佛要将这苍穹一分为二!
它没有深渊那般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却有着斩开一切、刺破一切、否定一切的决绝锋芒!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幅截然不同的诛天图景:
一边,是“天主”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仿佛连未来与希望都要碾碎吸入,是万物终焉的归宿,是规则崩坏的漏洞。
另一边,是韩天让身后那刺破一切的璀璨剑光,象征着不屈的意志,反抗的锋芒,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终极呐喊!
两者对比,强弱依旧明显。
深渊如宇宙星空般浩瀚深邃,剑光如孤峰傲立,显得渺小。
但。
韩天让的剑光,光芒不熄,意志不灭!
他长笑一声,声震四野,隆隆传遍八方,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与决绝:“今日——”
“我万绝,便要诛天!”
“我若不成——”
“天下终有人,承我意志,掀掉这头顶上的伪天,破掉狗屁的天命!”
话音落下。
轰隆!
那道孤绝璀璨的诛天剑光,已化作他毕生信念与修为的终极一击,义无反顾的朝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狠狠刺了过去!
光芒与黑暗,意志与吞噬,反抗与镇压……
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展昭只思索片刻,眼前就已是这副奇景,耳畔则传来夙瑶真人与谢灵韫的高呼:“不好!快去救他!”
“不!他不需要任何人救!我等上前,只会扰乱其心!”
展昭摇了摇头。
方才韩天让还有意与他联手,共抗十二天心印记。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韩天让发现“天主”终于亮了血条,武道意志马上被这终极目标点燃,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时……
此刻任何旁人的插手,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玷污那份孤注一掷的纯粹,成为剑锋上的累赘。
展昭更能体会,两人之间,那超越个人恩怨的对立。
韩天让与“天主”一脉,并非单纯的善恶分歧,而是理念的冲突。
是对于武者前路,对于天人存世的意义,对于这方天地秩序的根本性分歧。
这种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所以,韩天让才会喊出“承我意志”之言。
那是宣告一种精神的不灭。
即便他今日失败,这种追求绝对自由与自我道路的意志,也终将在世间传承。
当然,以万绝尊者的骄傲,也绝不会将希望寄托到后人身上。
他要的,是此刻,此地,此剑,斩出一个结果!
诛天剑阵所化的那一线极致剑光,凝练到仿佛能刺穿时空,却又在那一线之中,蕴含着演化万千,破灭万法的剑阵伟力。
它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银龙,朝着“天主”身后的深渊印记,坚定不移地逼近。
“天主”神情变化,抬手翻掌,掌心向外,一圈深邃无比的黑光扩散开来,如同宇宙诞生前的奇点,朝着那线剑光笼罩过去。
一股恐怖的同化、吞噬、抹消之意弥漫开来。
然而,那一线剑光,不屈不挠!
它没有被黑光吞噬,反而在黑光的压迫下,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璀璨!
剑光,越来越炙热。
光芒,越来越清晰。
甚至开始燃烧!
“啊?”
“这不是……不是……燃烧天心印记么?!”
高台上的杨思勖猛然瞪大眼睛,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朝着战场看来。
是的。
韩天让做了与展昭那时相同的选择。
燃烧天心印记,换取刹那的极致升华!
不过相比起展昭燃烧的是别人的,自个儿顶多浪费一个所谓的天人机缘,不至于多么心疼。
韩天让燃烧的是自己的。
他重登天位,一日不到,便决绝地点燃了这一道自身意志凝聚出的武道之果,为了诛天一剑,甘愿燃尽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时隔二十余载,再登天位,一日辉煌,便付之一炬!
那雪亮到极致,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虚妄的剑光,清晰地印出了“天主”的脸庞。
“你怕了?!”
韩天让大笑着,甚至感受到对方眉宇间透出的一丝震怒与忌惮,愈发豪情万丈。
若论力量比拼,他依旧不是这位太天位的对手。
但这一剑,不再是简单的力量比拼。
而是信念的献祭,是道路的燃烧,是一个骄傲的武者,向所谓天命发起的最绚烂的挑战!
剑光所向,虚空无声湮灭。
就在诛天剑阵的一线神威真的抵达“天主”面前,狠狠与天人结界相碰撞时,这位猛然一挥手。
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配感。
“嗯?”“怎么回事?!”“我的功力……!”
瀛洲高台之上,之前那些瑟瑟发抖,根本没法正眼观察交战的东海武者,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呼声。
以东海八珍为武道根基的三大家族,还有所有参悟过奇珍的武者,尤其是那些功力深厚的宗师宿老,如同被无形的镰刀齐根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委顿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暴跌!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向中央的桌案。
那里,原本在天柱杖归位后,就互相呼应的八件东海奇珍,此刻正绽放出妖异而璀璨的光华!
东海武者苦修数十载,与这些奇珍性命交修的精纯功力,正被一股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疯狂抽取,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八件奇珍之中!
“什么!”
目睹这一幕,就连夙瑶真人都惊了。
她作为奉天门之命,推动八珍武道修行的沧溟之主,都没想到此物还能如此使用。
而吸足了众人的功力,八件奇珍光华暴涨到极致,倏然间凌空飞起,在半空中飞速组合,竟化作一具森白中流转着八色奇光的狰狞骨甲,朝着交战的核心地点疾飞而去!
“拦住它们!”
展昭一言落下,一道清冷的身影已倏然纵身,拦在了骨甲飞行的路径之前。
她面如寒霜,双手结印,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终灭真解所化的黑洞漩涡轰然展开,固然与“天主”此时的深渊黑洞难以相提并论,却也牢牢阻挡住那具妖异骨甲的前方。
“师妹,你终于想通了!”
谢灵韫颇为感念的声音响起。
夙瑶真人身躯一颤,依旧控制不了对于那一位本能的恐惧,但又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之色。
走出这一步,毫无疑问,也代表着她不再听命于“天主”。
生死幻灭,四大神将,终于齐齐脱离天门!
而另一边,展昭看出了韩天让的决意,尊重他的选择,不与之联手,同时准备好了一件事。
但东海八珍所化的骨甲,终究属于外物。
这场对决,是韩天让以自身武道,燃烧一切发起的终极挑战。
即便是“天主”,也不该在这纯粹的武道对决中,借由这种外物来干扰胜负。
“哈哈哈!好!好!正该如此!”
韩天让虽目视前方,心神全部锁死在“天主”与那深渊印记之上,却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具诡异骨甲被阻拦的波动。
他纵声长笑,笑声中带着快意与赞许。
下一瞬,那本就燃烧到极致的天心与剑意,再度爆发。
剑尖之上,无穷光辉迸发,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在诞生、在炸裂!
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纯粹,带着斩断一切宿命,刺破一切虚妄的意志,硬生生刺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深渊结界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黑暗被强行撕裂,剑光一往无前!
说时迟,那时快。
燃烧的剑尖,终于触碰到了“天主”那笼罩在光辉下的身躯。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贯体的刹那。
两根手指,轻轻抬起。
动作看似舒缓随意,却精准到了极致,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叮。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轻鸣。
那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燃烧的剑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诛天剑阵那毁天灭地的锋芒,燃烧天心印记所换取的极致升华,那仿佛能刺穿永恒的一剑,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怒龙,骤然僵滞。
然后,熄灭。
所有的光华、所有的炽热、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两指一夹之下,归于沉寂。
“天主”的目光落在韩天让因燃烧而炽烈的脸上,声音无悲无喜:“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入天门,受约束。”
“休想!!”
韩天让咧嘴,露出一个肆意而狂放的笑容。
即便剑锋被制,即便力量消散,他眼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半分,只有更加炽烈的不屑与嘲弄。
“天主”闻言,毫不诧异,也毫不迟疑。
夹住剑尖的两指,轻轻一拧,然后狠狠一转!
啪嚓!
一声清脆无比的断裂声,响彻天地。
那凝聚了韩天让毕生剑道,承载着他燃烧印记之决绝的剑身,硬生生折断!
剑断的瞬间,“天主”悬空的身形如鬼魅般横掠一步,已至韩天让身前。
双掌不知何时已高高举起,掌心之中,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之力凝聚到了极点,化作两团极致的黑暗。
下一刻,双掌狠狠印在韩天让的胸口。
一种沉闷到极致,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撞击声。
“噗!”
韩天让身躯剧震,一口血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整个人,则如同扑向烈焰,却终究燃尽的飞蛾,无力地朝着下方坠落。
“可惜了!”
璀璨的剑光彻底黯淡,燃烧的功果化作飘散的余烬,唯有那双依旧圆睁的眼睛,不甘地望着那片他未能刺破的黑暗天穹。
“殷大哥!!”
所有围观者齐齐变色,就连自从揭露身份,就神色复杂难言的三剑客,此刻也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易风忍不住飞纵出去,嘶声高喝。
最快的还是一道身影。
展昭飞身上前,接住了韩天让坠落的身形。
韩天让咧嘴,鲜血从口中涌出,第一句话却是:“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
展昭颤声唤道:“师父!”
韩天让的鲜血越涌越多,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畅快:“你终于这样叫我了,这才对嘛,若没有我,也没有那个教你的人不是,至少得分一半!”
展昭眼眶瞬间通红,托住他后心的手掌轻颤:“你,你还有什么交代?”
韩天让微微侧头,看向北方:“别人倒也罢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大师姐,萧千珏!”
“她性情过刚易折,我在国战时,故意打伤她,却没有真正毁了她的根基,那是一门‘知见障’,是我从悟法神僧处学到的!”
“你若有机会,去见一见她,如果她能堪破,便可入大宗师境,如果她堪不破,那停留在三境于她而言,也不是坏处!”
展昭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么?”
“别的,也没什么了!”
韩天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开吧!”
“我这一生轰轰烈烈,走也要走得光芒万丈!”
展昭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手。
那道曾经顶天立地,搅动天下风云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苍鹰,又似陨落的星辰,向下坠落。
身上的最后一丝生机,在万众瞩目之下,猛然熄灭。
噗通一声!
落进东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