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辽国上京,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仆妇来到约定地点,略显忐忑地等了片刻,然后就看到一个汉子走了过来,拉住她就走。
两人展开星槎横野,一路飘然而行,出了京师,将伪装卸下,正是苦儿与顾小怜。
直到确定安全,顾小怜才有空问:“天龙教造反了?第二次弑君了?”
“表面上没有。”
苦儿沉声道:“但我方才得萧太后之助扮成斡鲁朵,特意经过辽帝寝宫,发现他的生命气息与往日有些许不同,那区别十分微弱,但从万绝变的感应来看不会有错,我怀疑他被人调换了……”
别人或许想不到这点,苦儿却是习得万绝变,曾经与弟弟李元昊共用西夏太子的身份,却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那丝气息变化背后的蹊跷。
当他将此事告知萧太后,也即师父万绝尊者的外甥女,萧太后沉默下去,让他离开。
苦儿就知道,这位或许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事实上这件事的源头,在于老辽帝。
老辽帝忌惮天王的武功进境,得知其早早有了大宗师的实力,又在万绝宫总坛感悟,为了阻止其突破天人,便利用任天翔对于回鹘的感情加以暗算……
从这一步起,耶律苍天其实就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永远不再回来,真相永远掩埋,要么回归,回归就必然得复仇。
而当某一位借用苦儿小十五身份的人,带领天龙教和万绝宫,把老辽帝弑了后,那就唯有不死不休。
顾小怜也理解了:“所以天王表面上压制辽帝,看上去是要成为第二位万绝尊者,辽人敬服强者,容许他这么做,如此朝野之心就安了……可事实上,他比令师更狠,直接痛下杀手,用自己人替代了辽帝,以确保没有后患?”
“不是没有后患,假的就是假的,谁又能保证那假冒之人不会横生波折?”
苦儿皱眉:“我从前听师父称赞过这位天王,说他天资卓越,心性坚韧,是超绝之辈,远非寻常宗师可比,此人能继师父之后,成就天人境并不奇怪。”
“可不知是否报仇心切,他的行事未免过于急切了些,实际上完全可以徐徐图之的!”
“我师父是汉人,在辽庭尚且能令上下敬服,无所不从,他耶律苍天本就是契丹贵人,根基深厚,就算要弑天子,也不必一回来就这么做,彻底绝了后路吧?”
顾小怜分析:“是为了南下攻宋吧?现在京师都在议论,又要开战了,而且这次是国战,辽国上下已然动员起来!”
苦儿叹息:“国战……国战……我当年自从征了高昌,见到那尸横遍野的景象,就不想再打仗,也不知这些人为何整日要兴兵戈,唯恐世间不乱……”
“若是天底下的君主都像你这般该有多好……”
顾小怜依偎着丈夫:“甭管他们了,咱们接下来该去何处安身呢?”
苦儿继续感叹:“天下祸乱将起,哪里还有真正的安身之所啊!”
兴庆府一战后,他带着妻子,北上隐居,牧马放羊,过普通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再理会那些俗事烦扰。
结果仅仅过了一年的安稳日子,北地已然大乱,而他首先想要重回辽东,帮助几位师兄师姐,却没赶得及。
为了一探究竟,再加上艺高人胆大,夫妻俩易容扮相,混入京师,结果苦儿这边与萧太后联系上,就发现了天龙教做下的这桩惊天图谋。
顾小怜还有几分侥幸,苦儿却清楚地知道,萧太后之所以什么都不说,就让他离开,并不是不想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恰恰相反,这才是真正的复仇,萧太后知道他一定会去做某些事!
“老辽帝害天王,龙王弑老辽帝,天王弑新帝,太后又要为子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若按照苦儿的性格,他只想避开这些永无尽头的纷争,但现在也被迫卷入:“我们南下吧,这个消息必须尽快告知无名兄!”
‘想要过平安喜乐的日子,为什么那么难呢?’
顾小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一直念叨着当年的人情,也清楚夫君同样想要报答,那一位太厉害,原本很难还上,现在倒是有机会了,自然义无反顾。
而展昭昔日给苦儿、顾小怜留下的,是杏林会的联系方式,商素问也将信物交托。
这个汇聚天下杏林圣手的组织,隐秘的联络地点遍布天下。
当两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抵达宋辽边境的小镇时,第一时间便按照指示,找到了镇东头一家济生堂药铺。
苦儿出示了信物。
药铺掌柜立刻将他们请入后堂:“原来是商会主的朋友!失敬失敬!不知两位有何吩咐,鄙人定当竭力相助!”
“我们主要是打听一下商会主的下落……”
苦儿说明情况,顾小怜则敏锐地发现,对方虽然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焦虑与闪烁,斟茶时手指都颤了颤。
她不动声色,暗中传音给身旁的苦儿:“夫君小心些,此人有些不对劲……”
苦儿观察同样细致,干脆问道:“恕我直言,阁下面有忧色,可是这据点,或者杏林会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既是商会主的朋友,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药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看了看眼前两人的气度,倒是咬了咬牙道:“大侠是会主的客人,我们绝不敢有怠慢之意,鄙人所虑的,是杜前辈……”
经过他解释,苦儿和顾小怜方知,此处杏林会调查一场怪病的源头,已经先后派出数批人手,七日前“酒医”杜不醒都亲自出马了,结果至今连个消息都未传回,掌柜为此忧虑不已。
苦儿道:“那怪病是何症状?”
药铺掌柜描述:“精气衰竭,气血两败,壮年犹如老者,已是在北地各州县的多个村落发现类似的症状了,我们怀疑有歹人练了邪功,故而派出的人轻功都不俗,也不是要与对方起直接冲突,一旦确定,就可以拜托北地的各路英雄豪杰出手……”
杏林会确实不参与江湖的直接争斗,如果是伤天害理之事,会交予各大门派处置。
“可接连三批人手都没了踪迹,如今连你们那位杜前辈都不见了,看来此事非同小可,需要我们帮你们联系丐帮么?”
苦儿不准备直接出手,毕竟他的情报更重要,耽搁不得。
但南下的过程中,将杏林会的麻烦告知丐帮,让他们派出高手来解决,还是能够办到的。
药铺掌柜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却是不好直接托付,不然未免显得不信任对方的武功,闻言大喜:“那就拜托二位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苦儿说回正事:“不知商会主?”
药铺掌柜道:“会主一年多前就去了东海,至今未归。”
“果然是东海。”
苦儿点了点头:“我们能否暂住一晚,稍作休息?”
“当然当然!”
他之前和顾小怜日夜兼程,要赶在辽国那边肃清边地,彻底集结兵力之前赶来报信,确实太过劳累。
此时明确了无名、商素问等人的下落后,心神一定,也稍作休整。
可就在当夜,苦儿猛地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妻子,旋即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瞬间闪了出去。
几乎同时,一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入,猛地扑向正堂方向,目标明确,动作迅捷狠辣。
苦儿身形一闪,挡在正堂门前。
那黑衣身影见有人拦截,也不多言,目露狞色,双拳挟着沉闷的风声,轰然击出。
苦儿不闪不避,抬手迎上。
拳掌相接,他心中不禁微讶。
对方的境界其实不高,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但功力却相当恐怖,汹涌而来的真气好似怒海狂涛,刚猛暴烈,且后劲绵长,给人一种无穷无尽之感,完全不似其境界应有的表现。
“居然能挡得住我?哈哈!好功力!”
而下一刻,当对方见他稳稳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势,眼神里不惊反喜,甚至掠过一抹贪婪时,苦儿突然明白为何能如此了。
“来吧!你的功力是老子的了!”
只见黑衣人陡然变招,拳势未收,掌心却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如同无形漩涡,要将苦儿的功力强行吸附过去。
苦儿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怪异,任由那股吸力作用,自身真元却如巍峨山岳,岿然不动。
“宗师?!”
黑衣人表情从最初的狰狞变为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无往不利的能力为何失效,最后转为彻底的惊惧:“不!不对啊!就算是宗师……也不该能完全抵挡我的……不!不!”
无法吸食功力,似乎刺激了他体内某个可怕的存在,整个身体如同吹气般急速涨大,衣衫被撑裂,露出下面青筋暴起,诡异蠕动的皮肉,一股狂暴混乱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苦儿发现不对,起初想要压制,留个活口。
但很快发现办不到,便伸手一托,一股雄浑的力道包裹住黑衣人膨胀的身躯,将之如同抛掷重物般,甩到了远处的院落空地。
“嘭!”
沉闷的爆响传来。
黑衣人的身体如同一个装满污血的皮囊被猛地撑破,腥臭的血肉混合着汁液爆开,喷洒得到处都是,将那片空地染得一片狼藉,刺鼻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刚刚探出个脑袋查看情况的顾小怜,连忙转过头去,满脸恶心之色。
而很快掌柜带着其余的杏林会弟子赶来,先是询问了来犯者的特点,再观察了这可怕的景象,却是失声道:“这怎么像是……噬元蛊?”
“什么!”
顾小怜神情立变:“八大禁法之一的噬元蛊?”
苦儿脸色同时凝重起来:“掌柜能否确定?”
掌柜不嫌脏污,上前细细观察,沉声道:“八九不离十了!根据会中记录,噬元蛊的子蛊当年就是这样,吸食功力,若是不成,就会瞬间反噬,引爆宿主自身精血与吸纳来的驳杂真气,自爆血肉的同时子蛊也会随之毁灭,不留痕迹!只是这噬元蛊早已失传多年,怎会在此地出现?”
苦儿道:“此人是专门冲着你们来的,恐怕之前的那些怪病,就是有人在试演噬元蛊的威力,只是先拿村民尝试,随后就要对武林人士下手!”
“如此,杜前辈岂不是……”
掌柜失色。
苦儿沉默。
杏林会之前派出的人员,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甚至凶徒为了拖延暴露的时间,还反过来找到杏林会的据点,想要来个斩草除根。
若不是他在,以这杏林会上下的武功,恐怕要被这身怀噬元蛊的恶徒统统杀光!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掌柜也意识到了这点,定了定神,先是拜谢了大恩,马上请求道:“噬元蛊干系实在太过重大,一旦有了子蛊,凶人更是不止一位,老夫要去传信通知各方警惕,有些飞鸽传书不可及之处,不知大侠能否……”
苦儿不等他说完,就立刻道:“八大禁法祸乱世间,我等责无旁贷,我们夫妇正要一路去东海,沿途的武林门派,烦请掌柜以杏林会名义写下信件来,我们顺带投递。”
接下来,苦儿和顾小怜也顾不上休息了,披星戴月地赶路,顺带给各方传递消息。
二十天不到,他们就抵达姑苏城,然后直接拜访藏剑山庄。
无论是提醒中原武林大战临头的消息,还是以最快速度赶往东海寻人,都绕不开这个五大门派之一,而苦儿和顾小怜目前都可以算作逍遥派弟子,以昔日国战的交情,还是略有薄面的。
只是当两人真正抵达山庄门前时,心头却猛地一沉。
但见庄门紧闭,那两扇厚重的玄铁大门上,竟浮现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利器斩痕,痕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污渍。
更令人不安的是,门缝之下飘散出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内里则一片安静。
“出事了!”
苦儿与顾小怜对视一眼,提气纵身,轻易越过高墙。
庄内景象,比门外所感更加骇人。
青石板路染满血污,廊柱剑痕密布,花草凋零。
原本山庄下有借水力驱动潭底的硕大机关,使整座山庄时刻浸在一种极低频的金属嗡鸣里,连庭院中花草的摇曳都合着某种淬炼的韵律,现在统统消失。
不过看不见任何尸体。
只是庄内多处标志性建筑,如试剑坪、铸剑炉、剑器丛林,皆残留着狂暴的剑气犁痕与喷溅状的黑褐色血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中原五大派变成这般模样?”
顾小怜先是不可置信,旋即又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罗盘来,默默拨弄。
苦儿护在她身前。
他知道妻子精通奇门遁甲与风水堪舆之术,这罗盘更是无忧谷秘传,能感应地气异变与异常的元气流动,此刻取出,定是发现了什么关键。
果不其然,就在顾小怜缓缓移动,指向某处的霎那,一道暗红色的光芒陡然暴起。
那是一柄半截埋在土里的佩剑,此刻竟如同毒蛇吐信般凌空飞射,疾斩而下。
剑光凄厉,带着浓郁至极的怨煞之气。
苦儿早有防备,身形护住顾小怜未动,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竟用肉掌直接攥住了那道剑光!
掌心真元吞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这柄凶剑被他狠狠折断,剑上附着的一股奇特力量如遭雷击,嘶鸣着消散。
顾小怜凝视断剑:“夫君,松开它。”
苦儿松手,这柄断剑还飞纵出去,到了半途无力坠落,噗通一声掉进了旁边不远处的剑池之中。
两人走上前去,探头一看,心头顿时凛然。
只见原本清澈的剑池之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缕缕猩红的煞气,如同有生命的血丝般缓缓蠕动,池底沉积的断剑残骸竟自发震颤嗡鸣,仿佛随时要破水而出加入这场杀戮盛宴。
借助这个角度,再看整个山庄,好似被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雾障笼罩,风中传来断续的剑啸与濒死惨嚎,宛如一片被遗弃的剑器地狱。
“是殉剑经!”
顾小怜这下确定了:“以万灵养剑锋,不拘生死,唯求极怨的殉剑经!”
苦儿马上道:“如此说来,藏剑山庄遭到殉剑经针对,原本藏于山庄内的万千利剑转为凶器,山庄内弟子猝不及防,伤亡惨重,不得已间紧急撤退,这才成了这般模样?”
“应该是如此了!”
顾小怜十分震惊:“又一门八大禁法?当年这些禁法都不是同一个时代出现的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苦儿露出真正的苦笑,断然道:“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去东海吧!”
……
无名小岛码头。
展昭收到消息,带着一家人前来迎接。
看到苦儿和顾小怜在船头连连挥手,相逢欣喜之余,却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连这两位都被逼重出江湖。”
“但无论如何……”
“幸福的日子恐怕都要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