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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听完，波澜不惊。
顾小怜惊讶于他对于辽国的剧变波澜不惊。
苦儿惊讶于他对于八大禁法接连现世波澜不惊。
展昭看出他们惊讶，解释道：“辽国的发展是必然。”
“如果天王不回，最后亡的会是天龙教，耶律苍龙一行应该会被逼得远走他乡，别小瞧这位新帝和太后的手段，他们毕竟占据着君主的大义名分；”
“而天王既然回归，昔日的失踪案真相被摆到台面上，新帝就算想要淡忘杀父之仇都不行，从天龙教的角度上，耶律苍天这么做完全没错，甚至就该早下手，避免夜长梦多。”
苦儿皱起眉头：“如果换成师父，不会这般为之。”
“这显得以大欺小，自降身份是吧？”
展昭笑笑：“如果是万绝师父，肯定不会做，以他的性情，或许会故意让这位年轻的辽帝反击，籍此磨砺自己一手缔造出来的门派，培养下一任宫主处事。毕竟江湖势力膨胀到这等地步，必然是要与朝廷皇权产生摩擦的，皇权的排他性不比杀父之仇来得轻，承担压力，学会共存也是一种智慧。”
“那还是万绝前辈潇洒，传说中的天人境强者就该有此等胸襟气魄！”
顾小怜先是赞叹，旋即又撇嘴道：“不然凡事斤斤计较，步步为营，对待个小辈都要斩草除根，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何谈天人呢？天人天人，这样的也未免太有人味了吧？”
苦儿目露沉吟：“太有人味么？”
展昭同样目露异色：“可能恰恰相反……”
稍作停顿后，展昭接着道：“倒也可惜，这位契丹新帝崇尚佛法，我原本还想用此事做一做文章的，就被耶律苍天直接弑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宋辽国战的规模，恐怕要远胜二十多年前！”
顾小怜不解：“为什么啊？”
展昭道：“因为还未开打，一方就已经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
“天王弑了辽帝，换了天子，天龙教高层心知肚明，彻底疯狂，南下的这一战不仅失败不得，连再度打平，互签盟约都不行。”
“唯有绝对的大胜，灭国最好，难以灭我中原国祚的话，至少要侵吞中原王朝的大片土地，天龙教才能挟此不世之威，彻底问鼎契丹的大权。”
“到时候无论是废立天子，自己上位，还是扶持另一脉皇族，都能确保全新的秩序，取代旧有的格局了！”
在场众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屏。
从这些话语中，便可感受到尸山血海，无数生命的逝去。
二十多年前的国战已是惨烈至极，中原五大派凋零，多少原本有望突破宗师的天骄大批陨落。
不仅是宋人，辽人其实也是如此，双方杀得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而现在再启国战，烈度还要再升级，那又待如何？
“迎战而已，别无他想！”
“至于八大禁法……”
展昭对于宋辽战事异常坚定，故而平淡，而对于八大禁法，却难免苦笑一声：“我救不了火，我自己身上还燃着火呢！”
说罢他露出一丝劫气。
“嘶！”
苦儿猛地起身，只觉得汗毛倒竖，差点条件反射似的抱住妻子往外撤，随后又硬生生停下，但还是忍不住道：“无名兄，你……你这……”
“我这暂且算是‘渡劫’！”
展昭道：“此劫若是渡过，我就能为世间开辟一条全新的武道之路，前程比起如今的宗师四境还要远大，如若不成，那就不成吧。”
他语气平和，没有豪言壮语的强撑，没有患得患失的忐忑，就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如何。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他的心态确实日渐平和。
这种平和并不是摆烂，恰恰是一种底气。
他正在一步步朝着至人之境迈进，且把握越来越大，如若这样还无法成功，那就说明这条路线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坦然便是，难道还要歇斯底里，死不承认么？
每一位探索者，都不能在途中就知道结果，但这恰恰是最精彩的地方，无法预知终点的旅程，才充满了发现与创造的魅力。
苦儿隐隐感受到了这位的心境，与当年兴庆府分别又是大有不同，颇为敬佩，只是心里又暗暗叹了口气。
展昭却笑了：“别失望啊，我又没说不出手。”
苦儿正色道：“不！无名兄，你应该留在这里，我如果知晓你在做什么，肯定不会前来，你所做的事情，比外界的那些风波更重要！”
顾小怜也道：“是啊！宋辽要开战，你又不是宋人的天子，你也不是领军的大将军，这天下英才无数，为国效力的人也无数，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的！”
她这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的丈夫听。
顾小怜是从小在西域长大的汉人，对于大宋没什么归属感，出于武林道义可以帮一帮，但如果真要豁出一切，拼上性命，她一定会拖着苦儿远走西域，再也不回来。
庞令仪看出她的心思，更是感同身受，立刻附和：“此言不错，每个人都不要把自己当做救世之人，这天下如果真的只能靠一个人去拯救，那其实也就完了！”
此时虞灵儿、楚辞袖、刘芷音尚在闭关，连彩云和小贞立刻点头，商素问和昭宁公主为之沉默。
“但还是要有领袖，比如振臂一呼的武林盟主……”
苦儿辩解了半句，在顾小怜的眼神逼视下没了声。
展昭笑着看了看他，却是不会动摇的：“天下之大，我不会四处奔波救火，但有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发作，是不是知晓我正处于特殊的状态，所以才要争取时间呢？这点倒是不得不防了！”
商素问开口：“是陈灵枢。”
展昭轻轻点头：“能够炮制八大禁法的，必须要有岁月的底蕴，一般的恶人，哪怕是‘覆海凶神’段天威那样的，想做也做不了，所以陈灵枢的可能是最大的。”
“既如此……”
商素问轻轻吸了一口气：“莫要被禁法的蔓延所惑，得专门追踪这个人！”
这点和两人结伴行河西，遭遇杏林盛会一样，当时假扮成小医圣的明妃苏檀音，用一场看似无私的分享，将居心叵测的秘法传授下去。
展昭明明在场，却没有找那些人收回秘法，强行阻止秘法的传播，而是直接将目标瞄准背后的雪域三宗。
等到灭此宗门后，果然尸神虫之灾不攻自破。
跟在敌人屁股后面救火，那永远疲于奔命。
唯有解决核心，才是正道。
但问题在于，雪域三宗是固定的宗门，门派就在大雪山，只不过常年一直无人上去，被展昭召集各方势力一波带走。
而陈灵枢是一个人，且很可能是一个天底下最难抓住的人。
在抓捕这样一位凶手的过程中，期间八大禁法会波及多少生灵，简直难以想象。
甚至最后如果抓捕失败，回头再看，是不是会后悔，自己应该先救一救人的，至少能挽救许多生命？
至少对于医者仁心的商素问来说，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需要承担前所未有的压力，身子也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展昭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给予力量。
唰！
一道道视线瞬间落了过来，包括昭宁公主。
但现在展昭历练出来了，在这种关头十分坦然。
视线收了回去，显然想起了这是探讨正事。
苦儿肃然起敬。
他倒不是羡慕这个，能与顾小怜长相厮守就很知足了。
而是觉得能办到这个，那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展昭却有了计划，还要拜托他和顾小怜：“请贤伉俪往归墟岛一行，请出两位高人来。”
“再以逍遥派弟子的身份，往京师大相国寺与老君观，带去一个消息。”
“我对于这位耶律苍天有些猜测，此人或许与其他天人都不太一样，他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做好防范。”
苦儿细细听完，露出震惊之色，又难免半信半疑：“这是不是有些……”
“就当防范于未然吧！”
展昭郑重地道。
苦儿正色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他也没有耽搁，起身告辞，直接带着顾小怜，朝着归墟岛而去了。
展昭送别两人后，转而看向身边的五女，尤其是落在昭宁公主身上：“殿下，接下来我和素问要为你看病，其中凶险，你必须有所准备。”
昭宁公主小脸也严肃起来。
她虽然一直嘴硬说自己没病，但其实清楚，自己体内是有蹊跷的，尤其是如今习得先天境，逐步凝炼先天罡气，更是隐隐感受到了一股滞涩。
她心里有着不愿意面对的恐惧，但想到北方的蛮夷要大举入侵，中原又有恶人作乱，内忧外患之下，自己身为公主必须肩负的责任，抿了抿嘴，坚定地道：“来吧！”
庞令仪道：“我和彩云、小贞帮素问姐去准备，再为你们护法。”
“好！”
众人忙活开来，不多时在商素问正北边的屋舍里面，架起了一个专门的治疗隔间。
和当年大雪山上给云丹多杰、苦儿取尸神虫时颇为相似，但条件明显要好了许多。
商素问自从得知了昭宁公主可能被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下了暗手，其实也一直做准备，此时摊开青绸软囊，露出内里整齐排列的金针，数目已非当时的十八根，而是提升到了三十二根。
这不仅是单纯的针变多了，还代表了她的手法在进化，变得更为精妙，更为全面。
只是昭宁公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金针，开始哆嗦了，可怜兮兮地道：“素问姐……”
“莫担心，不疼的哦！”
商素问温柔地抚慰着她，取出一粒药丸喂其服下，不多时昭宁公主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她自己安慰，但真正行针之时，却罕见地颤了颤，末了轻轻放下，看向对面的展昭，低声道：“我……没有信心……”
“不知从何处下手是吧？”
展昭了然。
给云丹多杰和苦儿取尸神虫时，那是从颅内取虫，当真是惊险万分的事情，但商素问无论是行针还是运气，都是举重若轻，尽显医圣风采。
可此番为昭宁公主治病，却一筹莫展。
因为没有清晰的目标。
商素问很清楚，陈灵枢肯定下了手脚，昭宁公主修炼先天道后，这一点更是逐步凸显出来，她的上丹田内盘踞着阴影，以此压迫颅内，这才会导致昏迷。
当然先天境的修行按部就班下去，或者不久后的将来，昭宁公主就能自行驱散对方留下的暗手，晋升先天境。
但如此一来，留在她身上，有关陈灵枢的线索也就断了。
所以是两难的抉择。
展昭接着道：“素问，你一路行医以来，行走四方，救济病人，势必遇到过那种艰难的抉择吧？与我说一说吧，那些让你难以释怀的两难之事。”
商素问怔了怔，目露回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自然是很多的！行医必须取舍，尤其是几次大疫横行，药材奇缺，人手不足！我若是不把有限的药，优先分配给那些生存希望更大的病患，或者不集中人手控制疫情源头村落，那只会死更多的人，疫情会彻底失控！”
她的语速渐渐平缓，却更显沉重：“但每次做出那样的决定，配完药，看着那些被放弃的人的眼神，我都会受不了……起初是偷偷地哭，后来是夜间辗转反侧，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都是那些垂死之人看着我的模样，有不解，有哀求，有绝望，也有那种空洞的接受。”
“我知道，从杏林会主的理智上，我做了当时情况下最正确、能拯救最多人的选择，但从心里，我永远无法真正说服自己，那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不该被那样衡量和放弃。”
展昭静静地听着，然后将她拥入怀中，没有多言。
商素问红了眼眶，鼻尖微酸，但却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她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所以才会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心痛难眠；但她更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所以才能在一次次残酷的取舍后，依然挑起杏林会的大梁，奔走于最危险疾苦之地。
正是这份感性与坚强的交织，才让她在见惯生死后，依然保持着不再麻木的态度，一直坚守着那份最初的医者仁心。
展昭等她彻底平静下来，才缓缓地道：“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纵然是神医，也难以救尽天下所有病患。所以医者最大的成就，往往是著书立作，将自己的经验与医术，还有这些两难之下的思考与抉择，系统地传授下去。让后人学会你的本事，理解你的困境，从而去造福更多的人，将一个人的仁心，变成千万人的仁术。””
“同样的道理，无论是陈灵枢那些手段，还是为祸世间的八大禁法，我觉得真正要做的，不是跟在屁股后面救火，而是要尽可能找到克制他们的根本手段，然后将破解之法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晓如何防范，如何应对！”
“当一种禁法，因为人人皆知克制之法而威力大减，再也无法轻易达成施术者想要的目的，它自然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会逐渐被摒弃，最终彻底消失于江湖，沦为故纸堆里一段令人警醒的历史。”
商素问眸光一亮，却忍不住道：“先天道？”
“先天道是一种办法，你这位医圣更是！”
展昭道：“你与陈灵枢师出同门，他或许学了别的邪魔外道的本事，但你们的根基是一致的，普天之下最能克制他遗留下的那些手段的，除了老医圣之外，非你莫属！我一直坚信，你一定能行！”
商素问眼睛亮晶晶：“当真？不是纯粹给我鼓气？”
“那也没错！”
展昭笑道：“我现在无法运用先天罡气，只能给你鼓鼓气了，你是最棒的，尤其施展医术，全神贯注的时候，整个人好像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里，专注又慈悲，可美了！真的哦！”
商素问没好气地道：“你现在可比以前口花花多了，是不是跟她们……哼！明明是我先……”
她没有说下去，末了轻轻叹了口气：“我若是早遇到你就好了，我是第一，也是唯一。”
展昭抱紧了她。
商素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幽幽地道：“我也想通了，当年我跟着师父离开家门，走上杏林会医圣之路，是做好孤独终老准备的，爹娘起初探望过我几回，瞧着还想给我介绍亲事，后来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但心底是有些难过的，我看的出来，所以你要陪我回去，让我爹娘开开心心的，认你这个女婿！”
展昭毫不迟疑：“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便宜令仪那个小妮子了！”
商素问不知想到什么，啐了一口，从展昭怀中起身，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沉静起来，行云流水地拿起了金针，朝着昭宁公主的眉心落去。
“陈灵枢，大师兄，让我来看看你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