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派李玄苦,逍遥派顾小怜,见过持湛方丈!”
“阿弥陀佛!贤伉俪有礼了!这位前辈有礼!”
大相国寺方丈院中,苦儿和顾小怜被迎入其中。
一个相貌邪异,看不出年纪的男子背着双手,也施施然地跟了进去。
持湛方丈迎出,主要是感应到苦儿身上同为三境的宗师气息,再加上顾小怜拜访时,也已经谈及了无忧子的情况,证明了两者的身份。
对于曾在国战中支援中原武林的天山逍遥派,大相国寺自然要礼遇。
至于那个跟随者,这个人之前就跟在戒色身边,如今又从东海回归,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苦儿和顾小怜其实也很无语。
别人不知道那位来历,他们夫妇还不清楚么?
真没想到杨思勖掉下天人境后,居然跟个老大爷似的到处逛。
他们之前离开无名小岛后,立刻去了归墟岛,但那两位前辈高人正闭关到紧要关头,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说两人会往京师一行。
然后就在岛上碰到了同样留下的杨思勖。
杨思勖似笑非笑,还恭贺了他们成亲,等而苦儿问及为何在归墟岛时,却给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因为我也想重登天位。”
在得知辽国再出天人,要举兵南下之后,杨思勖就跟了过来,此时双手合十:“大师不必招待我,谈事即可,若有忧心之处,我也可以回避。”
“不必!不必!”
持湛方丈合掌微笑,旋即又正色看向苦儿:“李施主从辽地来?”
“不错!”
苦儿将他在上京内亲眼目睹的事情告知,末了道:“我临行前,已将契丹天子的异状告诉了萧太后,萧太后名义上被天龙教软禁,但在宫廷之中还是有力量的,她若是确定了契丹天子被换,必然会实施反击,这个机会得把握住……”
持湛方丈沉默少许,轻叹道:“萧太后薨了。”
“什么!”
苦儿大惊:“这不可能!我临行前……天龙教将萧太后也给弑了?”
持湛方丈面容沉重:“此事也是刚刚传至,辽廷那边的说法,是萧太后思念辽圣宗,病重而薨,私下里则说她失去了执政大权,就如同昔年承天太后那般不久就郁郁而终,如今方知,她竟有可能是被弑杀!”
苦儿和顾小怜面面相觑,突然想起岛上展昭的那番话,眼神交流:“看来还真如无名兄所言……”
持湛方丈则继续道:“边关急报,契丹人正大肆调集粮草,号称三十万铁骑已陈兵边境,且仍在不断征发民夫,囤积辎重。辽东之地刚刚复归契丹境内,喘息未定,如今为供这三十万大军之需,竟已被征敛洗劫,十室九空,几成白地……”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看向外面昏暗的天色,仿佛已见烽烟:“辽国此番大动干戈,天下又将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苦儿方才入京,一路抵达大相国寺时,就发现京师内的气氛肃然,多见江湖人士,还有快马飞驰,信使急报的场景。
显然大宋朝廷已然收到了辽国的动向,知道大战不可避免,也在上下备战。
就连大相国寺的游客都少了许多,不少知客僧都成戒律僧了,正在后院操练战阵。
“大师!现在恐怕顾不上边地了,得防备京师,甚至防备皇城!”
苦儿不担心大宋毫无防备,但有些事情真的想不到,急切地道:“天王会来!”
持湛方丈怔了怔:“两国尚未正式开战,那位何以来皇城,行刺客之举?当真这般自降身段,行事毫无底线?”
“耶律苍天不是毫无底线,此人所思所想,恐怕与我等不同……”
苦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展昭只是纯粹的猜测,他也隐隐有了一种感觉,却无法具体诠释。
此言其实荒谬,但后果却极其严重,持湛方丈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沉声道:“请二位施主随我入宫!”
顾小怜颇为担心:“如今宫内?”
持湛方丈对此倒是有信心的:“得卫娘娘召集,除我大相国寺与老君观外,少林行止方丈、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丐帮洪老帮主,都在宫内!”
如今宫内的三境宗师,有老君观太上长老坐忘真人、老君观弟子白晓风、青城派掌门赤城真人、少林寺行止方丈、丐帮帮主洪十一。
再加上持湛方丈,外加上宫内最强的太后卫柔霞,单单是三境宗师就有七人之多,可谓阵容空前。
防谁呢?
杨思勖似笑非笑。
但不得不说,若不是他的无形威慑,宋廷还真没办法提前召集这么多人手,此时的皇城内可谓强者如云。
所以持湛方丈主要是示警,毕竟这么多强者齐聚,还是很有底气的,只怕被偷袭。
而当他们走出方丈院,天色已沉沉压下,乌云翻墨,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之声,一场山雨蓄势待来。
持湛方丈步履匆匆,苦儿与顾小怜紧随其后,三人几乎脚不点地般向前疾行。
杨思勖却依旧背着双手,不疾不徐地跟在最后,看似闲庭信步,也未曾落下半分。
转眼已至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前方三人因心中急迫,目不斜视地飞掠而过,直向寺门而去。
杨思勖的身形却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猛地侧首,目光如电般射向大殿之内。
殿中香火氤氲,佛像庄严。
就在那金身之前,静立着一道伟岸的香客身影。
那人长发披散,未束未冠,身量极高,几乎要与殿中佛像的底座齐平,本该极为引人注目。
然而奇怪的是,周遭洒扫的僧人穿梭往来,却对他视若无睹,仿佛那身影只是光影投下的一道虚痕。
直到杨思勖的视线,沉沉落在那宽阔的背上,那道香客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露出一张眉目舒展,神情平和的面容,眼神异常深邃,仿佛静潭映照苍穹,不起波澜,却又蕴着难以测度的幽远。
香客稍稍打量了一下杨思勖,开口道:“在下耶律苍天,于十方神众之内,未曾见过阁下,阁下天心印记被夺,却非生死幻灭……”
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好奇:“莫非四大神将有五位?”
“苦也!苦也!”
杨思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面色勉强维持沉静,实则后悔不跌:“那小子居然说得真没错,这个耶律苍天恐怕也是疯的,哪有这么不讲规矩的天人啊?”
他原本听苦儿转告展昭的话,心里面其实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他在天人里面已经算是够不要脸的,可在西夏屠戮平民,也只是享受那种凌虐生命的快感,这是自从沦为阉人后就养成的习惯,哪怕突破天人后身体已经不再是残缺,但性情却是改不过来了,也不想改。
杨思勖由己度人,完全不认为,那个辽国的天人真会在两国开战之前,就南下宋人的京师,前来袭杀宋人皇帝。
这得多掉价啊!
就像他当年平叛,也不至于仗着武功高强,专门当杀手,去刺杀叛军的首领,而是横推过去,将对方拿了后,再剥皮抽筋,好好让对方感受背叛大唐的苦果。
那个时候杨思勖甚至还不是天人。
堂堂天人既然已经发大兵,开国战,当然是战场上分胜负。
至不济也要等到两国正式交锋了,前线战场军队厮杀,后方战场武林高手齐聚,再互相交手。
哪有这样的?
但现在此人真的出现了,面对询问,杨思勖讨了个巧:“我与十方神众毫无干系,倒是阁下,像我曾经见过的另一位天人。”
耶律苍天果然问道:“谁?”
“袁天罡。”
杨思勖说到这里,下意思地道:“但你和他的气质又不一样……”
“袁天罡?那不是当世的天人吧?”
耶律苍天并没有质疑如何能见到以前的天人,继续问道:“有何不同?”
杨思勖盯紧着他,突然有所明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袁天罡没了人性,你没了人味。”
耶律苍天微微一笑,笑容竟十分好看,带着一股纯粹的沉静:“人性……人味……在阁下眼中,什么是人性?什么是人味?”
杨思勖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道:“我读书少,描绘不出来,就是一种很奇特的区别。”
韩天让是很有人味的,豪情万丈就是一种人味。
他自己是很有人味的,残忍嗜杀就是一种人味。
老医圣、郸阴、谢灵韫、夙瑶真人,有些人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展昭那小子描述,也是各有各的人味。
甚至不择手段都是一种人味。
眼前的耶律苍天却没有。
他并非没有表情,也不是没有情绪,更能沟通交流。
但杨思勖终究经历得太多,一眼看出,这个人就是没有人味。
只是他确实难以描述,也不愿意描述得太细,避免彻底刺激对方。
耶律苍天却没有怒火,甚至对于这种评价反倒没有太大的好奇:“我其实明白,阁下为何会这样描述我。”
他举步上前,径直走到大雄宝殿的门槛边,仰首望向阴沉的天空:“要下雨了啊,这场雨应该会很大,不知这开封的水位会涨多少……阁下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曾经不理解,在晋升天人境的那一刹那,就突然明悟了。”
“天降暴雨,引发大洪水,不会因为你家中有一位尊贵的王侯、一位仁慈的长者、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就绕过你的家门,洪水依旧会淹没一切,不分贵贱贤愚。”
“天地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也不会因为农夫家中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稚子,就降下甘霖,烈日依旧会炙烤大地,无论那龟裂的田垄下,埋藏着多少眼泪与盼望。”
耶律苍天说到这里,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我现为天人境,是一个人。”
指尖微移,指向杨思勖:“你境界跌落,不复天人境,是一个人。”
再移向旁边那个终于注意到他,满脸惊疑不定的知客僧:“这位小师父武功平平,却能言善辩,是一个人。”
最后,遥遥指向寺门外隐约可见,蜷缩在角落的褴褛身影:“那个即将沦为乞儿的宋人,也是一个人。”
“对于苍天而说,一视同仁,并无任何不同。”
杨思勖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那又如何?”
耶律苍天立于殿门,任由渐起的雨丝拂面,声音在雨幕中清晰传来:“是故天地之真髓,非在仁,而在平等。”
“佛经有云: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此非仅言法性,实乃道破乾坤本来面目。”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洪涛不避王侯宅,烈日同灼乞儿衣——”
“不是天公残忍,实为大公。”
耶律苍天缓缓合十,姿态竟有几分如殿中佛像,但眸中神光却非慈悲低垂,而是如冷电照彻虚空:“佛经又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何谓无缘?不因你是父母至亲,不因你是君王圣贤,不因你供奉香火,不因你持戒精严,慈心普遍,如日照万川,川川映日,日光何曾择川而照?””
“何谓同体?视众生之苦如己身痛痒,见孺子入井非仅恻隐,是知井中寒意即是我寒,孺子惊惶即是我惶。草木摧折,鸟兽哀鸣,饥者啼号,病者呻吟,皆是我身毛孔震动,是我心念起伏波澜。”
“此等境界,超越亲疏、阶级、族群、智愚一切虚妄分别。”
“非以居高临下之姿施舍怜悯,而是彻见:你之筋骨即我之筋骨,你之生死即我之生死,故《华严》谓‘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如此平等周遍,方是大慈悲之真义。”
耶律苍天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可惜,我如今还达不到,唯得见此境界——”
“我之修行,所求者非凌驾众生之神力,而是证入此平等性海,到那时,举手投足,皆是与万物共呼吸,同脉搏。”
“此方为我的天地之心,亦是我道终极,超脱之路!”
轰隆!
话音落时,殿外暴雨如天河倾泻,雷光裂空。
而这位天王立于门阈之间,衣袂不动,仿佛已与这平等施予狂风骤雨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大相国寺的知客僧原本没有听懂两人话语里是什么意思,但听了这些曲解佛经之意,数度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又哑口无言,到了最后,神情都有些扭曲崩坏了。
杨思勖也听得脑袋都大了,再结合之前所得知的情况,终于似懂非懂:‘所以这家伙毫不客气地杀辽帝,诛太后,如今又跑来宋人的皇宫,是真的视君臣父子、尊卑贵贱如尘土,一切规矩全无用处,想杀谁就杀谁?唔,好像也不对……该死的!就不能说简单些么?”
耶律苍天此时却望了过来:“阁下可认同,天地不仁,众生平等?”
杨思勖哼了一声,故意道:“认同啊!老子从小家贫,爹娘将我卖了,落得个残缺之身,但最后我也逆天改命,成就这世上最强的武道境界,这岂非正是平等?我为何不认同呢?”
“阁下果然能够理解。”
杨思勖的语气明明有讥诮之意,耶律苍天却轻轻点头,似乎并不在乎,又似乎看出他真的没什么文化,用词也简单了:“然世间有太多的人,嘴上喊着平等,心中却受不得真正的平等,而是希望想用种种束缚去约束另一个人,如果约束不住,就会怒斥对方不守规矩,毫无底线……”
“这等言辞,于天人无用。”
“天人眼中所见平等,非是强弱相制,尊卑互易的戏码,而是本质上的无别。”
“雷霆击碎殿宇,与微风吹动尘埃,在天地看来,并无不同,天人行事,亦只问此心所见之理,不问世人所谓矩。”
杨思勖终于听明白了,默默吸气,却是问道:“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为了跳出过往天人所受的道德约束,才搬出的一番理论呢?”
耶律苍天这回真的目露异色了:“你当年是怎么入天人境的?”
杨思勖:“……”
好气啊!
怎么说着说着,侮辱起人来了?
耶律苍天却终于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纯粹的武者,并无真正归于自身的武道思想,我有问天三式,原本想邀你一观,叩问这天地,叩问这众生,叩问这己心……如今看来,并无意义了。”
“不过你若想重回天人境,我有一言相赠:你若始终与芸芸众生一般,用同样的眼睛去看,用同样的心去思,那你所得,也终将与众生无异,困于生死,囿于得失,溺于爱憎。”
“天人天人,先破人障,方见天心。”
“告辞。”
话音未落,耶律苍天已一步踏入滂沱大雨之中,雨水倾泻在他披散的长发与宽阔的肩膀上,却并未被护体真气挡下,而是直接湿了全身,但他却显然沉浸其中,这样一步一步,朝着大宋皇城的方向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