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当年担心,万绝尊者如果凭借天人之力,杀入大宋皇城,谁人能挡?
但事实证明,万绝根本不会做那种事情。
后来蓝继宗拿人练功,名为保护大宋,提升自己,实则是满足这个恶人格一己私欲的借口。
但今时今日,真的有天人直入皇城。
雨幕如瀑,城墙巍峨。
八道磅礴气息骤起,将滂沱雨势都迫得为之一滞。
以卫柔霞为首,一众人等齐齐现身于汴京高耸的城墙之上,宗师之势合流,浩荡肃杀,直贯天宇。
这位太后娘娘劲衣仗剑,立于众人之前,面容清冷如雪,目光如两道冰锥,刺破重重雨幕,落在那道于城墙下孤身而立的身影上。
耶律苍天浑身早已湿透,他微微仰头,雨水顺着那深刻的轮廓淌下,仿佛在感受天地间这场沛然洗涤,意外地不显狼狈。
“天王来此,所为何事?”
“宣战。”
耶律苍天的声音穿透雨声,落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若拦不住我,我就杀南朝天子,让南朝朝堂陷入一段时日的混乱,使我契丹大军于前线更增几分胜算。”
偷偷从后面跟上来的杨思勖毫不意外,中原群雄则是一静。
哪怕刚刚持湛方丈带着苦儿和顾小怜已经示过警,如此直白的言语,还是让他们震惊非常。
其实两国开战,真有刺杀对方高层的图谋,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不然上一次国战,真宗也不需要急吼吼地召集十大御前护卫,不就是保护自己的安全么?
但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真的突破底线了。
你杀得?我们杀不得?
哦,你已经把辽帝弑了,连萧太后都没放过……
但你天龙教还有人啊!
你还有八部天龙众,还有你亲弟弟耶律苍龙,那些人的死活不顾了?
“我所求,唯有一视同仁的平等。”
“天子与乞丐本无不同,长者与稚子亦无分别,陌路之人与骨肉至亲原该一视同仁。”
“将军难免阵前亡,既然战端已启,你我众生,谁又真能例外?”
耶律苍天似乎看出了众人所想,将不久前对杨思勖说的话,再度讲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你已经到了俗世规矩,江湖道义完全束缚不了的地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卫柔霞听得胸膛起伏,显然完全不认同:“阁下真把自己视作‘天’,完全不是人了!”
“不!”
耶律苍天摇头:“我是契丹人,我起国战,欲灭宋人国祚,若天发大灾,那就是一同覆灭,不分宋辽,我又怎么不是人呢?只不过人也能感悟苍天之意,只是这个境界常人难及,仅此而已。”
持湛方丈开口:“然宋辽同盟,四海太平,两国商旅互通,边民耕牧相安,只因施主一己之私,要多少人死于非命,这就是施主口口声声的天意?”
止水方丈也合掌道:“施主这是自比天意,还是自比天灾?”
耶律苍天目露异色:“宋辽之争,非起于今日,自燕云十六州割属我契丹,中原北门洞开,百年战火便已埋下火种。”
“先考当年饮马高梁河畔,岐沟关前,宋军遗甲如山时,可有人问过多少人死于非命?那时可是南朝兴兵北伐的!”
“今日我不灭宋,他日宋必灭辽,天道如轮,无非看谁先碾过谁的身躯罢了!”
“我很奇怪,今兴战事,诸位应该高兴,终于有机会重得燕云,为何口口声声以太平慈悲而推却呢?若非两位大师的慈悲,不是真的慈悲,只看眼前的儿郎,不顾及子孙后代的存亡么?”
众人都不禁一怔。
明明是你发动战争,还能这样说歪理?
耶律苍天继续道:“辽帝当年之所以会暗算我,终究是自身弱小的体现,倘若我大辽是中原之主,雄踞天下,他也就不会那般担心。”
“故,我愿为契丹后世儿郎开创基业,逐鹿中原,为天下主。”
“待此责尽,我人道得全,证功德圆满,方能踏天而去。”
“诸位胜了,也可重得燕云,金瓯无缺,复前唐疆域。”
“苍天之下,当此平等。”
听到这里,苦儿忍不住质问:“阁下人道圆满的过程,就是里应外合,靠着那个恶贼陈灵枢在各地投放八大禁法,通过扰乱我朝无辜百姓么?”
洪十一道:“宋辽开战,老叫花子早就等着这一日了,但天王可曾想过,我们斗得惨烈,甚至两败俱伤,最后却被那个小人坐收渔翁之利,你岂不是沦为了邪魔外道的棋子么?”
耶律苍天有些失望:“又是正邪之别,我第一次带领天龙教登上万绝宫总坛时,便已看透了所谓正邪的虚妄,若依诸位的划分,昔日的万绝宫是正是邪?”
洪十一滞了滞。
耶律苍天道:“诸位之所以会觉得我是陈灵枢的帮凶棋子,无非是觉得陈灵枢比我弱,却能借助我手达成目的,显得我不堪罢了。”
“可即便按照世人的观念,强大与弱小也从不仅凭武力,正如当年辽帝能算我,也不是因为他的武力,而是契丹天子的地位与权势,陈灵枢若能坐收渔利,成为最后的赢家,那岂非也是他的智慧与绸缪?”
“我有一句告诫,就算是以世俗的眼光看待陈灵枢,他也绝不弱小,东海八珍巡海典之中,我已出关,却被他引去了归墟岛,未能与万绝前辈一战,引为憾事……”
白晓风突然插了一句:“陈灵枢这么做,是害怕阁下死在东海那一战里面,没有人能带领辽国发动国战吧?毕竟令弟龙王还不够格!”
耶律苍天点点头:“是。”
白晓风道:“陈灵枢的判断是对的么?你就是不如万绝尊者,如果八珍巡海典时你也在场,当时就会被更强的天人打死?”
耶律苍天也不恼:“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就无法回答你,陈灵枢的判断对不对,但我希望我当时是能赶到瀛洲岛的。”
他背负双手,露出追忆之色:“我当年在总坛循着万绝前辈的道路探索天人之境时,就期待有朝一日与之一战,籍此成我道途。”
“可他死了,我想要人道得全,就必须选择现在的途径,国战才能引动天下强者,才能聚集世间英豪,陈灵枢成功绊住了我,也就实现了自己的意图。”
这个逻辑就通了,但白晓风断然反击:“那你应该打死他,你自己依旧可以发动国战,你们契丹人赢了,依旧可以全你道途!”
持湛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任由此獠施展八大禁法,实是心镜蒙尘,若信辽人之力足以定乾坤,何须借外道之刃?”
止水方丈也道:“施主心住胜负相,执成败见,故生怖畏,怖畏生则外求援手,岂不见《楞严》有言:‘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今日种种外相纷扰,皆从施主一念疑惧中化现啊!”
耶律苍天笑笑:“诸位所言不无道理,我确实无法杀死陈灵枢。”
“嗯?”
众人一惊。
他们实则是攻心,大战将启,自然要尽可能打压对方的心境,此消彼长之间,才能为己方多增几分胜算。
可耶律苍天居然直白地承认自己拿不下陈灵枢?
莫非那贼子也是天人境?
“他不是天人。”
耶律苍天转回之前的话题,讲完自己的告诫:“十方神众时,我受陆九渊所托,与陈灵枢有过交手,我能败他,却无法杀他,诸位接下来若是有半分小觑,只将其视作卑鄙小人,绝对会追悔莫及……”
而说到这里,耶律苍天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露出遗憾之色:“如果是万绝前辈,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明白这一切的,而不需要我再出言解释。”
“不过我今日解释,也是为了诸位明白,请务必用尽一切手段来阻止我,莫再存半分侥幸之念,莫要顾忌那些凡俗旧规,因为死人是用不到那些的。”
“不知诸位心中可还有疑虑?”
苦儿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理解,展昭为什么推测这个天人与其他天人不一样。
耶律苍天本就出身契丹,自小成长在弱肉强食的漠北环境之中,雄才大略,天赋惊人,还通佛法。
当他带领天龙教取代万绝宫,走上国教之路后,他对于世俗其实就没什么牵挂了,其后又在总坛天人合一,循着万绝的道路探索天人之路,结合人生的阅历,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武道思想。
后来在十方神众内迈出了最后一步,由此真正诞生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理念。
这套理念对错暂且不论,至少耶律苍天自己能够自圆其说。
如此一来,他行事风格自然与其他天人大为不同。
世俗之言对其无效,你说他不守规矩,以大欺小,完全不像是天人气度,这些对于他都如清风拂面。
耶律苍天现在所求,唯有在天人境更进一步,其余都是虚妄。
旁人亦是鸦雀无声。
大家都看出来了,跟这个人已经没有沟通的必要,打就是了。
而天龙教与中原武林本来就有深仇大恨。
宋辽签订了国家的盟约,但江湖上的恩怨从未停止,天龙教和中原武林的仇更是在不断累积。
所以他们对于这位天王,并不是完全陌生。
这位天龙教主,有两门神功。
《造化天功》主“生”,据说修至深处,可窥天地造化之妙,一念起而万物生发,不仅内力真元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更是构建极域的上佳法门。
《问天大法》主“问”,非寻常武学的攻伐之道,而是直叩天心,以己身意志质问天地大道。
而据传以前耶律苍天与敌人交手,往往不出三招。
第一招问其道心,第二招乱其天时,第三招时,对手往往就心神溃散,不战自败。
是为“道谁传”“天何在”“谁敌我”。
由此也被称为“问天三式”。
“动手!!”
再无多言,耶律苍天脚下一动,整个人拔地而起,八道宗师身影同时齐齐而出。
朝廷最大的依仗战阵,对于天人境强者是无效的。
这点不仅展昭体验过,实则当年万绝尊者就展示过。
所以就算之前对话,卫柔霞也没有下令让皇城禁军聚集,反倒是让他们全部退往后宫,保护官家安全,避免无谓的牺牲。
但这不代表,人数对于天人就毫无意义了。
八大合势宗师,如果比较纸面战斗力,是比不过四位大宗师的。
因为两位三境合势巅峰的宗师联手,也不见得能与一位四境大宗师打平,而场中这八位并不全部都是巅峰宗师,反倒是大部分都晋升三境没几年。
但实战起来又有不同。
围攻之势,从来不仅看人数多寡,更在气机相合,如臂使指。
此刻八人围战,默契已臻化境。
外圈结界,如铸金城。
持湛方丈虽未练成大日如来法咒,却从中悟出伪极域之法,此时双掌合十间,佛光如琉璃罩下,一层光明结界由此诞生,不伤人,只隔世。
老君观坐忘真人与白晓风左右而出,二人同运武道德经,真气化阴阳双鱼流转虚空,坐于下方,赤城真人则将九霄降魔真功推至巅峰,三霄道域笼罩上空,如榫卯相嵌,与佛光交融,结成一重内外隔绝的天地牢笼。
内圈杀阵,如龙出渊。
卫柔霞展开九霄天变剑典、止水方丈展开达摩神剑、洪十一展开降龙掌、苦儿展开三清逍遥诀,四人毫不迟疑地狂扑而上,近身交战。
内外相合,八人如一。
这般威势,已非宗师较技,而是以人间武学极致,问战天人!
然而——
耶律苍天只是抬眸,嘴唇颤动。
他明明在说话,但外界却完全听不清楚。
因为每个人的耳中响起了相同的声音,不同的问题。
问传承:你毕生所学,师承何门?剑法、掌功、禅意、道韵……可有一招一式,真正属于你自己?抑或只是沿着前人脚印,重复千年回响?
问本心:你今日站在此地,是为苍生大义,是为门派存亡,是为武道争锋,还是仅仅因为别人都来了,我不得不来?
问生死:若此刻你独身面对我,手中无剑、身旁无援、身后无退路,你赖以成名的那一招,还敢不敢出手?还能不能出手?
问根基:你仗之以合围的默契,是生死相托的信任,还是利弊权衡的同盟?当结界破碎、气机隔绝时,你第一个念头是护持同袍,还是自保丹田?
问始终:你修武半生,所求究竟是“胜”,是“活”,是“道”,还是连自己都已说不清的执念?
是为……
道谁传?
远远观战的杨思勖神情严肃起来,叹了口气:“难了啊!”
且不说耶律苍天比起自己最强时还要强,哪怕两人实力相当,由于武学形式的差异,这门《问天大法》比起《无敌神鉴》杀人可要方便多了。
因为它可以视作一种最奇特的音波功法。
拷问每一位武者的心灵。
如果不过关,就得死!
八大宗师一旦抵挡不住这股“音波”攻势,让其扩散出去,皇城中人恐怕要瞬间大批大批身亡。
而宗师之境千锤百炼,何况是当先八人,这五个连续拷问组合在一起的“道谁传”,没能难得倒他们,都能通过考验。
可即便能通过,卫柔霞、白晓风、苦儿、持湛方丈、止水方丈、洪十一、坐忘真人,七位宗师都陷入了极为短暂的恍惚。
就在这须臾之间,耶律苍天背着的双手已然探出,湿漉漉的宽大手掌朝着卫柔霞的天灵按去。
可也就在这须臾之间,一道身影当先一步扑出,重重地抵在耶律苍天双掌之前。
“哦?”
杨思勖有些诧异。
这个人他认识,大雪山刚脱困时,也是这个人义无反顾地冲上来,直撄其锋,只是三境巅峰的实力在天人伟力面前还是不够看,当即就喷血跌退。
可此时此刻,也是这道身影护在了卫柔霞之前,居然死死地抵住了对方的进击。
“你身上有天命龙气的痕迹,却不是苍龙所为……”
耶律苍天凝视着这个苍老的道人,有些惊讶,更有些认可:“你的‘道’很强,可惜‘心’已经死了。”
赤城真人一言未发。
实际上,刚刚双方唇枪舌剑之际,赤城真人就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他对于八大禁法痛恨到了极致,也对曾经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忘却。
大雪山上,他迎上了刚刚脱困的杨思勖,而恰恰是那场交锋,让他感受到了天人与合势宗师的差距。
痛定思痛之下,这位紫阳真人最得意的传人,也曾经寄予厚望的青城掌门,酝酿出了一道法门。
而耶律苍天的强大出乎意料,照面之间,就已定住众人,他原本以三霄道域弥合光明结界,想要等到关键时刻再行动,此时却不成了。
赤城真人双臂如铁闸般架住攻势,周身真气忽然向内坍缩。
下一刻,他探手向前,将毕生淬炼的那口本命真元,化作一道赤色气流,自口中浩荡喷出,浸入耶律苍天周身三尺之地。
耶律苍天终于露出一丝动容,身形一闪,竟飘然后退。
霎那间。
赤城真人须发顷刻成灰,肌肤寸寸龟裂,那双阅尽江湖风波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洒然一笑:“苍天若问人间道,一点丹心证不灭。此身燃尽千秋业,何必浮生论罪孽。”
三境巅峰的磅礴生机,在这口真元离体的瞬间便已断绝,可他枯槁的嘴角竟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那是卸下千斤重担的笑。
青城派昔日于万灵血上的罪过,谈不上彻底还清,毕竟生命无法以价值来衡量,但于人世间,却以相对最好的方式赎了!
亦是恰好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道谁传?
道在舍生取义处,在薪火相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