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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照面之间赤城真人就已牺牲，卫柔霞七人目眦欲裂之际，也没有浪费这位以生命为代价争取到的机会，瞬间杀上。
因为他们感应到，耶律苍天身上出现了一丝不协。
“好法子！”
远处的杨思勖不禁赞叹。
毫无疑问，赤城真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全程见证了他的脱困。
杨思勖脱困后第一件事做的是什么呢？
就是抓住大时轮宫的那些喇嘛，倾泻体内的污浊真元。
因为天人必须纯粹无暇，才能引动天地深层的元气，而方才赤城真人以性命化作一口真元气，相当于正道版本的尸神虫，它不若尸神虫那般歹毒难缠，但也干扰了耶律苍天的气息纯净，想要清除相当不易。
赤城真人无疑将自己的牺牲做到了最大化，而此时七大强者福至心灵，瞬间进逼。
白晓风、持湛方丈和坐忘真人也不再布置结界隔绝，各自展开绝学厮杀上去。
轰隆！
电闪雷鸣之间，七道身影围着一人，如北斗坠野，天河倾覆，轰然向中心坍缩！
耶律苍天拳掌翻飞，一瞬间好似三头六臂，左掌接下冰青剑的寒芒，右臂架住降龙掌的罡气，肩背一撞震散如来掌印，双指并起，与两道剑尖对点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气浪将巍峨的皇城都震动起来，他却在这一片毁灭的狂澜中，轻声吐出三字：“天何在？”
上京辽廷，契丹文武百官曾经体会过的天人威压再现。
天一寸寸往下压了过来。
可相比起辽国文武的感应，这回更加恐怖的是，七位宗师居然看不见彼此了，一瞬间好似孤身立在无边的灰蒙之中。
同时再有一道道疑问传至——
问立命：侠客多言替天行道，可知天在何处？若天有意志，何以容苍生皆苦？若天本无言，你这一腔道义，究竟是说与谁听？
问权柄：帝王称天子，宗师可通天。你视武道为逆天改命之途，可曾想过，若凡人皆能凭三尺青锋触天，那天威何在？若天威可触，你所敬畏的，究竟是苍穹本身，还是自己的心？
问因果：佛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然善者殒命于野，恶者安坐高堂之事，古今从未断绝。你今日所求的公道，究竟期待天来还，还是要亲手血染？
问归宿：武人毕生追寻武道极致，若武道尽头真是天人合一，那么合之一刻，是人间炊烟化入白云，还是九天雷霆落入草芥？
问求道：你所求的，究竟是让众生看见天，还是让天看见众生？
凡此种种。
是为……
天何在！
这一式无疑比起之前的道谁传更加恐怖，在形成心灵压制的同时，又瓦解了彼此的合击之势。
但恰恰在此时，七道光辉几乎是齐齐绽放，七位宗师直接接受住拷问，再从那天降的压抑空间中厮杀出来。
“好！”
杨思勖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首先这群宗师当真是千锤百炼，天底下最为出众的一批强者，每个人的心境都趋至无暇，从方才的言辞交锋就能见得，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只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问天大法专门拷问心境，从这点方面，其实是碰上了一群硬骨头，换一批心智不够的，瞬间就死光了。
但即便心境能撑住，由于心灵拷问的特殊性，众人的行动依旧会慢上一拍。
在与天人的交锋中，哪怕仅仅是须臾之间的恍惚，都足以分出生死。
偏偏赤城真人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换来的一口真元气，也让耶律苍天的元气有了一丝不协。
于是乎。
耶律苍天的招数其实也在无形中慢了一拍。
这两者自然不会完全的统一，但在交锋之中，却又相当于暂时抵消。
“杀！！”
即便如此，卫柔霞七人也彻底爆发了。
毕竟耶律苍天只是出了两招而已。
正常之下，他甚至能一招打死一位中原绝顶门派的掌门人。
现在赤城真人靠着自我牺牲拖住对方的脚步，却不能再让对方下去，使出第三招“谁敌我”！
最快的是两人。
止水方丈袈裟猎猎鼓荡，本就展开的达摩神剑催动到极致，一步踏出，一剑极慢极沉，将自身一甲子的禅修尽数燃作一盏佛灯。
以佛法为焰，照破前路迷障，剑锋所指，空间泛起涟漪，仿佛连因果都要被这一剑的牺牲愿力撼动。
另一侧，洪十一双袖尽碎，露出两条疤痕狰狞的手臂，降龙掌的刚猛罡气骤然内敛，掌心浮起蛛网般的纹路，那是他观天地残缺，悟生死轮转而创的天残掌。
此刻掌出无声，却带起风沙枯朽的气息，将武者一生难以愈合的伤痛、遗憾、执念，炼作一股向死而生的道韵，掌风过处，万物凋零，仿佛连光阴都被剜去一角。
一个以慈悲为刃，割肉喂虎，一个以残缺为道，向死而生，此时皆舍了守势，忘了退路，将毕生武道凝作一线决绝的锋芒。
同样也是回应耶律苍天——
天何在？
天，就在这甘愿割尽的血肉里，在这坦然拥抱的残缺中！
“回答得很好！”
“可惜！”
耶律苍天将左掌迎向达摩神剑。
掌心不见罡气流转，却浮现出一片干涸龟裂的大地虚影，弥漫出一股万物枯寂，众生皆苦的荒芜相。
佛剑刺入掌心三寸，剑身慈悲愿力如雪遇沸汤，竟仿佛一滴水落入无边沙漠，再纯粹的光明，再炽热的牺牲，在天地本无情的亘古荒芜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徒劳。
“慈悲是人性，天道是自然。”
与此同时，他右臂微抬，食中二指并拢，迎向洪十一那凝聚毕生伤痛遗憾的天残掌，指尖一点微光，非金非玉，似晨曦初露时天地间第一缕未染尘埃的纯粹生机。
天残掌的残缺道韵撞上这点生机，直接被纳入一个更宏大的枯荣循环之中。
个人的残缺悲欢，在天地看来，不过是四季枯荣里一片叶子的脉络罢了。
“你掌中的天残，终究还是人残。”
两招化解，只在呼吸之间。
关键是耶律苍天所动用的力量，竟与对方在伯仲之间，纯粹靠意境化解了两人的搏命攻势。
“你们的答案很美，但撼不动我所探寻的天人道。”
这并不是耶律苍天发挥出了天人高高在上的风度，在得到解答，验证了敌我的高下后，他的双掌猛然一振，体内真元如决堤天河狂涌而出，裹挟着天道无情万物刍狗的森然意志。
轰隆！
掌力未至，虚空仿佛已先塌陷。
止水方丈与洪十一只觉周身骤然扭曲，护体罡气如纸帛般撕裂，随后两道身影如断线残鸢，在暴雨中划过凄厉弧线，鲜血混着雨水在半空绽开触目惊心的红雾。
“噗！”
落地时，地砖应声龟裂，两人气息顷刻萎靡如风中残烛。
而就在下一刻。
坐忘真人道袍鼓荡，双手虚划太极，武道德经星演一脉应势而起，这位老君观太上长老周身窍穴浮现北斗七星虚影，每一星皆对应一种天地元气的演化轨迹，七星光华流转间，化作一张锁死时空变化的星图牢笼，朝着耶律苍天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持湛方丈足踏金莲跃至半空，身后浮现如来法相，展开如来神掌，破地狱印，掌印过处，雨幕逆流，雷声暗哑，仿佛连幽冥都要在这一掌下洞开轮回。
“不对劲！”
赤城真人自我牺牲后，剩下的七大宗师，包括成为太后的卫柔霞，好不容易重回旧观的白晓风在内，都不会畏惧牺牲，可此时恰恰分批进击。
止水方丈和洪十一先爆发；坐忘真人和持湛方丈接着爆发；卫柔霞、白晓风和苦儿轮到最后爆发。
但这七人分明是同时决意，同时出手，却在事实上形成了三个梯队。
杨思勖旁观者清，瞬间明悟。
当七位宗师要阻挡问天三式里的“谁敌我”施展时，“谁敌我”就已经展开了。
“天何在”打的是空间差。
“谁敌我”打的是时间差。
通过前两问考验的武者，必然是那种心境圆满，武道大成之人，这个时候耶律苍天就与之单独交流，验证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这一回，耶律苍天依旧没有单独面对一个人的意思，先是两人两人来，最后干脆三人齐上。
这样的呈现梯队式的爆发，力量无法集中到一处，哪怕赤城真人的真元气依旧在作用，也终究不可能与这位天王抗衡了。
杨思勖往后退。
结束了。
东海一战，他见识到了万绝尊者光芒万丈，三步登天，又毫不迟疑地燃烧掉刚刚凝聚的天心印记，与天主拼死一搏。
所以之前白晓风有言，陈灵枢故意引走耶律苍天，以防止他也出现在八珍巡海典上，是担心这位天王直接挑战万绝，被活生生打死，杨思勖内心是认同的。
但此时亲眼见识到对方的问天三式，杨思勖也不禁生出了嘀咕。
这个年代的天人当真恐怖。
此人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恐怕还真的有资格与万绝尊者拼死一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杨思勖决定溜了。
“铮！”
可就在耶律苍天破了坐忘真人和持湛方丈联手，将他们也轰飞之际，一具通体莹白的九霄环佩瑶琴，裹着流云般的音波罡气，自夜幕深处旋转坠下。
琴身过处，暴雨倒卷，连耶律苍天催动的天威之势都为之一滞，更是笼罩住受重伤的几人，稳住他们的气息。
“赶上了么？”
杨思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完全偏向于中原王朝的，直接看不得外族蛮夷入侵。
“幻之神将？”
耶律苍天的声调则无变化，看向那道先以瑶琴救场，然后整个身形自长街边闪烁，几个呼吸间就已抵达皇城的潇洒男子。
二人目光相触的刹那，无声的音律交锋已然爆发，耶律苍天微微皱眉，评价道：“你没有完全重回天人境，只是取回了自己的那份天心印记。”
来者正是谢灵韫，温和地开口：“如何叫完全重回？”
耶律苍天道：“重聚天心，重登天位，正如万绝前辈那般。”
谢灵韫奇道：“可万绝的天心印记是被‘天主’收走了，才需要重新凝聚，这枚天心印记本就是我的，我取回原有之物，如何不是重登天位呢？”
“问题恰在于此。”
耶律苍天道：“佛法有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天心印记，凝聚的是一位天人于某一刻的全部证悟、全部执念、全部因果，而众生在不同时期当有不同，此时的我与初入十方神众时期就大不相同，未来的我与此时的我也会再有变化，但你取回昔日的天心印记，也是取回了那个过往的自己，这就不是真正的重回天位。”
谢灵韫道：“释门亦有言，诸法无自性，如幻亦如梦，若依此理，此刻之我亦是缘起性空，又何须执着前后如一？我取天心印记，非为复刻旧我，而是借旧枝发新芽，难道不可为？指月非月，但若无指，人又如何见月？阁下佛法精深，只可惜歪了。”
“不是歪，是我与你们不同，当然你们确实会称之为歪。”
耶律苍天伸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今日一战不可避免，然你和灭之神将同样是我的前辈，但我并没有挑战你们的兴趣，可知为何？只因为你们和那位一样……都是纯粹的武者，没有自己的武道思想。”
谢灵韫道：“所以我们不如你？”
耶律苍天道：“并非不如，你们可以不认同我的武道思想，但你们不能没有。没有，就无法论道。如此跟两位交战，无论输赢，我都不会有进境，挑战又有什么意义？”
谢灵韫平静地道：“我不认为这没有意义，我入世后很喜欢这个人世间，我也愿意为它而战，击败你这样的人，就是意义。”
“果然！”
耶律苍天轻轻点头。
可就在下一刻，他出现在卫柔霞、白晓风和苦儿面前，分别轰出一拳。
“卑鄙！”
谢灵韫怒了，须臾间护在了众人身前。
可电光石火之间，三人的脑海中依旧响起了那独特的拷问。
不同时间，不同空间，耶律苍天的身形再度进逼过来。
“你不是要论道么？让你论！”
生死关头，苦儿几乎是本能的，将此生所感受到最恐怖的威胁施展出来。
就在不久前的东海小岛上，他体会到的那股天地劫之力！
万绝变模拟劫气！
唰！
卫柔霞与白晓风那里的问天三式直接消散，耶律苍天真身瞬间出现在面前，探手拿住苦儿，背后硬生生挨了谢灵韫一掌，身躯微晃，却已是到了数十丈开外，死死盯着对方：“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苦儿冷喝道：“这是我的……”
“不是！不是你的！”
耶律苍天直接打断，语气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这股力量的主人在哪里？告诉我！”
苦儿很清楚那位被劫气缠身，暂时无法出手对付这么可怕的天人，怎么可能告诉对方下落，立刻道：“这股力量的主人就是沉睡封印的‘天主’，在你眼中不是人人平等么，你为什么不去找‘天主’挑战，向他问道？哼，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你在说谎。”
耶律苍天看了看他：“但我可以告诉你，国战进行下去，‘天主’自然会出手的，他就是我踏天而去前最后的阻碍！”
苦儿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的。
耶律苍天做的事情，还真是在引“天主”出来。
“天主”的理念是，天人在前路已尽，难以摸索到新的境界前，由于个体的过于强大，若不加以约束，就会为所欲为，祸害世间。
现在耶律苍天的所作所为，恰好印证这一点。
所以这正是最直接的邀战。
“天王”邀战“天主”。
只不过……
结合之前的对话，苦儿突然反应过来：“你不知道‘天主’是因何而自我封印的，对么？”
耶律苍天神色再度有了一丝变化：“‘天主’一直在自我封印，因为他也在遵循自己的道，不过阁下之意，是另有隐情？”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
苦儿心智急转，赶忙道：“你被陈灵枢利用了！‘天主’与‘天绝’正在论道，以定此世武道的未来，你如果自忖也是探索武道前路之人，应该参与到他们之中，等到‘天主’封印结束，‘天绝’历劫完成，你再用自己这个……这个天地不仁之道，与那两位交锋！”
苦儿心里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你会被那两个人直接打死……’
耶律苍天则露出沉吟。
他从归墟赶到瀛洲时，已经是八珍巡海典大战结束许久之后，听陈灵枢描述那惊世一战，三位强者下场，是一死一废一封印。
所以他当时开口就问，万绝尊者是否可能没死，但这个问题显然没有答案。
废的那个不考虑。
耶律苍天还想再进一步，唯有瞄准最后一位，即封印的“天主”。
这正为开启国战做好铺垫。
国战展开，无论是契丹入主中原，还是中原打败契丹，夺回燕云，都是世间大乱，由天人亲手推动的浩劫，“天主”最终必然会出面。
但万万没想到，被废掉的“天绝”才是重头戏！
“苍天之下，有此对手，实是大幸！”
耶律苍天语气里明显有了喜色，却又多出疑惑：“你没有说谎，但这件事也很奇怪！陈灵枢难道不清楚，他就算现在谋划了再多，一旦那位‘天绝’度过此劫，就算南朝灭了，也可以重新复国，他如今所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陈灵枢应该做的，是利用我干扰‘天绝’的突破，在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之后，再起国战，可他偏偏隐瞒了这些……”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此时此刻，谢灵韫已然怀抱瑶琴，出现在面前，眉宇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愠怒：“我从未见过你这等天人，皇城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留下吧！”
“罢了！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耶律苍天不再多想，将苦儿往身后一抛，雨水下的双目中透出灼热的光：“我要去寻这股劫气，征服它，比起征服整个南朝，会让我的人道更加圆满！让开！！”
雨幕如一幅被天神撕扯的巨帛，倒悬倾覆。
长街之上，两股凌驾凡尘的伟力悍然相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