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净蘅确实是好姑娘……”
夏婆婆低声道:“老身当年也不知,主上为何要夺走郸阴、蔺道元他们的天心印记,但这件事既然做了,总不能再让蔺道元回天门医治,只是那段时日,主上发作得太过频繁,太过痛苦,老身又听到江湖上盛传叶净蘅的医名,就想着请她过来,至少缓和一下症状!”
“老身寻至杏林会,找到叶净蘅,她起初不愿,似乎蔺道元告诫过什么,但经不住老身苦苦哀求,最终还是来了。”
“但主上绝对没有对这小辈下手之意,他甚至没有直接见,当时老身带着叶净蘅到了下面的环形穹殿中,主上待在天之穹顶,我们在下面听到的是呵斥,他让我们速速离开,不要靠近!”
展昭仔细听着。
夏婆婆苦涩地道:“不过叶净蘅还是靠近了悬梯最上层,然后天之穹顶突然传来一股恐怖的劲气,将我俩震倒下去,老身当时昏昏沉沉的,叶净蘅更是落在地上昏了过去,事后想来,恐怕就是那一次接触,让她遭了灾!”
展昭这才开口:“婆婆之意,是叶净蘅甚至没有直接与师父见面,就被那种顽疾……感染了?”
夏婆婆叹息:“老身猜测是这样的。”
展昭问道:“可如果那种顽疾有这样可怕的传染性,婆婆你整日跟在师父身边,为何反倒安然无恙?”
夏婆婆解释:“这应该是与武功有关,蔺道元为主上治病时,一直用的是灵枢问命经压制,他是神将天人,有能力控制得住那顽疾,叶净蘅同修一门武学,却没有那份功力抵挡,反倒被病魔趁虚而入!”
展昭皱眉:“既如此,你们应该当时给叶净蘅检查,亦或请老医圣为弟子治疗啊!”
夏婆婆神色灰败,满是悔意:“可当时并不知晓啊!”
“主上在天之穹顶近乎发狂,老身勉强带着晕倒的叶净蘅来到下面,等她悠悠转醒后,我俩运功疗伤,她居然还想上去为主上看病,老身是极为感动的,可再带她上去,天之穹顶上已经没了动静,无论怎么呼唤,都是一片安静!”
“无奈之下,我们只当这就是一次未能成功的探病,老身将叶净蘅送出东海,她的伤势很快就恢复了,一路上整个人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性情极好,老身是孤僻之人,都免不了将她视作一个好妹子,临行时依依惜别,没想到那一次就是永别……”
展昭也默默叹了口气。
“等老身知道她后来惨遭不幸,已经是陈灵枢主动加入天门的事情了!”
夏婆婆声音重新变得低沉:“陈灵枢甚至说,他的这位师妹是在他怀中无比痛苦地死去的,他宁可舍掉医圣之名,也要复仇,更要找到真正的万恶源头!”
展昭明白了:“关键是最后那一句,你觉得他是冲着天主师父来的?”
夏婆婆此前提及陈灵枢时,都有浓浓的抵触与敌视,此时不禁泄了气:“正是如此,如果叶净蘅之死,真是因为那一次接触,老身难辞其咎,以命偿命,无话可说!但陈灵枢要对主上不利,那老身绝不答应,况且此事也确实与主上无关,是我自作主张……”
展昭道:“这件事你没有向师父坦白么?”
夏婆婆叹息:“等到陈灵枢开始兴风作浪的时候,老身已经见不到主上了。”
展昭问完了想要了解的,稍加沉默,总结道:“所以如果过往的真相真是如此,那陈灵枢的要求并无问题,这件事的根本不在于你自作主张带着叶净蘅来探病,而是在那个顽疾,那门空白的禁法‘道神衰’,还有这一脉畸形的传承!”
“你怎么能这么说?”
夏婆婆脸色顿时变了:“白玄一、肖天光、卢法彻还有主上,无疑都是一个时代的传奇!他们给世间带来了巨大的变化,造福了全天下的武者!少主,你继承了这份责任,走着更艰难的路,注定要成为下一个时代的传奇,切不可因为一件意外,就动摇了信念啊!”
“传奇么?”
展昭转过视线,凝视着画像上四位气质各异的超绝人物:“我能把这些画卷带上么?”
“啊?”
夏婆婆愣住:“可……可是这些一直都……”
“既然是传奇,就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展昭将前面四幅画卷拿下卷了卷,只剩下最后一幅空白,大踏步离开。
这个地方,他不会再回来了。
既非人间路,亦难触天穹。
等走到下面,众人已经收拾好,大家离开古堡,朝着冰岛外而去。
外面的船只早已等待,船头立着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
“大师兄!”
连彩云激动地飘出,朝着对方挥手。
顾临也朝着这位小师妹接连挥手,旋即看着展昭身边的女子,有些怔神。
自从泰山一别,他探寻自己的宗师之路,如今已经成功破关,成就武道宗师。
当然他也关注着这位戒色师兄一路走来的传奇事迹,深感这位的一飞冲天,估计对方也很难做到法号上的劝诫,可现在这数目……
‘师妹,都怪师兄当年没能加把劲,早早促成你的姻缘啊!’
顾临默默叹了口气,再观察连彩云,见小师妹依旧开心活泼,毫无郁郁之气,这才松了口气。
久别重逢,展昭也很高兴,来到船上,先介绍了同行陆九渊,再与这位好友皆同门叙起旧来。
顾临还是大相国寺的僧人呢,法号戒尽,如今也没有还俗,只是代发修行,往返于两派。
恰恰因为这点,他带来一个消息:“师兄,你还记得当年我初入寺时,曾经跟你提过,我在河西之地遇过一位游方的禅师讲法,所言令人印象深刻——‘万物皆有佛性,但只要稍微错失了一点,佛道与自身之道就犹如天地之遥,接着迷惘不断滋生,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心性’。”
“记得啊!”
展昭回忆了一下:“我当时的回答是,‘佛法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人皆可自悟,只管随心修炼,若修行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倒着了我相,如何见得本来面目’?”
顾临道:“那个禅师就是陈灵枢!”
“什么!”
众人皆惊。
陈灵枢游方僧人的犯罪画像,早就传回了大相国寺,也按照昭宁公主提出的法子,飞速筛了一遍。
好消息是,不是持愿神僧,也不是戒空。
这两位有明确的行动轨迹,与陈灵枢的画像并不符合。
坏消息是,陈灵枢比他们设想的还要谨慎。
游方神僧的身份虽然查出来了,但早在三年之前就突然消失,应该是已经弃之不用了。
这条线断了。
所幸展昭本来就是要全面了解对方,哪怕靠着这个身份抓捕不到人了,只要有清晰的画像即可。
因此大家皆敛容正坐,凝神听顾临描述:“陈灵枢所扮游僧,取法号‘无我’,自言出身关中大悲岩下小觉寺,极擅殡丧事,凡有他参与的超度法事,亡者亲属皆觉如见地藏亲临,魂魄得安,故而印象深刻,将画像描摹下来。”
“而我见到那描摹的画像,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当年那个讲法的游方僧人,他还喜好随处讲法,宣讲的思想,被其称作‘一念迷悟,天地悬隔’。”
“简单地说,就是人的佛性本具,但极容易迷茫,也许须臾念头之差,便使修行者与自身佛性永隔,便如天地之间,非靠渐修可渡。”
展昭眉头微扬:“你觉得,陈灵枢只是讲法时随便说说,还是真的有自身的一套理论思想?”
“应该是真情实感……”
顾临回忆着道:“此人不仅言语上极具感染力,行为上也是加以贯彻的,我当年追随过他一段时日,印象深刻,在钟馗图完成,入大相国寺后,才有所动摇,因为我觉得自己早就误入歧途了。”
展昭明白了:“陈灵枢认为,人生来容易迷茫,有时候一念之差就会误入歧途,这恰恰是他四处布局的理念基础,因为他认为人就是容易堕落的,故而他处处引人堕落。”
“至于这份改变背后的动机。”
“还要从他的师妹叶净蘅身上讲起……”
当展昭将不久前从夏婆婆那里得到的线索娓娓道来,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商素问颤声道:“二师姐一生行医济世,居然只因一次探病被毁,何其无辜……”
顾临则是悲愤不已:“我娘才是真的无辜,她当年遭难,岂能想到会是这位至交好友在背后所为?”
陆九渊突然开口,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关那位叶仙子的死因,老夫得到过一个线索,当时半信半疑,现在终于理解这一出悲剧的前因后果。”
众人看向这位神捕。
陆九渊一字一句地道:“叶净蘅是自尽的。”
顾临身躯颤了颤,也不禁悲戚:“她害了我娘后,接受不了自己所做的恶举,崩溃自尽了?”
陆九渊默默点了点头。
庞令仪道:“所以陈灵枢也性情大变,开始为其师妹复仇,他甚至变得极度悲观,认为人性一念之下,就会无比堕落,远离佛性,那所谓的医者仁心,人性慈悲,自然统统抛之脑后!此人处处布置,三十多年前,正是党项人李继迁丧命之际,那应该就是他的第一个局了!”
亲身经历了西夏风波的商素问,下意识地问道:“这个时间是不是太紧了些?”
庞令仪道:“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当年甚至还没出生,具体细节已经不可追究,现在的关键在于,陈灵枢或许复仇的方式错了,但确实有一个万恶之源!”
商素问也不由地道:“那个最后的禁法……”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道神衰’!”
“能纠缠‘天主’那样的人物那么久,甚至波及到身边人,除了这最神秘的第八门禁法,几乎不作其他设想……”
陆九渊抚须道:“但关键在于,就连天门都没有保留下秘录,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门禁法到底是什么作用,全凭猜测总是不对的!”
展昭看向这位神使:“前辈在天门时期,了解耶律苍天么?”
陆九渊道:“有所往来,这位毕竟是漠北的天龙教主,居然也入了天门,老夫当然不能错失机会。”
展昭道:“之前耶律苍天在京师时,曾经提过一句话,他说前辈借他之手为难陈灵枢,但最后也没能奈何对方……”
陆九渊苦笑:“说来惭愧,老夫几次布局针对陈灵枢,都被他轻松化解,此人一朝为恶,昔日的智慧全部转为阴谋诡计,确实极难对付!”
展昭道:“那我有一问,耶律苍天在天门时期,接触过‘天主’么?”
陆九渊毫不迟疑地道:“肯定见过!”
展昭道:“前辈如何知晓?”
陆九渊道:“因为耶律苍天也是天人,所有能够晋升天人的武者,那位门主都会去见一见,除非是万绝尊者那种练有万绝变,能够特意避开的……”
展昭道:“既然耶律苍天与‘天主’有明确接触,是否会受到‘道神衰’的影响?”
“咦?”
陆九渊先是轻咦一声,突然露出明悟之色:“原来如此,‘道神衰’会影响人的理念啊!”
这位老神捕立刻与叶净蘅一案结合起来:“叶净蘅是先创立了十方鬼众,这个组织起初叫十方众,它的理念还挺好的,尊卑尽泯,一视同仁,只是后来没有贯彻下去,反倒成为行凶的平台,而叶净蘅正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严重违背了自身的信念,崩溃自杀。”
“如果这个人的理念与行动契合,是不是就能坚持下去,只不过在外人看来,突然的性情大变?”
展昭举例:“而事到如今,我们听过四种明确的理念了——”
“‘天主’,或者说‘天主’一脉认为,天人在前路已尽,难以摸索到新的境界前,由于个体的过于强大,若不加以约束,就会为所欲为,祸害世间。”
“万绝尊者认为,万类霜天竞自由,世间不该有一个无形的屋顶封住,所有武者,都应该能追求绝对的自由与自我的武道之路。”
“耶律苍天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本质平等,天人行事应只问此心所见之理,而不受世俗人障约束,可视人间道义为无物。”
“陈灵枢认为,人生来容易迷茫,有时候一念之差就会误入歧途,然后如天地永隔,再也无法明心见性。”
顿了顿,展昭道:“而万绝尊者当年假扮天剑客,亲上天门,是接触过‘天主’的,他有受到‘道神衰’影响的可能性,但从人生轨迹来看,前后一致,并无改变。”
“耶律苍天接触过‘天主’,无形中受到‘道神衰’的影响,而这位后来的表现,就与前半生的轨迹大不一样了。”
“陈灵枢则是准备为叶净蘅报仇,而加入天门,成为‘天主’的左膀右臂,无形中也受到了‘道神衰’的影响,性情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庞令仪率先道:“这么对照的话,万绝师父且不提,耶律苍天和陈灵枢的理论,不又是恰好印证了‘天主’理论的正确性么?”
刘芷音轻叹:“耶律苍天表面上说众生平等,但从最终的实际行为上,就是仗着天人境的高深武力为所欲为,这证明了天人不加以约束的祸害;陈灵枢则认为人性本恶,这也与天主一脉交互传承,避免后人堕落,无法继承理念的想法所呼应。”
“不对不对!”
虞灵儿摇头:“不能这么算!不是说两个恶人为恶,就能说明另一个恶人的想法就是正确的,就不能都错么?”
楚辞袖轻叹:“可世人就是这么算的……”
庞令仪道:“对!世人就会这么算,好比之前耶律苍天打入大宋皇城,与曾经讲究武德的万绝尊者不同,那天底下肯定会警惕,日后天人是否还会这般肆无忌惮,彻底凌驾于世俗规则之上!”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探讨:“所以‘道神衰’在释放一股力量,令与其接触的人精神衰败,思维错乱,然后同化成自己的思维?”
“那岂非更高一级的度化?”
“不!这可比度化厉害多了,且不说度化难以对天人奏效,那也只能让目标全身心地服从自己,炮制出一群手下,但‘天主’其实不需要手下……”
“‘道神衰’求的,是让天下人都见证自身道路的正统!”
顾临突然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若无黑夜,哪来的白昼?没有歧途,哪来的正道?‘天主’在‘道神衰’的影响下,无形中在铸就魔头,先让世间遍布自己定义的邪道,再亲手涤荡!待他铲尽荆棘,这条血洗出来的路,便成了万民跪拜的唯一通途!”
众人动容,骇然失色。
“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
展昭总结,轻声叹息:“这恰恰就是万恶之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