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进来!”
展昭推门而入时,烛火正微微摇曳。
昭宁公主端坐案前,雪白宣纸在昏黄光晕下铺开,上面赫然是五幅截然不同的画像。
一幅作医者打扮,身着素青长衫,指尖拈银针三寸,面目虽有模糊,神情却显得专注温润;
一幅是游方僧人,眉目低垂,僧袍松阔,手持破旧钵盂,嘴角似含悲悯,却能口若悬河,蛊惑众生;
一幅是四处兴风作浪的阴谋家,大半身形藏于阴影之中,谨慎至极。
一幅则是入天门,在云海之中,被高高在上的天主体内散发出的波纹影响。
最后一幅笔墨最重,是男子怀中紧抱一具女子尸身,袍袖褶皱如浪涛翻涌,画中人双目赤红欲裂,下颌绷紧如弓弦,每一笔皴擦都似能听见骨节作响的悲鸣,未有哭泣,却比千行泪更摧肝肠,可见作画者也是倾注了感情。
昭宁公主搁下笔,指尖沾着些许未干的墨渍,亦有些出神:“船上画具粗陋,只得赭石、花青、松烟三色,形貌难免简拙……”
展昭凝视着画卷:“相貌可以简化,神韵最重要。”
昭宁公主也看着,幽幽地道:“说实话,我以前十分痛恨陈灵枢,给我种下那可恶的真气,但现在想想,这个人也是怪可怜的,原本是个治病救人的神医,心爱之人受了无妄之灾,自己为了报仇,又被扭曲成这副模样,以前我很难理解什么叫造化弄人,这便是了……唉!”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展昭却突然道:“宸歌,你觉得这五幅画卷的次序如何?”
“次序?哦,就是陈灵枢的人生遭遇呗!”
昭宁公主马上开始排列:“陈灵枢是杏林会的准医圣,这是第一幅;”
“师妹叶净蘅不幸去世,他悲痛欲绝,这是第二幅;”
“入天门准备为师妹报仇,结果为‘道神衰’所侵,这是第三幅;”
“离开杏林会成为那个游方僧人无我,确定了那人性本恶的理念,这是第四幅;”
“最后第五幅,就是彻底堕落扭曲,变成了如今这个四处散播禁法的大恶人!”
“按照我们之前的分析,确实如此。”
展昭若有所思:“但若是这样的话,总有一点说不通……说不通……”
“什么啊?”
昭宁公主等了等,没等来后文,来到身侧,用肩膀轻轻挨着他。
静静靠了片刻,她还觉得挺舒服的,却见展昭再度摇了摇头:“那个不算大的疑问,还不足以推翻如今的结果,不必自寻烦恼,就按照这五幅画卷的顺序来吧!”
昭宁公主也不计较,只是想着这几日的担忧:“陈灵枢倒也罢了,你说‘道神衰’真有那般神奇么?你们那日讨论的时候,我觉得像是在听故事呢!”
展昭笑笑:“那个确实是故事,目前是在猜测阶段,并无实证……”
“可也有许多线索啊,我听着也隐隐觉得,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昭宁公主倒不认为整个分析不真实,她只觉得道神衰不真实:“你之前说过,八大禁法也就是邪门些的武功,咱们破解了其他几门,确实没错啊,不必太把它们当一回事!可这‘道神衰’怎么破解?我觉得能不被它影响到,就谢天谢地了!”
展昭道:“不必神话任何一门手段,这门技法能被创造出来,又被列为禁法,就一定有化解的机会,如果显得太过厉害,终究还是因为使用的人太厉害罢了。”
他想到夏婆婆对于历代天主神主的称呼:“白玄一、肖天光、卢法彻还有我那位天主师父,这四人的经历,确实堪称传奇,但可惜的是,他们也早早将自己视作传奇,心高过天,曲高难继,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昭宁公主听得似懂非懂:“我没明白。”
展昭笑道:“你就这么想,我也与天主接触过,而且我的武艺都是他传授的,但我不还是我嘛?”
昭宁公主舒了一口气:“也对!你还是你!如果‘道神衰’真的把你也影响了,那一切就全完了……”
“对了!”
说到这里,昭宁公主迟疑了一下,朝外面看去:“我有一种感觉,咱们身边……”
“有敌袭!”
恰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呼喝声。
昭宁公主见状却没有等一等下次说,她的性子可等不及,而是扑到展昭身上,咬着他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话。
“明白。”
展昭闻言眉头一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她走出船舱。
海风骤烈,衣袂翻卷如旗。
迎面就见刘芷音带着众女过来,沉声道:“我感受到了耶律苍天的气息!”
“那里!”
所有人神情一变,目光如箭镞般刺向远海。
极目之处,海天交接的灰蓝中,一道墨色龙卷正撕开云层,缓缓垂接海面。
“天人异象?”
“与京师的时期不同,根据京师交手,此人的天人异象,犹如苍天倾覆,轰然压倒下来,形成恐怖的精神压制……”
“现在是故意改变,他要逼我们出来!”
根据之前谢灵韫、苦儿等人的传信,耶律苍天在杀出京师重围后,就是冲着展昭来的。
但耶律苍天只有一人,茫茫人海之间,想要准确的寻找到另一位同样在不断移动的武者,难度本就极大。
何况自从这位天王入东海后,明教带领东海各门派,外加原先的死对头万绝***,频频阻拦。
在海上与之过招,可不止是看武功,还要看水上功夫,海航能耐,耶律苍天显然被绊住了手脚。
所以这些日子,展昭在东海行动时未遭到任何阻碍。
直到现在回程。
陆九渊速速来到身侧,又换了称呼:“展大侠,我们现在以正事为重,不可与此人纠缠。”
顾临也道:“如今大名府正在召开武林大会,不仅中原各派抵达,外祖父和仙剑客、飞剑客前辈,连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前辈也确定赶过去了,我们只要抵达那里,耶律苍天再是天人伟力,也做不到一人冲阵。”
展昭看着远方的风暴:“现在不是我们要与此人纠缠,而是这位天王开始用笨办法寻人了……”
话音刚落。
龙卷在海天间扭曲攀升,透出一股诡异的邀战之意,仿佛巨兽故意踏响步伐,震得海鸟惊惶四散。
而在这样的风波下,就算展昭一行能够稳住,船上的其他成员却惊慌不已,流露出浓烈的气息波动。
于是乎,那股天人异象的意识瞬间瞄准过来,朝着船只逼近。
“小心!”
无形的波纹扩散。
好似有人在耳边念诵,但最终变为了对武道根本的质问!
“道谁传?”“道谁传?”“道谁传?”
“唔!”
船上大多数人都闷哼一声,尤其是甲板上五女,神情一瞬间变得恍惚起来。
问天三式,正是化意境之下的克星。
可就是说,即便是武道宗师,若只是一境入微,都难免受到拷问的严重影响,唯有凝聚武道真意,晋升二境化意,才能抵挡住对方的精神侵袭。
宗师四境是第二境化意,先天道同样要是第二境合意,这个难度其实比起化意境更高。
化意境只要明了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方向即可,合意境则要在确定方向的同时,还要将这股意念与自身的先天罡气结合,一旦成功,战斗力的提升也是立竿见影,完全能和三境宗师,也就是天下顶尖门派的掌门人一较高下。
八女之中,只有刘芷音、虞灵儿和楚辞袖三人岿然不动,她们是真真切切靠着自己的苦修凝炼武道真意的。
而剩下的商素问、庞令仪、连彩云、小贞和昭宁公主都不成。
她们要么原先不是习武为主,要么年纪实在太小,确实没有那份人生阅历与经历,能够承接得起武道真意,更别提与先天罡气相合了,自然被克制。
不过这恰恰也是一个机会。
“起阵!”
刘芷音五指在琴弦上陡然一划,先天战阵应声展开,商素问五女福至心灵,立刻盘坐在地,战阵共鸣之下,心魔拷问化作实质,五女眉心隐隐亮起微光,意志如铁在神魂熔炉中反复锻打。
阵眼中心,展昭则缓缓抬手。
五指收拢的刹那,海天之间骤然一静,旋即——
轰隆!!
一道龙卷自船首破浪而起,罡风裹挟着亿万水珠螺旋升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碎芒。
展昭突破蕴灵境后,也能展开类似的天人异象。
那是一道自天灵升起的灵性光柱,上接渺渺不可知的无极高处,下连浩浩不可测的九幽之地,成为了这方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坐标,一个绝对自我的存在宣示。
此时光柱引动八方元气,化作奔腾的潮汐,朝着远海那道墨色龙卷对冲而去。
“找到你了!”
相距遥远的船只之上,耶律苍天伟岸的身影负手立于船首。
他并未急于出手,眼神沉静如古井,只细细打量着那越来越近的龙卷,像是在解析对方的武学至理,又像猎人在衡量猛兽的爪牙。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龙卷在海面中央轰然对撞!
伴随着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嗡鸣,墨色与纯白的罡风彼此撕扯,前者却被后者迅速吞噬,逸散的冲击波将海面割裂出深达数丈的沟壑,朝着耶律苍天所在的船只卷来。
耶律苍天依旧负手,眼睁睁地看着所在的船只撞入其中,几乎是瞬间就解体,支离破碎。
“解决了么?”
顾临注目远眺,声音里有些许期待,却也并未抱多大希望。
果不其然,下一息,一道挺拔的身影就自破碎的浪涛中冲天而起。
耶律苍天踏着一块船板残骸,身形如黑色箭矢撕裂长空,待得落回海面上,他足下木板在真元灌注下发出金属般的铮鸣,每一次点踏海面都炸开环形白浪,朝着这里笔直而来。
与此同时,耶律苍天仰首长啸,一股奇特的波动再度弥漫。
“天何在?”“天何在?”“天何在?”
别说陆九渊瞬间瘫倒在地,气血衰败的老神捕死死地捂住了额头,就连顾临都闷哼一声,缓缓坐倒在地,不得不面对那脑海中无孔不入的拷问。
你可以不认可对方扭曲后的理念。
但终究无法忽视这盖世的神功。
就连展昭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倒不是被这问天三式里的精神意念所撼动,他要肩负起一条全新武道的开辟,所凝聚的武道真意,远比单纯沿袭此道的武者要深刻厚重得多。
更不用说,在承受天地劫难、于无名孤岛隐居悟道的岁月里,他已经体悟到“放下”二字的珍贵。
一个人能扛起世间重担,固然可敬,但懂得何时放下,如何放下,才是真正收放自如的境界。
可即便如此,展昭依旧从这问天三式里面,隐约听出了一股别样的意味。
仿佛苍穹之下,有人曾以同样姿态仰首问天,得到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道无人察觉的裂痕?
就在这一瞬。
隔着翻涌的罡风与破碎的浪涛,两人的目光毫无阻隔地对撞在一处。
虚空之中,似有金石相击的清鸣荡开。
耶律苍天的眼神里流露出炙热的光泽:“你果然与那些人不同,与我一战,助我至天境!”
展昭坦然道:“现在的我,顶多打死你,却打不过你,无论哪一种,都帮不了你至天境。”
这话听起来好没道理,但确实是实话。
展昭如今每一次借助先天战阵动手,天地劫气都会松动一部分,那股凝聚于十二天心圆环的恐怖力量,正在逐步往外倾泻。
之前他已经可以单独行动,自己在天之穹顶上翻看天门的秘录,不需要八女时时刻刻的贴身保护。
因为不仅具备了自保之力,更具备着自控之力。
但哪怕他的进展远比预期中要快,现在这个阶段,与耶律苍天正面对上,经过方才的稍加接触,也能断定结果。
正常的交锋打不过,如果不计一切代价的催动体内的力量,下场就是打死耶律苍天,但他的至人境考验也失败了,甚至凶猛的力量不受控制,会真的沦为半废人。
所以展昭坦然告知。
刘芷音听得抿起嘴唇,她是此时唯一能镇定心神,见到耶律苍天逼近的阵中人,将传音借着真气的波动传了出去:“大哥!”
“八妹,你也在此啊。”
耶律苍天视线一转,落在这位昔日的乾达婆身上,眼神里没有特意涌出的温情,也没有隔阂与冷漠,就像是闲聊话家常一般:“你本是汉人,与我北地习俗格格不入,如今回了南朝也是好事,可惜宋辽不再结盟,你我兄妹之情,也到此为止,免不了兵戎相见了。”
刘芷音眼眶终究一红。
这位是昔日她最崇敬这位兄长,甚至由于她父亲不做人,移情后对待耶律苍天更有些如兄如父的感觉,没想到如今走到了兵戎相见的一步。
而且从这照面间的反应来看,之前苦儿的传信描述,果然半分没有夸大,大哥再非昔日的性情,简直是判若两人。
宋辽同盟,不是你撕毁的,要再起兵戈么,怎么现在反倒可惜起来?
耶律苍天看出她所想,平静地道:“先帝害我,累及漠北英才断绝,青黄不接,已不及南朝武者,南人又将灭党项,接下来势必厉兵秣马,直取燕云。我今日若不起兵,日后多少契丹儿郎,就要死于南人之手。而既已宣战,契丹灭宋,宋灭契丹,都是应当,不必再作儿女情态了。”
“好!好!就依天王阁下所言!”
刘芷音定了定神,也瞬间沉静下来,传音道:“那阁下可知,世间有八大禁法,最后一门‘道神衰’有着扭曲人性的可怕作用?”
她之前已经和展昭探讨过,如果真的和耶律苍天短兵相接了,要不要将“道神衰”的情况告知。
探讨之后的结果是,可以说。
一来正如展昭对昭宁公主所言,关于这门全无记载的第八种禁法,到目前为止的一切,都属于猜测,相当于讲故事。
虽然从不少蛛丝马迹上面,都挺符合这个故事,可终究没有关键的证据佐证。
二者耶律苍天本就是当世绝顶的人物,他如果得知道神衰的奇效,哪怕只是一丝怀疑,是否有自我对抗的可能呢?
这对于他们找出这门禁法的破解之道,大有帮助。
所以由哪怕断绝了兄妹之情,关系终究不同的刘芷音道出,是最佳的人选。
果不其然,耶律苍天脚踏船板残骸,踏浪而行的同时,露出明显的倾听之色。
但自始至终,他不见惊异,也不见怀疑。
待得刘芷音说完,这位天龙教主侧了侧头,传音道:“你们确实探出了不少昔日的真相,只是可惜……”
刘芷音追问:“可惜什么?”
“似是而非!”
短短的交谈间隙,耶律苍天已然彻底逼近,伟岸的身躯腾空而起的刹那,脸上露出了一丝奇特之意:“但有一件事,我不妨告诉诸位,我受到的绝不是‘道神衰’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