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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刘芷音听到传音后，难免有了一瞬间的怔神，但旋即就感到一股汹涌的力量从灵性通道上涌了过来。
展昭的力量，传递到无住剑手中。
刘芷音毫不迟疑地将无住剑刺了出去。
她精通的是幻法与音律，虽说到了宗师境，十八般武器都能施展，但终究不及真正的剑客。
可这柄无住剑对应的无住道，恰恰讲究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剑意不留不滞，不贪功，不恋战，一击无论中否，即刻飘然远引。
能用于剑道里的刺杀一路，剑气来去无痕，轨迹难以捉摸，也可以斩断一切执念，剑出无求，方得精髓。
此时刘芷音不通上乘剑诀的一剑，恰恰符合了这个意境，剑锋斜斜前刺，不携风声，不露寒芒，只一道似有似无的虚影，如细雪入夜，悄然飘向耶律苍天的身前。
耶律苍天颔首：“好意境！”
他足下木板应声而碎，木屑并未四散，反在罡气操控下凌空凝成九级台阶。
每一阶落下，都恰恰压住一道无住剑气天马行空的轨迹。
待他身体升至最高处，大袖迎着海风鼓荡，如垂天之云朝下方卷来。
迎面而上的，是楚辞袖的无形剑。
下方翻涌的海水骤然咆哮，三道直径丈许的水龙卷破浪腾起，不及天人异象那般恢宏，但龙首昂然怒啸，每一片鳞甲也由高速旋转的水珠凝成，具备天地之威。
在无名小岛上，她对于武道的下一段目标变得清晰，要驾驭的不再是烟雨楼阁间的朦胧水雾，而是真正吞吐天地的五湖四海。
此刻剑意与波涛共鸣，无形之剑藏于有形之水，水龙即是剑，剑魂即水魂。
三道水龙呈品字形绞杀而上，龙身过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凄厉尖啸，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万千细碎剑芒，恍若银河倒卷，直冲那覆压而下的巨袖。
“就你在那里问问问，我也要问一问你！”
与此同时，虞灵儿清亮的声音如冰锥破浪，双手一合，掌心绽出五色灵光，无情剑意凝成一道极细的冷冽寒线，不斩肉身，直劈精神。
她不仅抵住了耶律苍天的问天三问，反过来以五灵心经的本命灵，也要拷问对方。
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反反复复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呵！”
刘芷音、虞灵儿和楚辞袖三人合力围攻天王之际，商素问五女周身的气息也在翻涌，开始走出问天三式的拷问影响。
但恰恰是这般阵势，让耶律苍天的视线瞬间落在灵性的连接上。
“寻常战阵对天人无用，诸位的这个战阵倒是奇特！”
他两袖一卷，既不打散水龙剑魂，也不覆盖本命灵光，而是将一股奇特的波动，朝着虚空之中渗入。
“不好！”
刘芷音瞬间明悟他要做什么，无住剑光一转，展开幻法，开始掩盖虚空中的波动。
原理很简单。
八女是完全没有资格与天人交锋的，哪怕是最强的刘芷音，几个照面间就要被耶律苍天轰飞，现在能够出手，是因为先天战阵中心的展昭，将自身的伟力通过灵性通道源源不断地灌输给她们。
这个彼此连接的通道，比起战阵要隐蔽许多，它不仅仅是基于元气，更是基于灵性。
天人可以操控元气，却无法阻隔灵性，所以难以打断……
却能扰乱！
嗡！
在耶律苍天信手拈来的针对下，商素问五女眉心闪烁的意志辉光骤然紊乱，楚辞袖引动的三条水龙在半空扭曲变形，虞灵儿掌中的五色灵光也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整座先天战阵赖以维系的灵性共鸣，此刻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所有精妙衔接处皆荡起刺眼的涟漪。
“破！”
耶律苍天见状，双袖猛地下压。
天翻地覆之感再现。
这一次却更显精微，不再是整片苍穹崩塌似的碾压，倒像是将方圆百丈的天意收束于双掌之间，化作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重压，朝着战阵中心寸寸倾覆。
“合！”
可恰恰是此刻，先天战阵交错，将那片倾覆的苍天虚影，连同耶律苍天袖中喷薄的无形压力，一并包裹进阵眼流转的灵性漩涡之中。
刹那之间，攻守易势。
正是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展昭隔空探手，五指朝虚空徐徐一按。
耶律苍天身躯剧震，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整个人向后翻飞，重新落向大船之外，足尖在浪尖连点七次才稳住身形。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阵中缓缓收手的展昭：“好手段！”
“是阁下选错了路数。”
展昭平静地道：“我的先天境界就是‘蕴灵’，阁下在灵性方面与我交锋，是很不智的选择。”
“诚然如此。”
耶律苍天稍加感应，点了点头，断然放弃拆解先天战阵，身形再起，拳掌翻飞。
而趁此间隙，商素问五女眸中灵光一清，终于彻底挣脱问天三式的精神压制，五道身影如穿花蝴蝶交错而起，与刘芷音三女汇合，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先天战阵，八剑齐飞！
一瞬间，天人伟力爆发，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轰然对冲。
耶律苍天舍弃了其余的战术，只余极致的力量碾压，八女则借战阵共鸣，将个体剑意融为浑然天成的洪流。
“好可怕的交锋！”
顾临挡在陆九渊身前，罡风余波已令他袍袖猎猎狂响，其余船员更是瑟缩于舱内，连呼吸都死死压住，唯恐一丝气息外泄便遭池鱼之殃。
在毁灭的洪流之中，展昭立于阵眼，神情泰然。
他一招逼退耶律苍天后，未再出过一式，将心神化作最坚实的后盾，灵性之力如深海暗涌，将劫气所转化出的伟力源源不断注入八女体内。
而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则一眨不眨地锁死在耶律苍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上。
他之前的判断，是出于冥冥中的一股感应。
不计一切的劫气爆发，能够打死耶律苍天，但正常的交战，不是对手。
现在的判断，则是真正从战斗中体悟。
答案依旧。
打到这里，八女都已经发现，这位天王的招数其实很简单。
攻防极致，又有问天三式延绵不绝的精神冲击，但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招数，就是拳来脚往。
但恰恰是这样单调的攻势，却又堂堂正正，难以化解。
因为相持下的耗损，她们明显耗不过这位天王。
耶律苍天此前只身闯大宋皇城，险些将七位掌门人拿下，幸得谢灵韫及时赶到，围攻之下此人负伤离去，如今不仅恢复旧观，恐怕还有进境。
反观八女依仗先天战阵，能与一尊天人勉强交锋，但她们每个人的经脉，每个人的心神都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压力，且强弱不一。
一旦较弱的四女败下阵来，甚至缺失一环，那接下来就是连锁的崩溃。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逼着夫君出动天地劫气，我们就败了！”
刘芷音急中生智，顺着方才的交谈，再度开口：“天王阁下，有病的人都难免讳疾忌医，事实上陈灵枢和你一样，都是中了道神衰而性情大变，更不自知！”
她已经没有余力传音，此时一开口，旁人都能听见，而聪慧如庞令仪和商素问马上将两人先前的交谈内容猜的七七八八。
庞令仪立刻道：“你若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受到道神衰的影响，凭什么陈灵枢暗算了其他所有人，却让唯一升至天人境的你留到最后呢？”
耶律苍天好整以暇的声音传了过来，在激斗中声音丝毫不乱：“生死幻灭，四位神将皆在世间，他们尽管来阻我便是。”
商素问道：“师父、郸阴前辈都失了天心印记，幻灭两位神将状态也欠佳，阁下也是堂堂正正的一代宗师，何不等到世间强者聚集，再分出胜负？”
庞令仪则道：“当年天龙教能取代万绝宫，就是趁着万绝宫在宋辽国战里面重创，万绝尊者失踪，宫内四分五裂，你们才能上位成为契丹的国教，这就已经是胜之不武！结果二十多年后，阁下身为天人强者，又要趁着世间天人状态不佳之际问鼎，岂不可笑？”
楚辞袖也道：“阁下接连取巧，何以至天境？”
耶律苍天回应：“诸位和宋廷皇城那些人一般，问来问去都是这些俗世道德，偏偏又无法自圆其说，便是依你们所言，我天龙教渔翁得利，那岂非也是一种本事？如若这等不算，那南朝早该灭亡，因你们太祖就是夺他人基业而成，亦是渔翁得利，胜之不武。”
庞令仪哼了一声：“世俗王朝与武道巅峰岂能相提并论？”
“有何不同？”
耶律苍天有些意兴阑珊：“吾道如一，人道即武道，武道即人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诸位若是不理解，再说下去，终落辩诘之窠。”
庞令仪心头微沉，却也不意外。
京师宗师阵容之中，有持湛方丈和止水方丈两位佛门高僧，有坐忘真人和赤城真人两位道门高真，都无法在言语上驳倒对方，她们自然更难办到。
只不过总要验证一二，现在对方一面好整以暇的交流，手中狂风暴雨的攻势一面毫不停歇，堪称无懈可击。
然而下一刻。
展昭开口：“天王阁下，你认为自己特殊么？”
耶律苍天答：“我确有特殊之处。”
展昭又问：“天王阁下，认为自己极其特殊么？”
耶律苍天眼神微动，答道：“我的特殊并非独一无二。”
展昭目光沉静，继续道：“那么阁下并非独一无二的特殊之处，会在自身的武学中体现出来么？”
“当然！”
耶律苍天毫不迟疑地道：“我等武者毕生所思所求，至终皆会熔铸于武道之中，诸位若能理解我的问天三式，而非直接抵触，其实就能从中寻到答案！”
众女撇了撇嘴。
开玩笑，我们如果敞开心神接受问天三式，直接被精神攻势震杀了，得到个屁答案！
展昭却道：“那我或许明白了……”
耶律苍天问：“你明白了什么？”
展昭道出一个人名：“耶律苍龙！”
这个回答没头没尾，但耶律苍天扬眉，神情上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哦？”
展昭道：“阁下所用的武学虽是造化天功与问天大法，走的却非问天三式之道，反倒是天命龙气之道！你走了弟弟的武道之路，如何能自己至天境？”
“什么？”
“对……对啊！！”
众人震惊，刘芷音则猛然醒悟。
耶律苍龙自创的绝学天命龙气，核心思想是逆势而上，自成天命，讲究龙气并非与生俱来的命格，人人都可成就，故而信奉在绝境中淬炼自身，逆夺天命，自成方圆。
这其实同样是一条剥离世俗伦理，追求绝对自我实现的独特道路。
由此延伸一下。
如果是耶律苍龙被暗算，突破天人境，龙王归来，将年轻的辽帝弄死，见萧太后察觉后，也立刻将萧太后弑了；
如果是耶律苍龙道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此为理论基础，主张天人行事应只问此心所见之理，而不受世俗道德、规矩、君臣父子等人障约束；
如果是耶律苍龙趁着世间无人阻挡，入大宋皇宫，准备宣战的同时，顺带解决宋人官家，让前线更增几分胜算；
超越世俗，绝对自我，是不是就变得合理许多？
一旦把这个模板套在龙王身上，违和感是不是大大下降？
偏偏刘芷音因为太熟悉天王与龙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而其余人则是不完全熟悉天王与龙王，也不会往这个方面联想。
展昭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他和耶律苍龙交手了不止一回，并且将这位龙王视作很好的对手。
当年两人确实势均力敌，很少有打得那般畅快的，对于天命龙气之道更加熟悉，他设想中如果龙王走到这一步，就是这种唯我独尊的道路。
真正诡异的，正是明明与龙王性情相反的天王，走上了这条极具反差的道路！
背后到底是何缘由？
“‘道神衰’！一定是‘道神衰’！”
“‘道神衰’扭曲了他的心念，把那么一个极富人格魅力的天龙教主，活生生变成了霸道龙王！”
刘芷音默默叹息，其余诸女也做出了类似的猜测，感慨之余不由地更加生出忌惮。
耶律苍天则凝视展昭，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你果然与众不同，并非那些人可比，我也终于不再是对牛弹琴……但这还不够！”
展昭目露异色：“阁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你走令弟耶律苍龙之路，如何能至天境？”
耶律苍天异色敛去，平静地道：“你有此问，便是才明白了一半，而那另一半才恰恰是致命的关键！”
“是么？”
展昭深深凝视了他一眼：“阁下显然不愿明说，那我也不多问，只最后再道一句，你既然所走的路并不真正契合自身的道路，又如何能阻挡我呢？”
话音落下，展昭右手五指凌空一翻，向上徐徐提起。
海天之间，四座巍然剑门虚影冉冉升起。
“入阵！”
四道倩影福至心灵，倏然间飘入剑门之中。
连彩云展心剑神诀，坐镇东方剑门，统摄阵中一切剑意联结，如灵台明镜，诱敌入彀，专攻心神破绽，对应“陷”之真意。
昭宁公主启九霄天变剑典，坐镇南方剑门，构筑剑阵穹顶，转化外界元气，隔绝天人感应，为天之屏障，对应“诛”之真意。
庞令仪凭万象御，坐镇西方剑门，专司攻伐，镇守剑阵杀机枢纽，八道凛冽剑影环绕，绝灭十方，对应“戮”之真意。
小贞启智海无碍观，坐镇北方剑门，作为阵眼与不变之轴，承托整座剑阵的根基流转，代表寂灭与绝断，断绝一切后路，对应“绝”之真意。
这次的诛天剑阵不是他自身住持，但哪怕没有一气化三清，没有千锤百炼的四门剑法根基，依旧有先天战阵的极致配合。
阵中生阵。
而诛天剑阵一开，原本偏弱的四女瞬间被剑门保护起来，不仅没有了被各个击破的后顾之忧，还与本就灵性传输更加默契的四女强强结合。
在这样的威势下，展昭左手五指张开，十二天心印记所形成的圆环冉冉升起，散发出无比恐怖的劫气之力。
耶律苍天飘然后退，双目一眨不眨，投注在这股伟力上：“这是如何成型的？”
展昭道：“这是当代天主以十二天心印记所凝聚的天地劫，亦是我证道至人的必经磨砺。”
“至人历经天地劫——好意境！”
耶律苍天赞叹：“此诚人间盛事！你的劫气，恰能补全我人道最后一环，只可惜，你仅此一劫，我也只此一次机会，看来唯有等待决战之时了！”
展昭眉头扬起：“既如此，你我何不立约，江湖事，江湖诀？”
耶律苍天道：“如何决法？”
“二十年前，宋辽国战，始于万绝宫南下，终于断魂崖对决。”
展昭五指一握：“今次国战，中原与漠北两大江湖，以断魂崖为始，开端即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