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几乎是同时现身,自天光破隙处浮现,好似踏着虹霓,先后自不同方位踏足崖顶。
一人身形如松,步履从容,未见剑拔弩张,却有一股清正凛然之气自然散开,如明月出云,光风霁月,所过之处,群雄目光自然汇聚,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侠义与公理的所在。
一人僧袍静垂,足踏山岩,周身有温润金色光辉流转,如春日暖阳,又如古佛拈花,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律动之上,带着悲悯众生的沉静与照破黑暗的威仪。
一人漫步而至,无华光,无威压,气息完全内敛,仿佛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唯有双眸深处偶有光芒掠过,透着一股洞悉世情、超然物外的疏离与智慧。
一人衣袍拂动,最是霸道,目光扫过,带着一股俯瞰风云,执掌生灭的威严,仿佛他本身便是天意某种意志的体现。
事实证明,有人不太专业,气质也未拿捏准确。
但出场的威仪是彻底够了。
山风卷过,四道身影静峙崖巅。
虽相貌在磅礴气机笼罩下略显朦胧,但那四股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共鸣的威压,已令断魂崖上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南侠展昭、北僧戒色、西圣无名、东君天绝!
中原群雄前列,心剑客顾梦来、仙剑客云清霄、飞剑客易风,原本正遥望断魂崖上的斑驳剑痕,眼中皆有沧桑感慨,此刻望着这四人联袂现身的场面,却都不禁怔住。
不是吧……
你们出场这么帅的吗?
我们当年也是三境宗师,顶尖宗门掌门人的层次,也就是跟着天剑客登山开战啊,哪里有这般气象?
亏了亏了!
别说他们,了解这四位身份真相的人,则开始瞠目结舌。
不对吧……
怎么真的出来了四位?
武功练高了,难道还能分身不成?
“来了!来了!”
“这四位果然来了!”
“盟主会在他们之间么?应该没错了……”
而大多数不了解真相的武林群雄,已经开始各自站队了——
“我支持北僧!若无圣僧亲赴辽京天牢搭救,多少中原同道早已命丧契丹蛮子之手!”
“不错!若非圣僧震慑北疆,天龙教那些凶徒岂会安分这些年?”
“噬元蛊祸乱江湖时,是圣僧创出归元诀破解,此等功德,谁人能及!”
……
“我天南武林,只认南侠!当年若非南侠力阻恶人谷肆虐,江湖早已腥风血雨!”
“藏剑山庄唯南侠马首是瞻!”
“潇湘阁亦尊南侠!”
“白鹿书院愿随南侠!”
……
“逍遥派敬服西圣!”
“师弟,莫要胡闹……”
“怎是胡闹?雪域三宗荼毒生灵,若非西圣出手荡平,西陲何来今日安宁?”
……
“东君没人管的么?”
“这里就没东海人啊,此人据说又是出身万绝宫,来历莫测得很……”
“我倒是觉得这位最是威风,种玉功也幸得此人压制!”
……
八大禁法相继被破,四人之名早已传遍江湖。
除却东君因出世最晚,行迹偏于海外,声名逊色了不少外,南侠、北僧、西圣三位本就如日中天的威望,经此一役,更是巍然如山,深植人心。
支持者众。
而五仙教内,虞苍萝仔细看了一遍,最终还是主要落在南侠身上,对于那份气质颇为认可,轻轻点了点头:“百闻不如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易风从出场的感慨中回过神来,失笑道:“你不是最支持北僧么?”
“北僧终究是和尚,又不是我们的女婿……”
虞苍萝嘟囔了一句:“话说灵儿呢,先前大名府她不在,怎的如今还不出面?”
易风轻声道:“此战定我中原与漠北的生死,她若真能不来,或许不是坏事。”
话虽如此,易风也清楚,自己的女儿,绝对不会怯战。
不仅虞灵儿不会避而不战,这十年来江湖上最为赫赫有名的四位人物既已现身,表达意思也是清晰至极,正是为与辽人的最终决战而来。
四道磅礴气息直冲天宇,开始在崖顶虚空之中隐隐抗衡。
气机牵引之下,周遭碎石轻颤,枯草伏低,连呼啸的山风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得低沉下去。
冲突,一触即发。
见到这个动静,江湖群雄安静下来。
虞苍萝和易风对视一眼,则露出几分担忧。
说实话,如果是大名府的天下武林大会中,这四位最负盛名的高手切磋较量,点到为止,决出一位众望所归的领袖来统御群雄,共抗辽人,那自是再好不过。
但现在已经到了决战的断魂崖,这个时候再斗,是否会让敌人有了可乘之机?
可就在众人心弦紧绷之际——
风云骤变。
那四道原本对峙的气机非但没有冲撞,反而如百川归海般开始交汇缠绕。
崖顶云气翻涌如潮,竟在众人眼前勾勒出一道朦胧的漩涡。
漩涡中心,光华渐敛,四道身影仿佛水中倒影轻轻摇曳,而后收束,融为一体……
最终。
唯有一人自那光华尽处稳步走出。
“在下展昭,见过诸位同道!”
众人愣住。
人呢?
其他三个人呢?
总不能片刻间就被拿下了吧?
展昭的面容清晰起来,衣袍在山风中轻扬,声音不高,却字字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下行走江湖,得天南同道错爱,赠予‘南侠’之名,愧不敢当,唯有勤勉任事,不负侠义二字。”
“后北上出使辽国,以僧人身份行走,侥幸破天牢、救同道,蒙北地称一声‘北僧’,愧不敢当,只愿以慈悲心,行当行之事。”
“再后西行大雪山,本为医者入世,机缘巧合下破雪域三宗祸乱,承西陲尊为‘西圣’,愧不敢当,唯有克己修心,不敢忘本。”
“最后东赴沧海,恰逢八珍巡海盛典,略尽绵力,得东海武林朋友唤一声‘东君’,愧不敢当,唯愿以此身作桥,消弭东海与中原百年隔阂。”
不明真相的人听傻了。
行走江湖,有一两个额外的身份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少江湖豪侠成名后,再被发现另一重面目的,武林掌故里也多有记载,只要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就行。
但你这……
你这身份也太多了吧?而且个个极富盛名!
别人愧不敢当是谦逊之言,你当成基础招数用么?
甚至于有人下意识不敢相信。
但能抵达此处的,都是中原武林精锐中的精锐,稍一寻思,也印证了昔日的不少疑惑。
比如丐帮的洪十一和乔岳师徒就明白了,何以从丐帮的情报中,威震北疆的圣僧在出使后明明带着一批教众西行,后来却莫名没了踪迹,原来是与西圣合流,参与到了灭雪域三宗的事件。
比如藏剑山庄的易吞鲸也明白了,为何南侠展昭自从当年天南盛会之后,沉寂了好几年,等到后来姑苏城外再见,比传说中厉害了那么多,几乎有了巅峰大宗师之威,原来是以其他身份行侠仗义去了。
更多的没有交集的人则意识到,之前破解八大禁法的时候,为什么是四个人破解的法门一起传播江湖。
当时有种说法,是四人正好聚在一起,群策群力,这才破解了八大禁法。
但也有一种观念,是其中一人带了头,另外三位有着争强好胜的比较之心,这才跟随着一起开创破解之法。
至于到底是哪个人带了头,正如对于四位的不同支持一样,也是众说纷纭。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彻底反应过来,为何如此统一。
就是一个人啊!
可不统一么?
都不说这些蒙在鼓里的人受到的冲击力,就算是早就知道这位身份的众掌门听了,都不禁感到震撼。
四段足迹,四重身份,再回想这位的所作所为——
定天南盛会!破辽京天牢!除高原密宗!平东海祸乱!
每一件皆是震动一方,影响深远的大事!
这是真正一步一印,一事一功,走出来的传奇!
连虞苍萝的眼睛都猛地瞪大了:“他他他他他,南侠和北僧是一个人?”
“殷大哥……又一位万绝?”
易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化身天剑客,将两方骗得团团转的万绝尊者,这套路好生熟悉,旋即又苦笑道:“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那位只是两人,这四个也未免……够忙的!”
虞苍萝撇嘴道:“他还准备娶八个妻子呢,怎么的,真能一分为四么?那也不够分啊!”
实际上大家现在同样好奇的一点。
你刚刚怎么变出四道气息各异的身影,又整合为一的?
武功还能这么练?
眼见众人难免沉浸于这份震撼里,大相国寺与老君观则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相国寺持湛方丈双手合十,身后是持愿神僧,再其后是两位戒字辈宗师戒闻与戒空,而程若水俨然在列,见到师父的威风,眼神里满是崇敬之色。
老君观是以观主复阳子为首,白晓风和真玄子位列左右,白玉堂位列其中,见到叔叔后亦是激动不已,心潮澎湃。
这两方都是知情者,此前的意见也是统一,交流了眼神后,齐齐望向仙霞派。
仙霞派原本已经封山,直到听闻辽军陈兵边境,国战再要爆发,澄月师太立刻带着弟子下山,再来驰援。
可谓忠烈。
甚至卫柔霞自己也在。
她虽然担心自己的儿子赵祯的安危,但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对于朝堂而言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对于江湖来说,她能与中原群雄并肩作战,意义便是重大。
所以安排好了护卫赵祯的力量后,卫柔霞毅然决然地站在了仙霞派的队列里,以武林人的身份全此责任。
此时此刻,接到了两派的目光后,卫柔霞先对着澄月师太行礼,再越众而出:“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卫女侠请讲!”
众人回过神来。
若不是国战再启,此前天王更是冲击大宋皇城,世间许多门派都不会知道,这位居然成了太后,或者说太后居然出身仙霞派。
毕竟无论是卫柔霞自己还是仙霞派,都不觉得是什么荣耀的事情,根本没有作半分宣传。
但现在她的意义非同凡响。
太后与众人亲征,不吝于御驾亲征,关键在于,但凡有了需要与庙堂交涉的地方,卫柔霞就能出面。
皇帝的亲娘在这里,孝道在上,说一个不字听听?
所以卫柔霞的发言,不吝于朝廷最官方的认可。
也因为这样,之前大名府天下武林大会时,有人暗自担心的,害怕这位瞎指挥,乱点将。
毕竟上一次国战,朝廷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太好,先帝的那些事情……
好在卫柔霞之前根本未发表任何意见,只当自己是一位普通的仙霞派弟子。
此时此刻,这位排众而出,却又心潮翻涌,想到上次国战,牺牲的大师姐和三师姐,重伤的二师姐和五师妹,更想到了那无数保家卫国,却未能得到公正对待的江湖义士,种种景象尽数涌上心头。
这位当朝太后眼眶骤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泣意:“国战之惨烈,大家纵未亲历,也应从师门长辈口中听过。我当年不过十九岁,蒙江湖同道谬赞,与四位师姐并称‘仙霞五奇’,可那竟是我们五人最后一段完整的时光……”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别说二十多年前的亲历者,便连白玉堂、程若水这等年轻一辈的弟子,亦沉浸在这沉重而真切的气氛里,胸中同仇敌忾之火无声燃起。
卫柔霞并非有意煽情,实是情难自抑:“那一战太过惨痛!幸得妙元真人从中斡旋,各派义士前仆后继,才勉强击退辽人。而今我等所面对的,是比当年更加疯狂,更不讲江湖道义的天龙教,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位武林盟主,保家卫国,统领群雄,与敌人决战到底!”
一道略显阴柔的嗓音自人群中响起:“卫女侠所言极是,却不知何人可当此盟主大任?”
“阿弥陀佛!”
持湛方丈先一步道:“老衲闭关多年,于中原武林未建寸功,实不敢居此位,唯愿退位让贤,共举贤能。”
那道略显阴柔的声音继续道:“大师德高望重,不必谦逊,但我们确实需要一位更强大的盟主,不知何人能当此要责?”
卫柔霞也不绕弯,目视一人,声彻山崖:“我推举展昭!”
白晓风振袖而起,朗声接道:“江湖人行事,讲的是快意恩仇,光明磊落,诸位且说,展大侠可当得起这天下武林盟主之位?”
“能!”
“如何不能!!”
“哈哈!我正是这么想的!”
呼声并非渐起,而是如山崩海啸般轰然迸发。
群雄其实早有所期,此刻被一语点燃,顿时热血奔涌。
数百人的应和声浪叠成一片,震得断魂崖上碎石簌簌,连云海都似为之翻腾。
“中原武林,终于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武林盟主了!”
白晓风退后几步,与师兄真玄子目光交汇,皆看见彼此眼中翻涌的万千感慨。
昔日妙元真人亦有此等威望,受天下敬仰,振臂一呼,群雄云从。
然而即便如妙元真人,也终未得武林盟主之正名,其后更遭真宗猜忌,虽其死非真宗所致,但老君观之衰微,确与庙堂打压息息相关,何等令人心寒。
话说若不是当今天子仁厚,不再是薄情寡恩之辈,卫柔霞又母子相认,成为当朝太后,之前耶律苍天肯定得手,这何尝不是当年先帝种下的苦果,最终反噬家国?
所幸今时已不同往日。
由卫柔霞亲口推举,便代表着庙堂与江湖的双重认可,各派鼎力支持,更是众望所归。
诚然如此——
“诸位厚爱,在下愧不敢当……”
当展昭依礼推辞之时,各派再度劝进之声,皆是发自肺腑。
“展大侠不必谦虚,盟主之位,舍你其谁?”
且不说大相国寺、老君观与仙霞派,逍遥派无瑕子身后,除苦儿和顾小怜外,古月轩、荆华、方未晞三位弟子都忍不住参与进去,高声劝着,尤其是自幼视妙元真人为毕生楷模的方未晞,此刻目光熠熠,又见一盏明灯在前。
藏剑山庄庄主易吞鲸暗自庆幸,此前悬崖勒马,东海之行,自己虽无赫赫之功,到底未曾缺席。
青城派紫阳真人亦是面露温和的微笑,只是想到牺牲的弟子,还有这些时日奋不顾身为了赎清罪孽的众长老,亦是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仙剑客云清霄与掌门人云无涯最为纯粹,由衷地赞同。
心剑客顾梦来、顾大娘子、顾临,三代人忆起过往种种,嘴角皆浮起欣慰的笑意。
飞剑客易风和妻子虞苍萝则是免不了五味杂陈,最终还是释然。
其后还有少林止水方丈,丐帮洪十一,铁血大旗门云中棠,丹霞观流云子,潇湘阁晏清商等等,更有散人宗师如燕藏锋,声音相继响起,恳切而坚定。
无须三辞三让的虚礼,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或敬仰或信赖的面容,已将以炽热如火的士气推至巅峰,直冲霄汉:
“请展大侠为我中原武林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