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
距雁门关三十里,正是宋辽边境犬牙交错之地。
此处地形险峻奇绝,三面环抱陡峭山脊,唯有一条狭窄石径蜿蜒而上,崖顶却豁然开朗,形成天然擂台,又有东临深涧,雾气终年不散,西倚绝壁,猿猱难攀,正是大军难以合围,武林高手却能纵跃腾挪的绝佳决战之地。
昔年万绝尊者在此独战天心飞仙四剑客,剑气削平半座山亭,至今崖边仍留着三道深逾尺许的剑痕裂谷,宛如大地的伤口,诉说着一场惊世之战。
虽然知道真相后,多少有些难绷,但这么多年来,依旧有无数武林人士前来瞻仰,将那道道剑痕视作前辈武者攀登武道极境的象征。
云丹多杰此时便负手立于山径入口。
他披着一袭陈旧的僧袍,作苦行僧打扮,遥望崖顶蒸腾的云海。
自从兴庆府与众人约定探索天人之路,他就走访各地,锤炼镇狱明王法相,等到宋辽国战再启,而西夏国师院也明确站到辽人一方,这才朝着北方而来。
他不准备帮任何一方,国师院虽是半生心血调教出来的弟子,但皆为党项贵族出身,如今有着自身的职责与目标,云丹多杰已然放下。
至于中原武林,那更是与出身大雪山,本身在西夏的破法僧毫无干系,权当旁观一场盛会。
只不过这位也去了大名府,在神使逃遁的路上,抽冷用镇狱明王法相重创了一人,将其彻底废掉。
毕竟当年李继迁和李德明的事情可是恶心了他好一阵,自然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出了一口恶气后,云丹多杰打听到断魂崖之约,提前来此。
当年他身为西夏国师,无法参与到万绝尊者南下的第一场巅峰大战,但听到第二场约战时,实在忍不住跑来了此处,结果没能上得去,二十多年来耿耿于怀。
没办法,昔日万绝尊者和幻之神将谢灵韫,两位天人纯演戏,只为了把“天主”钓出来,然后万绝尊者将自己参了毒的天心印记丢过去,潇洒离开。
从此世上多了一位酒道人,江湖上也由此多了一批新晋强者。
云丹多杰此时就想到了那位共同西行的小友,有些纳闷:“天下武林大会这样的盛况,无名去哪里了,他先前不还破解禁法了么?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南侠超过了啊!”
顾临将发现神使的功劳,安在南侠展昭身上,钟馗图一案就是这个身份,而且是本名,当然不会用其他。
云丹多杰很为无名感到可惜,自言自语:“可惜了,明明四个人里面,无名应该是最厉害的,可战天人,怎么就屈居于旁人之下呢?”
“谁说那个无名最厉害?”
女子冷漠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出现。
镇狱明王法相瞬间升起,却也压不住云丹多杰脸色的变化。
他身后十丈开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冠,身穿一袭深紫近黑的道袍,袍摆曳地,面容愈发苍白如雪,如一道幽影静静地看过来。
能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距离,云丹多杰再感应了一下对方身上的气息,合掌行礼道:“见过天人前辈!还未请教尊名?”
女冠淡淡地道:“夙瑶。”
云丹多杰怔了怔:“沧溟之主?”
咱们一东一西,两位大宗师啊,结果你偷偷升了天人?
夙瑶真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东君最强。”
云丹多杰:“……”
原来是为了这个么?
天人居然也有战力党?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夙瑶真人应该不是偷偷晋升,而是根本不与自己一辈分。
因为就在夙瑶真人悄然现身之际,又有一位青衫文士,背负古朴瑶琴走出。
此人俊逸得恍若女子,气质清雅如月下幽潭,行走间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赴一场决战,而是漫步书院竹林。
谢灵韫来到夙瑶真人身边,先打量了一下这位师妹的状态,见她终于完全恢复旧观,安心地点点头,然后主动对着云丹多杰微笑颔首。
云丹多杰再度还礼,就见到一道暗金符文绣线的玄袍闯入视线中。
气质独特的郸阴出现,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满是玩味的期待。
云丹多杰不敢说话了,默默后撤一段距离,将断魂崖山径入口的位置让出来。
而这三位聚首后,气氛怪异。
三个人互相之间,也不说话,也不离开,就那般站着。
最后是一道苍老的身影抵达。
老医圣是云丹多杰唯一认识的,也来得最迟,身形干瘦,白发稀疏,脸上皱纹如刀刻深痕,步履甚至带着蹒跚,宛如寻常乡间老翁。
此刻还透着一路奔波的疲惫,袖口沾着未拂净的药草碎屑,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仿佛刚从某处病榻边匆匆赶来。
郸阴奇道:“炎阳神墟的事情你早就解决了吧,怎的来得这么慢?”
“途中医了一人。”
老医圣没有多提,看到郸阴、谢灵韫、夙瑶并肩而立,一时间亦是感慨万千:“我们四人,终又齐聚了!”
话音落时,风势陡然转急,掠过断魂崖嶙峋的乱石,发出如泣如啸的呜咽。
四道身影在风中静立,衣袂交织,仿佛一幅被岁月浸透,又被命运重新展开的画卷。
生死幻灭,其实代表了唐末年间到宋初的天人群体。
相比起来,万绝尊者都是后来晋升的小字辈,更别提耶律苍天了。
但由于“天主”对于世间的长久压制,他们四个人先后被收入“天门”,踪迹隐没,直到天心印记被夺,才重新踏足江湖。
如今在这烽火将燃的断魂崖上再度聚首,天下大势,恐怕真要随着他们的身影,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老医圣威望最高,又是为首的老大哥,本应由他引导话题,但郸阴却率先开口:“你我二人随时都能重登天位,就在这断魂崖上如何?”
老医圣稍作沉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说我被医者仁心所束缚也好,说我逃避也罢,老夫是不想重登天位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谢灵韫和夙瑶微微变色,甚至露出明显的忧色,因为这位的状态实在不好,顺其自然的代价,便是寿数将近,大限将至。
郸阴心中想到展昭对于真相的分析,越发确定,面色却如常:“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等做友人的更不会逼迫,但今日我要破一破昔日的规矩,你也莫要阻我!”
老医圣凝声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被你那孽徒彻底激怒了!”
郸阴淡淡地道:“我平生不涉国争,不沾杀伐,纵是各方势力杀得血流成河,亦作壁上观,但陈灵枢将天下搅得乌烟瘴气不说,连亡者尸身都被八大禁法的邪力玷污,我却是不能再忍!”
谢灵韫立刻道:“陈灵枢所作所为,天人共愤,不可容忍!”
夙瑶真人也冷声道:“那卑劣之徒,将天门清净之地染作泥沼,早该诛灭!”
老医圣眼神里有些空落落的,不知是伤感还是遗憾,但最终也化作一句话:“若是重登天位,能够拿下此子,免世间更多无辜遭劫,老夫绝不迟疑……”
“那就好!”
郸阴道:“不过如今是宋辽国战,中原武林与漠北武林的对决,我们贸然参与,倒也不是那般方便。”
四位神将,确实不太好见光。
老医圣江湖声誉最高,但那是作为医者身份,而不是生之神将,虽说细想合理,对于大多数武林人士却显得太过突兀。
郸阴就不提了,江湖名声狼藉,毕竟与尸体为伴,肯定会惹上忌讳,再加上他位列过恶人谷四凶,自然不会为正道所容。
谢灵韫身为天南四绝,是赫赫有名的后进宗师,但现在摇身一变,成为天人前辈,世人很难接受,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愿意,京师救场后很快离去。
夙瑶真人则是常年坐镇东海,号沧溟之主,实则状态不佳,再加上她确实不喜参与武林事宜,与中原各派可谓毫无交集。
所以这四大神将即便站在中原武林这边,但中原武林群雄不知情啊,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出现,再加上陈灵枢惯会于背后布置,指不定就先与支持一方爆发冲突了,不得不防。
老医圣却了解这位:“你已经有法子了吧?”
郸阴笑笑:“其实不难,我等支持一位大家都认得的人便是,恰好天下武林大会未能功成,中原也需要一位领袖,号令群雄!”
四人交谈甚至没有传音,而是理所当然的公开密谋,不远处的云丹多杰哪怕没有刻意竖起耳朵,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不禁一动,很是好奇能为这四人所选中的,会是何等人物。
但更好奇的是,有此阵容,辽国那边当如何抵挡?
这四人里面,谢灵韫和夙瑶真人是明确散发出天人威压的,郸阴和老医圣则随时能登天位,这等人物自然不会信口雌黄,那就是四大天人的阵容。
二十年前的国战,是四大宗师斗万绝尊者一位天人,现在竟有四位天人出面,辽国怎么想都无半分生机吧?
“来了!”
正说着呢,一道身影拾阶而上,来到断魂崖前。
“啊?”
云丹多杰猛地瞪大眼睛,这不是无名么,却又有哪里显得不太一样。
展昭也发现了这位老朋友,遥遥致意后,对着四位神将行礼:“见过四位前辈!”
除了谢灵韫苦笑着还礼外,就连不太满意好徒弟被拐走的老医圣,也郑重还了一礼。
在东海一战后,这位除了年纪小外,份量实则已经超过寻常天人,对方以辈分相敬,自己却不能有半分托大。
而见礼之后,郸阴将方才四神将所议之事坦然相告,直接问道:“如今之势,需一人统合中原武林,抗漠北铁骑,诛陈灵枢,平世间浊乱——你,可有此心此志,担此重任?”
展昭颔首,目光清正如出鞘之剑:“有。”
郸阴道:“那么东君、南侠、西圣、北僧,这四个身份,你欲以何者统领群雄?”
他说到此处,又不禁失笑:“不愧是小友,江湖履历之丰,身份之繁,当世罕有啊!”
展昭有些无语。
我马甲为什么这么多,别人不清楚过程,你还不清楚么?
“什么!!”
云丹多杰则猛地瞪大眼睛。
对方轻描淡写之间,就暴露出了不得的真相!
那四位……是同一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覆灭雪域三宗,无名振臂一呼,就能请来那么多帮手,便是顺理成章了。
关键是云丹多杰想到了天山逍遥谷的那一夜,他还调侃对方,天底下像你这么厉害的至少还有三位,竞争之后,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闹笑话了。
不该多嘴的。
事实上就连夙瑶真人都不太清楚此事,听得对方除了东君外,还有另外三个身份,亦不由地好奇地看过去,等待他的选择。
展昭则已经决定:“我的不同身份,本就是行走江湖,阴差阳错之下为之,时至今日,再无遮掩必要,当向天下武林同道,坦然公示!”
“好啊!”
郸阴认同对方卸下马甲的决定,本来披上马甲时,就期待着卸下马甲那一刻带给江湖的惊喜,却又一指谢灵韫:“但揭示身份也要有些仪式,你如今不便动手,不然以一气化三清为之,倒是符合我原先的期待……所幸有老三的幻法在,我们四人分别代替你一个身份出面,彼此交锋一番,再归合为一,让江湖群雄好生开一回眼界,如何?”
云丹多杰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四位天人各代一相,先演一场东君、南侠、西圣、北僧之争,待悬念升至极致,再融归一身……
光是想象那场面,便已令人心潮澎湃,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场景了!
“多谢前辈美意……”
展昭都觉得这份面子实在是大,却还是道:“然契丹高手将至,陈灵枢亦在暗处窥探,四位前辈作此交锋,纵是演示,亦难免予敌可乘之机,此番环节,还是免了吧!”
“可惜!可惜了!这等武林盛景,可谓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啊!”
郸阴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相斗也罢,但我等四人出面为你作势,却有必要!既可提振中原士气,亦能震慑暗处宵小!”
老医圣默然,夙瑶真人不置可否,谢灵韫则有些奇怪。
他倒不是抵触相助,不外乎重演当年天心飞仙与万绝尊者之战,只是这样一来,不会把陈灵枢给吓走么,对方看到四大神将合力支持,哪里还会再露面,肯定是避其锋芒了,这又与之前所言有些矛盾吧?
还是说郸阴认为如此一来,陈灵枢反倒不会离开?
展昭则不再迟疑,正色抱拳:“多谢前辈!”
郸阴笑笑,又朝着远处望去:“好浓郁的武道生机,中原群雄已至,大幕开启了!”
断魂崖西侧山道上,人影渐显。
中原武林群雄至此,人数并不太多,却皆是历经血火淬炼的顶尖人物。
其中四十多股磅礴的宗师气息如潜龙苏醒,随步履升腾,搅得崖间云气翻涌,风声低啸。
为首的各派掌门则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之法飞速交流。
很简单,这等规模的对决,群龙无首是最可怕的,所以早在天下武林大会,众人就推举大相国寺持湛方丈为代盟主,初摄各派事宜。
但毕竟不是正式,而且持湛方丈的威望确实也较为勉强,若是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需要重大决断时,难以完全服众。
所以众人知晓,这个位置最好是再选。
而若论武功,各派宗师里面,无疑是紫阳真人与无瑕子为首,这两位是上一代国战的前辈高人,本已云游天下,寻找突破天人的契机,闻听烽烟再起,毅然折返。
但紫阳真人和无瑕子都推辞了中原领袖的位置,无论是个人的性情,还是与各派的关系,他们确都不宜统御全局。
其实不少人心中,都有一个人选。
那一位虽年纪尚轻,却一路行侠仗义,惩戒除恶,揭穿阴谋,大白真相,还世人以公道。
更曾与多位宗师不打不相识,交手过后反得敬重。
论武功、威望、胆魄、胸襟,相比于他,确无第二人更合适统领群雄。
奈何这位从天下英雄大会开始至今,行踪始终缥缈。
这倒也罢了,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缺席,但若是推举他为首,该以何种身份?
江湖上近来威震一方,声名鹊起的武者,肯定不止一位,但如果这个人行事夸张到一定程度,到哪里都打架,且对方武学层次越来越高,那就基本是这位没跑了。
可即便如此,知晓真相的人数相对于武林群雄,依旧是极少数,现在这个时候由他们突然道出,或许能够勉强取信其余人,但终究显得突兀。
山风卷过崖边,各派掌门对视间,都看见彼此眼中的犹豫。
直至——
云海骤分,天光破隙。
四道身影如踏虹霓,自穹顶垂落,倏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