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天下武林大会没能举办成功,南朝的武人提前发现了神使,进行了围剿!”
“暴露了几人?有当场折了的么?”
“十方神众一共安排了八位神使入会,暴露了六人,受到各大派围攻,损失可惨重得很!”
“真的折了?那可是三境宗师!”
“南朝有大宗师在场,青城派的紫阳真人和逍遥派的无瑕子各自打杀了一位神使,连那个失踪归来的飞剑客易风都杀了一人,剩下三人突围,未曾暴露的两人也制造混乱,可又被那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追上,又斩了两人!”
“嘶!”
“那紫阳真人如此凶残,一人杀了三位宗师?”
“武林大会看似没能办成,却让南朝武人气势如虹啊,这十方神众是否又会支援下去,实属难料,接下来的断魂崖一战,我们真的要赴约么?”
“那可是大哥定下的,自是一诺千金,岂能不赴约?”
“你们有没有觉得,归来后的大哥……不太对劲?”
辽军大帐,八部天龙众首领齐聚,正是“阿修罗”萧未离、“迦楼罗”任天翔、“摩呼罗迦”罗蛇君、“夜叉”萧无双、“紧那罗”耶律罗那。
他们起初讨论的,是大名府不久前爆发的围剿神使大战。
正是顾临带回去的消息,让中原武林群雄提前发现了端倪,然后先下手为强,展开围剿。
理论上一位三境宗师,肯定打不过四境大宗师,但只要不是想不开死战不退,也能保住性命。
唯二的例外是掌握了诛天剑阵的展昭与领悟了谪仙一现的紫阳真人。
诛天剑阵可以将对手陷入剑阵之中,但凡对方比展昭弱,哪怕只是弱一线,生死就已定下;
谪仙一现则是追杀神技,紫阳真人可以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敌人身侧,本质上也是让对手无从逃遁,只能跟他硬拼下去;
以上是单挑的情况。
天下武林大会显然不是单挑。
跟邪魔外道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
所以若不是有两位神使藏得好,见势不妙四处作乱,分散众人的注意,那六个暴露的神使一个都活不了。
现在也是八位神使死了五位,折损可谓过半,其中紫阳真人一位剑下就有三位神使的亡魂。
对于漠北江湖,不,现在的漠北江湖其实也就是天龙教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所以说着说着,话题不在中原武林,转而到了天王身上。
耶律苍天起初回归,天龙教上下自是振奋不已,哪怕年轻的弟子不知天王,但一想到自家教主是天人,也不禁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弑辽帝也非大庭广众,是私下进行,知情者目前只有八部天龙众,假辽帝还在上京待着,这种行径对于中原来说不可接受,但对于在场众人而言,却是大哥对于弟弟妹妹的爱护。
毕竟当年他们终究逼死了老辽帝,血恨已经结下,现在大哥回归,何必虚与委蛇,不如直接反了来得痛快。
所以最初八部众不觉得异常。
但当接触得多了,很快发现不对劲了。
这真的是大哥么?
或许旁人失踪了十数年,这些年间还不知经历了什么,性情变化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耶律苍天又岂是寻常人,他绝不该这样的啊!
尤其是随着各种事情的爆发,耶律苍天答应决战之约,要赴断魂崖了,众人自然免不了多想,此时的目光更是聚集到任天翔身上。
任天翔沉默。
他是亲眼见到耶律苍天从闭关之地走出,还在陈灵枢的指示下,在东海的关键一战里传音天主,作为交换的条件。
事后任天翔却意识到了,自己根本不是必要的一环。
即便没有他的出现,陈灵枢依旧会把出关的耶律苍天引开,促成天主与万绝尊者的决战后,再让耶律苍天回归辽国。
问题是耶律苍天凭什么要配合对方呢?
控制?
结盟?
跟这么一个藏头露尾的人物为伍,换做十多年前,绝难以想象会是天龙教主所为!
再联想到如今大哥性情大变,任天翔生出一股极为烦躁的怒意,旋即又变成悔恨。
无论如何,一切都源于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闭嘴!”
不过就在此时,一道伟岸身影龙行虎步掀帐而入,森寒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大战在即,关乎我契丹国运,你们还在说这些乱军心的话语?”
众人迎着耶律苍龙的逼视,顿时沉默下去。
片刻后,还是罗蛇君低声道:“二哥,如今大军已集结完毕,攻城器械也准备妥当,绝不会重蹈上回国战久攻南朝坚城不下的覆辙。但大哥要先赴断魂崖之约,确实让我等有些顾虑,党项人那边也不好解释啊……”
萧无双更干脆些:“就直说了,我教这些年与万绝宫缠斗不休,虽终是胜了,可下一辈传人凋零,教中宗师仍是我们这些老面孔,即便加上党项的国师院,这般底蕴,依旧比不过南朝宗门绵延!此时与对方约战顶尖高手,这岂非自取其辱?”
耶律罗那也干声道:“依小弟之见,当由我大辽铁骑先行出兵,攻城掠地之际,我等再伺机与南朝武人周旋,八部天龙众所长,本就更擅沙场征伐,而非江湖约战啊!”
萧未离则言简意赅:“宋也有天人,皇城里阻止大哥的便是。”
耶律苍龙听着,也没有一味施压,而是端坐下来,沉声道:“大哥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等自然可以拖下去,但敌人也在变强,尤其是那天绝!”
“天绝?”
众人一怔。
尤其是耶律罗那变了脸色。
这段时日太过繁忙,皇图霸业就在眼前,他都险些把八妹给忘了,没想到在这里听到那个令人不堪回首的名字。
八妹称呼此人为天哥……该死的!不能再想下去了!
相比起耶律罗那多少有些回避,耶律苍龙此时此刻是真的不顾及儿女私情了,沉声道:“天绝在东海有了奇遇,被那里的武者尊称为‘东君’,已经是东海之主,之前南朝武林陷入八大禁法的风波,他居然也帮着出谋划策,找寻禁法的针对之法,俨然已经和南朝人站在一起了。”
既然要宣战,中原的情报自然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此时任天翔也道:“南朝官府确实与万绝宫和解了,如今甚至要将天牢里面关押的万绝宫囚徒释放出去。”
罗蛇君沉声道:“金无敌和萧千珏都是大宗师,这两人现在逃去了东海,但接下来决战难保不会参战,放走几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换上两位大宗师卖命,南朝人这买卖值得!”
“万绝宫败军之将,不足言勇,关键只有天绝一人!”
耶律苍龙深吸一口气:“大哥评价此人数年之后神功大成,当可横扫天下。”
众人面色剧变:“横扫天下?”“难不成比天人还厉害?”
其余人惊愕莫名,唯独任天翔想到那瀛洲岛上天昏地暗的一战,面色陷入无与伦比的凝重。
那般程度的天人伟力,真的可以决定世俗政权更迭了。
耶律苍龙显然持有保留意见,冷冷地道:“没打过谁都不知,若真有那么一日,我等技不如人,也无话可说,但断魂崖一战,既然南朝人应了,咱们就把握住这个机会,将天绝斩于崖上,以绝后患!”
萧无双立刻道:“天绝真的会为南朝人出战么?可别是南朝人一厢情愿!”
耶律罗那道:“他若是数年后能神功大成,何必现在出战,那不是傻么?”
萧未离则道:“南朝武林高手确要胜过我等,宗师战力得依靠十方神众,我心中没底……”
耶律苍龙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一一回答你们的疑惑……”
接下来,这位龙王难得地进行了细致的解释,包括天绝那般武道修行,若是避战不出,反倒会影响进境……
十方神众不必信任,仅仅是南朝武林也容不得他们,双方都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好了!”
待得安抚完众人的情绪后,直至帐内再无异议之声,耶律苍龙掀帘而出,定了定神,独自走向北方。
耶律苍天的营帐并未设在军营中央,反倒位于最偏僻的角落,甚至被层层隔离开来。
外面没有护卫,只有一层水波般荡漾的天人结界。
耶律苍龙心念微动,体内天命龙气自然流转,竟如呼吸般轻松穿透了那层天人结界。
结界之力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亲切感,仿佛与龙气同源共脉,隐隐牵引着真气加速运转。
耶律苍龙正沉浸在这种莫名的体悟中,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仿佛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痛苦。
透过昏黄的帐布,也能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剧烈颤抖。
“大哥!!”
耶律苍龙脸色骤变,迈步就往里闯。
然而另一道无形的力量,如无形气墙般挡在面前。
这一股力量就与天命龙气完全不相容了,甚至背道而驰,有种苍天高缈之感。
饶是耶律苍龙有绝顶大宗师的修为,此刻竟也寸步难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帐内身影的颤抖逐渐平息。
待得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无形气墙消失,耶律苍龙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这才倏然间扑入其中。
就见一件被撕扯得破碎的衣袍仍在一旁,耶律苍天正披上了一件新衣。
这位兄长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冷汗,脸色明显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视线望了过来:“苍龙。”
耶律苍龙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凄然的颤意:“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先前也有过试探,但都被应付过去了,而这一回,耶律苍天没有回避,直接道:“我中了八大禁法之首。”
“什么!”
耶律苍龙惊怒至极:“是十方神众的人干的!怪不得他们愿意派神使帮我们!我去拿人!”
耶律苍天伸手,轻描淡写地按在弟弟肩膀,让他立于了面前:“你觉得这是单纯的祸?”
耶律苍龙胸膛剧烈起伏,但很快也平静下来,缓缓地道:“大哥,你曾经说过福兮祸兮的道理,我记得!”
耶律苍天颔首:“我等武者,需知‘逆顺俱精进’的道理,恰如莲花需淤泥滋养方能洁净绽放,今日之福可能种下来日祸因,当下之祸亦可成为修行增上缘。”
耶律苍龙不崇佛法,甚至是难以接受,呼吸粗重起来:“可这等禁法……将你……将你变成这般模样!你已经不像是自己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大哥性情剧变的事实。
耶律苍天却定定地望了过来:“你不觉得熟悉么?”
“熟悉!当然熟悉!我若是来日以天命龙气入天人境,会如大哥现在这般纵横肆意,天下再无能约束我之物……”
耶律苍龙嘶声道:“可这是我的路,不是大哥你的路!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样做,太别扭了!太别扭了啊!”
“很好。很好。记住每个人要走自己的路,你才能练成自己的天命龙气,这点就比天底下的大宗师都要强出几分,也与真正的天人境更接近几分。”
耶律苍天笑了,旋即正色道:“我中的这门八大禁法之首,确实与十方神众有关,当年也不知是何人开创,弄出此等祸乱之源,受此影响的远不止我一人,唯一能不受其扰的,反倒只有万绝前辈……”
“啊?”
耶律苍龙难以接受:“他?韩天让凭什么能有这般能耐?”
“莫要对他不敬!万绝前辈是我此生最敬佩之人,十方神众之主武功更强,却心陷迷障,反不如万绝通透。我本渴望与他相见一战,只要我们相逢,许多事便能看得分明。”
耶律苍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深切的遗憾:“可惜天不遂人愿,万绝前辈殒落东海,这是我最痛心之事……所幸他还有传人,那弟子身上的‘劫气’,正是助我人道得全的关键。”
耶律苍龙皱眉:“大哥,你说的‘人道得全’,究竟是何意?”
耶律苍天道:“就是字面之意。”
“我原本的计划,是掀起国战,定两国胜负,最终与‘天主’决战,彻底终结这禁法之首。”
“此事已无分辽宋,与人道有关,是为人之天职!功成之后自可人道圆满,踏天而去……但我见过万绝的弟子后,已经改变了主意,当在断魂崖之战了结一切恩怨。而恰恰在这场大乱之中,我会给你创造出一个机会,横扫南朝武林的机会。”
耶律苍龙怔住:“大哥,我不明白……”
“时机恰当,你自会明白,若无时机,也是天命,坦然接受便是。”
耶律苍天面容平静,语气里面并无兴奋之意,也无谋算之得,只继续道:“但即便南朝武林败退,我契丹攻入汴京,也难保不重蹈太宗覆辙,终将因中原军民反抗,无法久居汉地,仍须退回北方。若要避免这般结局,便须收南朝民心,不得再纵兵打草谷,当于中原行汉制,用汉官,习汉礼……”
耶律苍天开始细细讲述如何治理中原,如何化解胡汉之隔,耶律苍龙默默听着,目光却渐渐飘远。
待兄长语毕,这位龙王稍作迟疑,低声开口:“我其实……从未想过要做天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我不喜政事,只愿练武,成为当世最强的武者,这才是我心之所向。”
他甚至想问:实际上我契丹胜算并不高,兄长为何执意发动这场国战?
但这句天真的话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刻入骨髓。
少年时,两兄弟并骑狩猎,曾见草原上两群野马为争夺水源厮杀。
鬃毛飞扬,铁蹄践血,直到一方溃逃,胜者伤痕累累地占据水洼。
也是那时还很小的耶律苍龙,指着那片染红的草场说:“大哥你看,今日是马群,明日便是部落,后日便是国家。”
夜风穿过帐帘,带来远处战马的嘶鸣。
辽不灭宋,不出三十年,便是宋要灭辽。
这不是个人的仇恨,是草原与农田之间,永远解不开的生死局。
所以此时此刻,耶律苍龙仅仅是些许的感慨后,就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像钉进骨血里:“大哥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耶律苍天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沉得像要把一生的嘱托都按进他肩胛里,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浓浓的复杂神色:“去吧。去吧。”
耶律苍龙转身掀开帐帘。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迈出大帐的瞬间,他突然回过头。
帐内灯火昏黄,兄长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狠狠攥住了耶律苍龙的心脏。
无论是胜是败,断魂崖一战,此生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