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你们怎么就都登临天人境了?”
云丹多杰人傻了。
明明说好大家一起探索的,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先一步,就我一个落下了?
不过云丹多杰也很清楚,或许自己摆脱尸神虫的控制,镇狱明王法相再有突破后,在战斗力上,与紫阳真人和无瑕子的差距微乎其微,甚至能打个平手。
但在武道境界上,尤其是对天人境的探索上,他比起那两位差得确实远了。
无论是主动打破五内均衡,逆行破境成就弱天位,还是寻求与天地的深度契合,顺天应人成就强天位,云丹多杰都办不到。
所以这位并未脑子一热,眼见旁人突破,自己也跟着突破。
而是一步迈出,也来到展昭身侧,补充上中原武林的大宗师之位。
也不作壁上观了,直接站队。
“诸位——”
而此时此刻,展昭的声音再度如一道清越剑鸣,划破漫天威压与罡风,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那片星河倒悬的混沌奇景随之扩张,将更多中原武者笼罩其中。
领域之内,元气温顺流转,众人只觉方才被敌方威仪压制的气血骤然通畅,精神为之一振。
这位盟主的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紧张、或决然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前方那八道裹挟着毁灭气息而来的天人身影上。
“——随我迎战!”
四字落下,如战鼓擂响。
中原武林,士气大振!
对方突然出现了多道天人异象又如何,己方也有足足五尊天人,而且更加货真价实,如何不能一战?
实际上,谢灵韫和夙瑶真人两人此时看向老医圣,低声道:“大哥?”
在他们看来,陈灵枢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情,老医圣便是再抗拒重回天位,此时也应该摒弃其他念想,先以清理门户为主了。
那么己方的天人数目就能增加到六人。
以六敌八固然勉强,但考虑到那七尊前唐天人的状态肯定是有异常的,不可能如巅峰时期那般,绝对大有可为。
“陈灵枢……陈灵枢……”
然而老医圣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低垂着头,佝偻着背,口中喃喃低语,声音越来越痛苦。
谢灵韫和夙瑶真人等不及了,腾身而起,化作一青一黑两道惊虹,与气息正攀升至顶点的郸阴、紫阳、无瑕子一道,悍然迎向那裹挟着灭世之威而来的八大天人!
两个时代的天人之力,轰然碰撞!
那一瞬,天地自然仿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能量的湮灭与爆发!
断魂崖上空,光线被扭曲吞噬,如同骤然降临的黑夜,随即又被各种元气异相迸发的光芒粗暴撕开。
幽冥轮转对上星河倒悬,春秋天律撞上锻火炎神……十三道足以撼动山河的气息疯狂交织,疯狂撕裂,疯狂咆哮!
仅仅一次接触的余波,便让下方坚实的断魂崖主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裂纹以交战处为中心疯狂蔓延,巨石滚滚而落。
“将他们引上去!”
紫阳真人在轰鸣中暴喝,声音穿透混乱:“此崖承受不住!”
何止是断魂崖?
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十三位天人同时倾力交锋的场面?
以致于这滚滚力道激荡开来,无论是天龙教众还是中原群雄,皆在这前所未有的威压下面色惨白,气血翻腾。
若战场在此,不出片刻,绝大多数人必将被交锋的余波震碎经脉,沦为废人!
“老道来!”
无瑕子沉声一喝,在激战中身形依旧飘渺如幻。
他双手虚抱阴阳,一幅流转不息的太极道图骤然扩大,身后一气分化的巍然虚影,同时做出牵引之姿。
“逍遥引,乾坤转,诸位助我!”
谢灵韫十指一拨,引动九天清气;夙瑶真人身形沉凝,双袖黑洞再现;紫阳真人剑气一卷,化为托举之能;最后则是郸阴,双臂高举,生死轮盘化为一道逆向的升腾漩涡。
五位天人,合力施为。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磅礴力量,卷向双方交战的核心区域,朝着敌方八位天人弥漫而去。
那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又似逆转的罡风,裹挟着双方的天人伟力,硬生生将这场足以陆沉山脉的恐怖交锋,连同敌我双方的天人身影,一齐朝着高空推送而去!
战场,瞬间拔高。
下方,风云暂时平息,双方的视线狠狠对在一起。
“上——!!”
只一个眼神接触,没有半句废话,就朝着对方厮杀过去。
“是你!!”
耶律苍龙如电的视线,更是落在展昭身上,想到了那个半道拦截他的大相国寺的僧人,又闪现出带着两教逼杀老辽帝的天绝。
昨日种种瞬间贯彻,他意识到了这个人对于中原武林的重要性,天命龙气浩荡展开,直接冲杀过来。
中原武林宗师云集,更有逍遥派与五仙教鼎力相助,四十余位宗师浩荡列阵,在顶尖高手层面形成了对漠北武林的绝对碾压之势。
然而,八部天龙众与党项各部战阵久经沙场血火锤炼,其森严酷烈之势,远非中原惯常的江湖阵势可比。
尤其是以大宗师耶律苍龙为核心,身后天众龙众气机相连,战意凝如实质。
云丹多杰那尊威严恢弘的镇狱明王法相迎面而上,但在如此凶悍的战阵冲击下,都是金光震荡,步步后退。
直到卫柔霞、白晓风、苦儿,三方援手,这才堪堪抵住耶律苍龙那席卷而来的狂龙之势。
这一幕,让原本见师尊现身而心神大颤的仁多泉等人,眼中也再度腾起狠厉之色,骨子里的凶悍血性,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嘶吼着再度疯狂扑杀上来。
一时间,双方如同两柄绝世神兵的锋刃死死抵在一处,没有取巧,没有退让,唯有最原始,最残酷的力量消磨。
罡风与真气在阵前不断迸发,地面在密集的轰击下龟裂下沉,胜负的天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飞溅的刀光剑影中剧烈摇晃,却始终未能向任何一方彻底倾斜。
而在中原阵营里面,展昭没有动手,他居中调度,精确地安排每一轮进攻的先后轮次,同时视线先是紧盯在耶律苍龙身上。
这位是如今辽国毫无疑问二号人物,更是天龙教的实质领导者,而晋升大宗师的他,在天人之下确实有势不可挡的威仪。
打掉这个箭头,断魂崖一战,在天人之下的层面,就赢了一大半。
但展昭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后方那辆推来的车辆引了过去,那冰封中的熟悉身影,令他身躯明显一震。
“师父?”
“天主”的声音突然自心中响起:“你不该来此!你当好好渡劫,完成你我之间的考验,那才是世间的正道!”
展昭立刻反驳:“我所持的正道,从未高悬于九天之外!若要我坐视这一路走来的亲朋好友,这万千红尘毁于一旦,纵使我最终先天道功成圆满,又有何意义?”
“天主”轻叹:“这便是你我师徒终究无法相合之处……所幸有分歧,并非坏事,但你一定听为师一言,莫要前来救我!陈灵枢故意让你窥见为师在此,正是以我为饵,诱你入彀,切莫中计!”
就在同时,老医圣的身影出现在展昭身侧,低声道:“不要过去!千万不要过去!”
杨思勖的身影则出现在另一侧,冷声道:“你不是四大神将之首么?是不能再登天位了么?上啊!”
展昭则道:“前辈!我必须救出师父!”
老医圣颤抖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对抗着什么,但最终嘴上却是道:“好!老夫帮你!”
“咱们走!”
展昭沉声一喝,周身那由天地劫气凝成的领域,陡然前压。
这一下毫无花巧,全凭沛然莫御的磅礴之势,硬生生将胶着的战阵撕开一道裂隙,他随后腾身而起,如一道逆流的锋矢,直插漠北武者阵型的腹地。
老医圣随其身后,闲庭信步般踏入敌群。
不见这位老者抬手动足,但凡靠近他周身十丈者,体内气血流转骤然滞涩,经脉如遭冰封,穴窍似被无形之力截断,纷纷脸色煞白,踉跄跌退。
趁此间隙,展昭在杨思勖的掩护下,终于掠至那冰封囚车之前,右掌毫不迟疑地按向厚重寒冰:“师父!我这就救你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戴着兜帽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速度之快,连杨思勖都阻拦不及。
直到一只枯瘦手掌自斜里探出,于千钧一发之际格住那道疾影,气劲交迸,震开一圈冰屑。
“孽徒!!”
老医圣大喝声中,兜帽之下,陈灵枢的面容半掩于阴影中,却也闷哼一声。
几乎同时,八道飘逸如烟的倩影自战场边缘倏然切入,身法灵巧得匪夷所思,彼此呼应间封死了所有进退之路,正是此前隐于暗处的虞灵儿八女。
先是展昭出面救“天主”,然后是陈灵枢偷袭没有直接战斗力的展昭,紧接着八女出面,围杀陈灵枢。
猎人与猎物的调换,只在一瞬之间。
然而,就在八女合围将成,攻势即将爆发的刹那——
陈灵枢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阴影下,他的唇角竟扬起一抹奇异如释重负的笑意,轻得像是叹息,又重得如同卸下了背负数百年的枷锁:“从今往后,我终于安全了,再也不会……被人轻易舍弃了!”
另一侧。
当展昭化开冰山,将“天主”的身躯背了下来时,这位的手掌探出,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同时老医圣的手掌探出,抵在了后心。
一前一后,轻描淡写。
在旁人看来,不过如同两位长者一前一后,伸手搀扶了一把。
唯有展昭自己,身躯骤然僵直。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只手掌的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蠕动。
那不是血肉筋骨的运动,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正透过掌心接触之处,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精神异力弥漫开来。
似有婴孩的啼哭声,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哇——!哇——!哇——!”
那啼声并非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混沌初开般的纯粹与柔韧,仿佛在呼应着《道德经》中的思想。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就在同时,这婴儿的哭声一入耳,杨思勖身形一晃,整个人瞬间恍惚了起来。
就好似触发了某个条件,过往尘封的记忆,瞬间倒灌进脑海——
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道:“你不再考虑考虑?那可是‘天境’!”
杨思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没什么好考虑的,与你们相比,我的出身是最低的,从一个不完整的阉人,走到如今的天人之尊,已是邀天之幸,于愿足矣!我不知道天境有什么,可我担心再从卑微的地位重新来过,万一那里都是神仙,而我偏成最末一流,再度被人凌辱欺负,那是我万万接受不了的……你们超脱的志气令我敬佩,但在这里称雄就好了!风风光光,荣耀一世!”
对方默然,身影却逐渐变得清晰。
杨思勖又听到自己道:“而且不久前,袁天罡对我说了一番话,肉身凡胎,是带不走的,能赴天境的,唯有元神。这在道家,叫作尸解登仙!但于我辈武人而言,这何尝不是一条斩尽尘缘,舍筏登岸的绝路?舍了这身征战百年,锤炼如金刚的皮囊,究竟算是超脱,还是另一种残缺?”
对方道:“袁天罡之意呢?”
杨思勖道:“他的意思是,当以肉身为渡世宝筏,元神为舵主,二者浑然一体,共赴天门!”
对方的身影愈发清晰:“二者需在飞升之前,达到形神俱妙,合道归真的境地?”
杨思勖道:“原来你知道啊,也对,袁天罡跟你这一脉更加密切!”
“可这谈何容易?”
对方轻叹道:“此世武者,因得天地元气滋养,入宗师便可锁住气血,延缓衰朽。但也正因元气易得,反倒忽略了肉身本身这座天地洪炉的深层锤炼,大多止步于以气驭身,而非以身载道。故而我规划的宗师四境,当有一重‘极域’之境。武者需借此方天地之大势,稳固自身小乾坤,再以外天地为锤,内元神为火,反复锻打肉身,只是不知此法能否成为现实?”
“宗师四境?你规划的宗师四境?”
记忆力里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杨思勖不清楚,但他听到这里,却陡然愣住。
对方模糊的面孔彻底清晰起来,露出一张锐意进取,势不可挡的面孔来。
“肖天光?怎么会是肖天光!”
“不对啊!我不是被天门诓骗的么?”
杨思勖百思不得其解,我是被这个人冰封在大雪山深处三百多年啊,为什么回忆之中,自己对于其不再是厌恨与敌视,反倒很有交情的样子?
而紧接其后,一段更为悚然的记忆,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杨思勖的脑海:
“袁天罡毫无人性了!”
“不是杀人,恰恰相反,他在舍己!”
“他割下自己的血肉,喂给其他武者服用,听说是入了乘黄灵墟,说找到什么传说中的乘黄,创出了一门赋予血肉真正灵性的功法,准备打破肉身的桎梏?”
“反正他心中只剩下那套疯狂的‘元神道胎法’!一口咬定,天人之上的道路,在于炼神返虚,抱元守一,温养道胎!”
“何为‘道胎’?我不知道啊,他说的那些道家术语,我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高度凝聚的‘神’与‘道’的具象,一旦炼成,便可凭此胎儿反客为主,彻底掌控人体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窍穴,达到传说中灵肉交泰,神形合一的至境……届时,精神永存不朽,肉身皮囊不过是可以随意更换的外衣与渡筏!”
“你以前说,你们一脉担心天人没了前路后失控,各种祸乱世间,我还有些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没有夸大其词!”
整个过程中,肖天光除了偶然的询问外,基本是全程沉默。
直到杨思勖的诉说彻底结束,他才缓缓抬起脸,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苦笑,声音干涩:“迟了……迟了……”
杨思勖奇道:“什么迟了?袁天罡练成了?”
肖天光道:“他是否练成,我并不知,但他的这门‘元神道胎法’,早在去乘黄灵墟寻找乘黄之肉时,与我的师父达成了交换!我的师父当时只想长生久视,如获至宝,而他添入了自身的理解,形成了这个!”
说着,这位初代“天主”缓缓敞开衣衫。
杨思勖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
说来话长,实则一切的回忆只在瞬息之间,电光石火之间,杨思勖终于回想了关键,嘶吼道:“八大禁法之首,是袁天罡提出的元神道胎之法,经白玄一改良后创造出来的长生之道,名字错了,名字错了,不是‘道神衰’!是‘道神胎’……是‘道神胎’啊!!”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发不出来,被压在嗓子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那一声声婴儿的啼哭,清澈、原始,仿佛生命降世时第一道毫无杂质的呐喊,正化作无可名状的精神冲击,汹涌弥漫。
“呃啊……老夫……老夫究竟做了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从老夫给门主疗伤开始……”
别说杨思勖目眦欲裂却口不能言,商素问八女定住,就连老医圣都捂住了脑袋,嘶吼着跪倒下去。
陈灵枢轻而易举地漫步而出,来到展昭面前,兜帽下传来低低的笑声,似怜似嘲:“呵呵!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自身为饵,不过是想引我现身!但你太心急了,该等到渡劫功成,先天道圆满之后再来的!这样也好,真要论起来,我也可以算作你的师父,我来帮你完成先天道如何?”
展昭身躯僵住,口中也不能言语,却从心中问出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
“陈灵枢”的声音传来:“世人辱我,惧我,误我,以为我是禁法,实则我是天人之上的伟力!自道胎而始,抱元守一,蕴化四代天神,万般精气!世人得我之力沾染的血肉,便有神功传承,无穷裨益!”
“我——是天神一脉真正的传承!”
“我——是强天位真正的阶梯!”
展昭回应,嘴巴不能撇动,但语气里却传出不屑:“说了那么多,就是八个字,道胎魔种,夺舍皮囊罢了!”
“陈灵枢”轻笑道:“你此言未免浅薄。”
“若无我的相助,肖天光无法在华山战胜白玄一;”
“若无我的相助,卢法彻无法将宗师四境臻至圆满;”
“若无我的相助,陈灵枢无法传承卢法彻的七大天心印记;”
“这就是天神一脉真正的隐秘,一切只因为身为天人的他们,也无法完美承担这样的重责,难以坚持到最后,所以白玄一临死之前,让我来贯彻这个伟大的信念,而我一次一次地完成了!”
“哪怕弟子弑师,却又不得不继承师父的一切,周而复始,形成这天主与神主之间伟大的轮回!但每次大功告成之后,他们又想要撇开我,千方百计地撇下我……”
“这就不对!很不对!很不对!!”
“白玄一是我!肖天光是我!卢法彻是我!陈灵枢是我!我就是我!何以分离?”
“所以这一次,我们彻底合而为一吧,再不分彼此!”
话音落下,“陈灵枢”周身肌肤骤然隆起无数蠕动的大小疙瘩,那是比“天主”与老医圣体内浓郁十倍的诡异力量,此刻正如活物般挣脱皮囊束缚,朝着展昭体内涌来。
“你是武林盟主!你是南侠!你是北僧!你是西圣!你是东君!却终究还欠缺一个中!”
“陈灵枢”发出毕生至为畅快的笑意:“可正巧了,你是天神一脉第五位传人,可为三代‘神主’!”
“今日!”
“吾请‘中神主’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