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你们干什么吃的,我堂堂司空之府,是贼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站在一片废墟的后花园外,张佐勃然大怒,别说府中护卫,就连三位人榜高手都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他在京师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养了这么多人,就是要作威作福的,结果反过来被人骑到头上,简直岂有此理!
“断江手”冯坤、“天影索”钱九、“雪岭刀”司徒风,立于后花园外,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按理来说,此番真正失责的可是那位灰袍人,被人潜入地下密室,居然没有察觉,最后又中了声东击西之策,硬生生让人顺着另一条密道溜了……
但他们终究不敢向地榜宗师非议。
不然对方或许打不死那滑不留手的外来贼人,但弄死眼前的自己,却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
张佐其实也恼怒这位的失责,却同样不敢当面怒斥。
此人之所以愿意受自己供奉,是因师承不明,独来独往,行事毫无顾忌。
这样的江湖客胆大包天,真要恼了,血溅五步,逃离京师,指不定那大相国寺、老君观、六扇门假惺惺地追一追,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一想到这点,张佐就恼恨非常。
若是大相国寺和老君观愿意听他号令,哪需要招募这些亡命徒?
正自喝骂,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三司使张尧出现。
相比起哥哥的五大三粗,武人做派,这位高中进士,执掌财政的文臣,气质儒雅清癯,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举止从容不迫,更是凭借出众的才学与手腕,身边聚集了一批同科好友与门生故吏,在朝堂上凝聚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此时眼见弟弟到来,张佐也强压住怒火,摆了摆手道:“散了!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退下,兄弟俩则离开后花园,进了书房,张佐反手掩上门,第一句话便满是懊恼:“信被毁了!”
“哦?”
张尧马上意识到说是哪一封,面色并不惊怒,反倒目露思索,抬手轻抚颌下短须,沉吟着道:“这不见得是坏事。”
张佐浓眉一拧,不解地道:“咱们手中最关键的证物没了,怎么不是坏事?”
“兄长莫急!”
张尧分析道:“对方之所以要毁去此信,恰恰证明了信中所言非虚!不然的话,曹家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派人潜入府中,只为销毁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件呢?”
张佐明白了,却还是不悦地道:“我早就说不是假的嘛!”
张尧却不这么认为:“兄长此前将信给我看,说那曹家使了个苦肉计,让娘娘未能如愿……说实话,我是不太信的!且不说曹家是否会如此行险,单单是那封信就写得语焉不详,颇多揣测联想,并无切实指证。仅凭此信,我们真能扳倒曹家,坐实其罪名么?”
张佐皱眉:“是不能啊,所以我才让九幽客出手,将那老妇救出来,有了这位皇后的姑母在手,我们就让官家对皇后彻底厌恶!”
“这一步确实重要!”
张尧时刻关注后宫动向,低声道:“自从七娘子不幸夭折后,娘娘大恸,官家怜惜之下,再度生出废后的念头,询问左右,无人支持,这才悻悻作罢!”
“娘的!娘的!真就没有人站在咱们这边么?”
张佐闻言火冒三丈:“我就不明白,外戚一定要是那等根深蒂固的高门才好么?代代都从将门中选,岂不是强者愈强,分明是咱们这等家门的上位,才能分润出去更多好处吧?”
相比起哥哥这种市井看法,进士及第的张尧性格沉稳,缓缓摇头:“娘娘如今恩宠太甚,兄长位列司空,破了国朝前例,御史台谏官不知弹劾了多少奏章,都被强行压下,这个时候行差踏错一步,对于殿下的上位都是大为不利的!”
张佐的神情顿时变了。
弟弟口中的殿下,正是三皇子,他们的亲外甥。
相比起真宗时期只有官家一根独苗,当今官家子嗣兴旺,张贵妃由于最为得宠,生养最多,共有三女一子,两个女儿不幸夭折,膝下还有一子一女。
公主倒也罢了,皇子可是张家延续富贵的关键。
皇后无子!东宫空置!
当然,立嫡立长,天子既无嫡子,那也应该立长,张贵妃的儿子排行第三,前面还有两位更年长的皇子,按照长幼次序,是轮不到的,哪怕官家爱屋及乌,对于这个儿子宠爱非常。
但如果能废掉曹氏,立张贵妃为后,那么她所生的皇子就是嫡子,官家要册封太子,正位东宫,就是名正言顺。
张佐自然清楚这点,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想想他昔日一个京师街头杀猪的屠户,若真能出一个皇后妹妹,更成为未来天子的国舅爷,这份泼天的富贵与荣耀,如何不令人心潮澎湃,激动难抑?
他咬着牙,眼中满是野心的光芒:“曹家为了保住后位,居然不惜牺牲自家骨肉,使出这等苦肉计来污蔑我张家!以官家的脾气,一旦得知这个真相,绝对会对曹皇后厌恶非常!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他真要废后,谁又能挡得住?”
张尧则是另一种看法:“官家乃治世明君,在诸般事务上都能做到纳谏如流,克制仁爱,但终究也是人……是人,就不喜欢处处受人掣肘,后宫本属家事,前朝官员却屡屡劝阻,早已惹得他心中不快!我们此时推动一二,只要让官家觉得当年误解了娘娘,生出愧疚补偿之心,便能让他彻底决断了!”
张佐连连搓手:“好!好啊!现在就差将那个曹大娘子掌握在手里,让她吐露出当年的实情了!”
“兄长且慢高兴,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
张尧却比他冷静得多:“我们是此事的受益者,若直接出面揭开真相,难免惹人怀疑,难以取信官家与百官,得由一个立场中立,且足够分量的人出面!”
张佐的眉头顿时皱起:“谁?”
“包拯!”
张尧微笑:“郭府事发,开封府衙已经介入,包拯眼中从来容不得沙子,这几年也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但这回我们正好借他之手,将曹家的真面目公之于众!由包青天来查,由包青天来审,由包青天来揭开真相,岂非最是名正言顺,令人信服?”
“妙啊!妙啊!”
张佐抚掌大笑:“这包黑子若是不做,那就是沽名钓誉,他若是做了,就是帮我家推动废后,看他怎么办!”
……
开封府衙。
后堂未点灯烛,包拯端坐于案后,面容深不可测,双目微阖,眉心皱起,脑海中近来几桩颇为棘手的案件纷纷浮现。
随着国朝日渐繁华,汴京首善之地,权贵云集,开封府衙的担子也愈发沉重。
尤其是那些牵涉皇亲国戚,勋贵门阀的案件,每一次审理,都不仅仅要明断是非,更是与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但包拯从无退缩。
京师不正,则天下不正。
作为天下州府衙门的表率,开封府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目光。
包拯深知,自己在这里定下的规矩,做出的判决,都将成为地方官吏效仿权衡的标杆。
这份责任,重如泰山。
更要慎之又慎。
默默思索之际,公孙策的身影悄然出现,立于门外,并未入内。
直到感觉堂内那沉凝的思绪暂告一段落,他才步入,先是从怀中取出火折,嚓一声轻响,橘黄色的暖光晕开,驱散了黑暗,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大人,这是郑公的书信。”
“有劳公孙先生了。”
包拯接过,细细看信。
郑公,正是已致仕归乡的“神侯”郑国威。
这位老臣虽已远离朝堂,却依旧心系社稷,时常与包拯有书信往来,或指点迷津,或通报消息。
郑国威当年也曾坐镇开封府,称得上是包拯的前辈,而面对那些倚仗身份,骄横跋扈的皇亲国戚,郑国威还另有底气——
先皇御赐盘龙棒,临危受命记心间,忠心护宋昭日月,棒下不容有群奸。
这四句在朝野间广为流传,先皇赐下这等神兵利器,臣子们起初多以为是防备少年天子昏庸,败坏朝纲,故需以重器震慑,后来才发现,真宗当年真正防备的,是那位曾垂帘听政的刘太后。
但刘太后薨逝已近十年,官家亲政至今,仁厚勤勉,励精图治,确是明君作为,这些御赐神兵一直未曾动用。
现今官家正值壮年,而那些手握神兵的老臣们,都已垂垂老矣,风烛残年,大多退隐林泉,不问朝政了。
可此次的信中,郑国威特意提到一事,恰恰是关于国本——
立储!
包拯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官家与皇后感情不睦,乃是朝野皆知之事。曹皇后膝下无子,后宫中最为年长的,是苗德妃所生的皇子。今十四岁,生得聪颖仁孝,仪表堂堂,更兼勤学好问,言行有度,关键是身体康健,这个年纪已经不再担心夭折。
于是乎,请求定立大皇子为储君,以固国本的奏章,近一年来已是越来越多,言辞也越来越恳切。
然而,官家对此事的态度,却颇为暧昧,拖延着迟迟未下决断。
这就让不少臣子心有焦虑,自从张贵妃所生的皇子降世后,官家明显有所偏爱,一应赏赐、关照,都比其余皇子更为优厚。
伴随着三皇子逐渐长大,其母圣眷正隆,其舅张佐、张尧兄弟在朝中亦是风头正劲,这立储之事背后的暗流汹涌,人心浮动,可想而知。
长幼无序,仅凭君王一己之私爱,自古便是取乱之道,祸国之源,郑国威信中自然不可能说得那般直白露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忧虑与警醒,包拯也是感同身受。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置于案头,缓缓问道:“曹大娘子一案,可有进展?”
公孙策低声道:“陈留县的仵作已经赶到,初步验看了那具……尸体,正在录入尸格,此案内情颇深,经由白护卫暗中查探,线索又指向了司空的张府!”
包拯细细听完,有了决断,铺开信笺,提起了笔。
公孙策在旁边磨墨,就见这位不仅回信给神侯郑国威,还向另外几位老臣问候,最后一封竟是向天波杨府那位已过百岁高龄的佘太君,神情不禁凝重起来:“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再斟酌一二?”
这联络的,可不仅仅是老臣,而是有御赐神兵的存在!
“公孙先生之忧,本府清楚。”
包拯笔下不停,头也未抬,声音却平稳坚定:“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忤逆天子之意,弄不好便是罢官去职,甚至招致祸端。”
“然,为臣者,一要尽人臣本份,直言敢谏,匡正君失,此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二要俯仰无愧,上对得起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下对得起天地良心,浩然正气。”
“至于个人荣辱得失……”
包拯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抹坦荡而淡然的笑意:“何足道哉?”
公孙策心头猛地一热,鼻尖则有些发酸。
他跟随包拯多年,深知这位从来是将个人安危荣辱置之度外,多少次直面权贵,多少次触怒天颜,不曾有半分退缩犹豫。
正是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气与担当,才让他甘心舍弃闲云野鹤的逍遥,在开封府衙中兢兢业业,辅佐左右。
然而,也正是因为太了解,公孙策还是免不得忧虑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当今官家以仁厚著称,但涉及国本,涉及后宫,涉及他最宠爱的妃嫔与年幼的皇子,终究是天威难测!
所以包拯未雨绸缪。
然此举,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官家又会如何想?
待得包拯写完信件,公孙策暗叹一声,将之妥善封好,命心腹之人秘密送出后,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他于书案前坐下,沉吟片刻,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来。
笔锋落下,墨迹晕开,开头是:
“展兄台鉴,昔日所虑,今朝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