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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回开封府衙么？”
“不急于一时，先吃饭，我饿了！”
“也好！走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相比起朝堂上那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明争暗斗，展逸与曹丹翎这两小只，在告别曹大娘子后，终于得以好好梳洗一番，换下沾染了尘土与夜露的衣衫，顿觉浑身清爽。
而清晨的汴京城，正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很快有了人声车马，空气里弥漫着炊烟与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鲜活温暖。
曹丹翎将展逸带到了开封府衙附近，一家颇为热闹的早食摊子。
十几张木桌条凳，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便是全部家当，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正利落地从翻滚的汤锅里捞起雪白的馄饨。
“两大碗馄饨，多加芫荽！两碟炊饼，各色小菜多来些！”
曹丹翎熟练地喊道，拉着展逸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我去终南山学艺前就好这个，常来这个摊子，幸好店家还在，如今终于可以一饱口福了。”
“唔！好香啊！”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上浮着点点油星和翠绿的芫荽，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裹着粉嫩的肉馅，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两碟刚出炉，烤得金黄酥脆的炊饼。
曹丹翎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在终南山清修，虽不缺衣食，但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美味，却是久违了。
她先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皮滑馅嫩，汤汁鲜美，带着猪骨熬煮后的醇厚和芫荽特有的清香，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肠胃。
“好吃！”
展逸一连吃了好几个馄饨，然后拿起一个炊饼掰开，夹了些咸菜丝进去，大口咬下。
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各色咸菜的微咸爽口中和了面食的平淡，都是最简单的食料，反倒体现出摊主的手艺，让人吃得十分满足，一夜的奔波与紧绷都似乎得到了抚慰。
但吃着吃着，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朝着远处的府衙门口看去。
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曹大娘子的夫君武威侯郭德海，还有其第三个儿子郭宝玉，跟在父子身后的则是郭府一众下人，心腹管事曹静赫然在列，神情依旧显得失魂落魄。
这一批人是前天夜里，被白玉堂带入了开封府衙，录入口供，又互相比对，耗时整整一日，反复盘问，才被放了出来。
也就是包拯坐镇开封府衙，能有这样的威望，不然单就郭德海的勋贵身份，就不可能乖乖配合。
而在衙门折腾了这么久，外加曹大娘子表面上是遇害了，郭德海与郭宝玉的脸色都是极差，连吃早饭的心情都没有，便率众离开。
曹丹翎冷眼目送这群人消失在街角：“我们需要跟上去么？”
展逸道：“有白大哥参与此案，曹静势必心怀忌惮，短时间内不敢主动联络万象宫，我们现在跟上去，恐怕也只是无用的监视……”
曹丹翎点头：“而且姑奶奶已经有了布置，确实不必做同样的事情，只是除了监视曹静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将这群居心叵测的贼子揪出来呢？”
展逸又送了一个馄饨入口，细嚼慢咽的同时，缓缓地道：“姐姐以为，曹静炮制猫脸老太的动机是什么？”
曹丹翎脸色沉下：“自然是加害姑奶奶！”
展逸继续问：“那为何是猫脸老太？”
“要用这等子虚乌有之事，彻底毁了她的声誉啊！”
曹丹翎愤然道：“对于我姑奶奶这等高门命妇，她往日里并不抛头露面，寻常之事是很难攀咬的，唯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丑事，再散播到市井之中，才能彻底毁了她的声誉！太恶毒了！”
“话是这么说，只是操作起来，是不是太过困难了？毕竟这猫脸老太想要扮得真实，让京师恐惧，是有难度的，如果只想毁了一个人的声誉，可以有其他更轻易的法子……”
展逸稍作分析后，继续问道：“曹静是受万象宫指使的，那么万象宫的动机又是什么？”
曹丹翎黛眉蹙起：“我现在就是想不出动机，我的师门近些年倒是时常提起这个新晋崛起的江湖门派，其活动范围主要在北方，宫内有八位使者，为乾坤二使、阴阳二使、赏罚二使、虚实二使！其中以赏罚二使声名最盛，二者形影不离，宛如一体。”
“据说赏使执金册，笑面如春风，赐下恩典与机缘；罚使握铁尺，冷面似寒霜，降下惩戒与灾厄，起初这两位在北方州县惩处贪官污吏，打抱不平，还是行侠仗义的，我们各大门派还以为是同道中人。”
“但渐渐的，这赏罚二使的手段越来越酷烈，动辄破家灭门，赶尽杀绝，这才为八大派所忌惮！”
展逸听到这里，目光一动：“万象宫对那些贪官污吏抄家灭门，贪污来的财物呢？”
“自是被万象宫所获！”
曹丹翎低声道：“这倒是不奇怪，各派皆是如此。”
武林人士劫富济贫，向来都是这般，只不过名门正派一向留有余地，同时也具备自身的基业，不至于全然倚仗这等手段。
而万象宫能在短短十数年间崛起到如今的规模，与赏善罚恶脱不开干系。
“所以赏罚二使声名最盛，既得了名声，又敛了钱财，更聚了人心……北方这些年的动乱，也给予了他们发挥的空间！”
展逸了然。
辽国灭亡，天下一统，不代表地方上就太平了。
恰恰相反，辽国的旧疆，对于大宋来说，需要一段漫长的消化时间。
具体到执行层面，就是宋廷派出的官员，大多只到燕云一带止步，那里经营尚可，再往北去，漠南、辽东等苦寒之地，汉官多不愿赴任。即便去了，也因习俗迥异，言语不通，与当地各族冲突不断，反引发动荡。
这也正是之前庞太师说，灭国不是结束，将疆域缓缓消化，真正稳固成自家地盘，才是关键的原因。
而这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保守说也要两三代，如果做得不好，比如之前的辽国，灭了渤海近百年，渤海遗民依旧在起兵反抗。
展逸想到娘亲从小到大的教导，沉声道：“世间动荡之际，权力一定会出现空白，但这个空白的时机是稍纵即逝的，会有人迅速填补上去，如果朝廷不能及时掌控住北方的权力，自然会有别的势力趁虚而入！”
曹丹翎瞳孔微缩：“万象宫填补了这个空缺？那还是江湖门派么？”
“肯定不完全是了。”
展逸道：“赏罚二使所惩戒的目标里，有不少一定是在地方上欺压各族的宋廷官员，通过这些行动，他们不仅得了财物，更在北方各族中，积累了前所未有的威望。”
曹丹翎神情彻底严肃起来：“莫非……万象宫要造反，助契丹复国？”
“不得不防啊！”
展逸不知原本的历史，却也清楚，辽国的灭亡与其自身无关。
并不是辽国的统治者倒行逆施，到了难以统治的地步，被人推翻，而是辽国的敌人实在太强。
是自己的父亲，在辽国依旧强盛的时刻，硬生生将这个北方帝国覆灭。
但这也导致一个问题，北地现存的不少百姓，心中对于大辽确实还有一定的归属感与忠诚度。
如果大宋的统治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那自然很快淡忘，还会跟着一起痛骂契丹贵族以前的剥削。
但如果过得还不如当初呢？
复国的人心基础就有了。
“真要复国也没那么容易，北地缺乏那种振臂一呼的人物，尤其是昔日的契丹皇族！”
曹丹翎抿了抿嘴道：“我听师父说，当年的那群契丹人，要么西行，后来建立了西辽，但离着我们中原很远很远，已经彻底回不来了；要么就留下来负隅顽抗的，后来灭国三场大战役，被剿灭得干干净净，但凡稍有威望的，一个不留！”
展逸道：“正该如此。”
曹丹翎道：“既然这么做了，就算契丹贵族还有漏网之鱼，也谈不上什么昔日的威望，万象宫要复国，总得推举出一个契丹领袖么？难不成那位即将荣登天榜的万象宫主，就是契丹人？”
展逸在来京师的路上，听明教第二任教主陆怀光陆叔叔，不止一次提到这位最为神秘的天榜中人，当时只是江湖见闻而已，如今居然有了交锋的可能……
呃，似乎没这种可能，那可是传说级的存在，真要遇上，照面间就会被镇压。
想到这里，展逸眉头一动：“我们去大相国寺吧。”
曹丹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啊！我早就想去了！听说……嗯，伯父当年还在大相国寺待过呢，是不是啊？”
再用伯父这个称呼时，她面色有些羞涩，轻轻瞥了下眼前之人。
展逸则平和地道：“爹爹当年曾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他常说，那段时光对他至关重要，感念至今，我此番来京，本就打算去寺中拜访的！”
曹丹翎定了定神，愈发好奇：“那伯父当年入大相国寺，到底做过哪些事情呢，你跟我讲讲呗！”
“边走边说。”
两人结了馄饨钱，起身向北。
晨光渐亮，街市喧闹，展逸的声音在这市井烟火气中，显得格外沉静，曹丹翎则听得入了神。
有关先天道主的事迹，她确实从小听到大，早就滚瓜烂熟，但许多细节就无从得知了。
师门长辈提及那位传奇，多是称颂其开创先天道的惊天伟业，如今江湖所学的武道之途便是由其开辟，却不知这煌煌大道的背后，竟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渊源与故事。
曹丹翎着实过了一把瘾，但听到最后，眨了眨眼睛，又问出一个问题：“你说了那么多，伯父昔日在寺中的法号，又是什么呢？”
展逸奇道：“这个爹爹倒是从未提过，你也不知么？”
曹丹翎努力回想，摇了摇头：“师父只说过‘北僧’的事迹，具体的法号未曾提及，不知是何缘由……到了！”
正说着，一片巍峨庄严的殿宇轮廓，已然映入眼帘。
正是天下第一寺，佛门之首大相国寺。
寺前古柏参天，枝叶苍翠，投下大片清凉的荫翳，尚未踏入寺门，那悠远沉静的梵钟之声便隐隐传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味，瞬间将外界的车马喧嚣隔绝开来，仿佛一步之间，便从红尘踏入了净土。
时辰尚早，但香客信众已陆续前来，虔诚礼拜，人流不少，却无半点喧哗，只余一片低语与步履声，更衬得这佛门圣地庄严静谧。
曹丹翎仰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目光中带着满满的钦佩：“听说近些年，由大相国寺牵头，联合各方禅林，对天下佛门寺院做了不少改制。以往那些滥售度牒，借佛敛财，甚至收容江湖恶徒，藏污纳垢的行径，都被明令禁止了。”
“这可不是小事，推行之初惹出了不少风波，不少地方寺院抵触强烈，甚至闹出过人命冲突……但这些年下来，各地寺院的乱象确实为之一清，僧纪肃然，佛法重光，于国于民，都是造福深远！”
说到这里，她侧目看来：“这是伯父推动的吧？”
展逸颔首：“正是！”
佛门改革，无疑是件极难的事情。
天下寺院星罗棋布，关系盘根错节，牵涉利益甚广，即便以大相国寺在佛门的领袖地位，想要推行如此触及根本的变革，也几乎是难于登天。
但这件事如果是天下武林盟主推动的话，又有不同。
当然，已然还俗的那一位不会直接出面，真正在前台执行，协调各方的，是如今大相国寺观音禅院的首座，戒闻神僧，还有展逸此来的目标，定穹禅师。
白玉堂是地榜名单中第二年轻的宗师，而天下间最年轻的的地榜宗师，正是他爹爹的亲传弟子，大师兄程若水！
既然万象宫所图甚大，实力又强横，搬救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顺带展逸也升起了好奇心：“等见到了大师兄，正好问一问，当年爹入佛门后的法号，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