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逸和曹丹翎随着香客入内,先在大雄宝殿拜了拜,然后转入后堂,朝着观音禅院而去。
接下来要见的,就是刚刚年满三十岁的地榜宗师。
天下间最年轻的宗师。
此宗师非彼宗师,自从先天境传播,取代昔日的宗师四境,宗师的含金量也水涨船高。
如今的地榜宗师,门槛是先天二境合意,相当于昔日的三境合势,顶尖宗门的掌门人物。
当年这等人物,天底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人,再加上四方的大宗师,顶多二十人不得了了。
而如今的地榜宗师,已有三十九位。
翻了一倍。
这还是先天道传播了才二十年不到的情况下。
显然天下间的强者依旧有巨大的潜力可以挖掘,比如能破先天境的武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昔日大相国寺的六位负业僧,都入了先天境,只是年龄早早过了三十岁,不在榜上而已。
展逸寻思着,发现白玉楼所定下的天地人三榜,还是颇有深意的。
天榜:所列皆为先天至人,一如曾经的天人境,是屹立于武道巅峰的存在,个个都是江湖人口中的传说,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与过往全然隐于迷雾不同,如今至少有名有姓位列榜单,能让世人知晓;
地榜:统合了先天合意与先天蕴灵两大境界的强者,现在这群被尊称为宗师的人物,是真正能够开宗立派,影响一方格局的支柱,旧时百人之数的宗师境武者,多多少少还有些良莠不齐,有些一境宗师还相对比较水,如今能入地榜者,无论是实战杀伐之能,还是武学修养见解,都要强出太多太多,是为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
人榜:专为新锐武者所设,三十岁以下方可位列其上,年龄一到,自动下榜,这就不止看当下实力,更重潜力与未来。许多即便突破了先天境,但年岁稍长的武者,也无法再入此榜,正因如此,人榜更像是一份地榜的预备名单,代表着江湖中最鲜活,最具成长性的力量。
结合榜单的划分,展逸再对照出入京师这几天碰到的高手,发现还挺惊险。
首先,以地榜宗师的实力,也就难怪白玉堂能够协助包拯治理开封府,镇压不服,这位白大哥是江湖最一流的人物了。
其次,张佐能招募到那位灰袍人,也是了不得的事情,难怪后花园毫无护卫,实在是那灰袍人太厉害,正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护卫,自己之前居然悄然入内,与之周旋,着实是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最后,则是万象宫的管中窥豹。
万象宫主独斗昔日的破法僧云丹多杰,战而胜之,被白玉楼列为天榜强者,轰动武林。
而八大使者里面,赏罚二使最为出名,却未入地榜,只是先天境强者,但乾坤二使却是地榜有名,那就是两位宗师了。
一位天榜至人,两位地榜宗师,再有一批先天武者,这万象宫仅仅崛起十数年,居然就有如此强横的高层实力,如果结合北地人人悍勇的地方根基,那当真是一股相当可怕的力量!
正想到这里,观音禅院到了。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光明、温煦、如沐朝阳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仿佛有一层澄澈的结界,轻柔地将两人包裹其中,方才心中因万象宫而生的凛然与思虑,如同被暖阳融化的薄冰,悄然消弭。
展逸只觉得六根澄净,杂念不起,灵台一片清明。
关键是,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输或引导,而是如春风化雨,自然浸润。
展逸福至心灵,与回梦心经相结合,瞬间多了一些别样的启发,同时刚刚入门的玄鉴心经,也开始下意识地运转,丝丝缕缕的感悟流淌心间。
曹丹翎没有武学上的感悟,却也觉得心情舒畅,沉郁滞涩都暂时地一扫而空,随即流露出深深的敬仰:“这就是大日如来法咒吧?”
相比起昔日这门绝学数十年无一人习得,自先天道广传天下后,各类高深武学的修习门槛都有所降低,如今佛门中练成这门的武者已经越来越多。
但若论其中最富盛名者,并非地榜排名第十二的持湛神僧,而是此刻禅房中的那位——
门扉轻启,僧人缓步而出。
他看上去极为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清俊,唇红齿白,眉眼明净,一袭简单的僧衣,却自有种宝相庄严的气质,此时微笑着看向两人,目光澄澈如镜,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
“大师兄!”
展逸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小逸。”
程若水对他展颜一笑,笑容干净温暖,毫无宗师人物的疏离威压,随即他转向曹丹翎,合十道:“丹霞五秀,绛影仙子,灵气盈体,根基扎实,果真名不虚传!”
“不敢当神僧如此称赞!”
曹丹翎连忙还礼,心中既感荣幸,又有些受宠若惊。
她曾听闻这位神僧佛法精深,武道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如今亲眼得见,才愈发体会到那种返璞归真,光华内敛的宗师气度。
而由此推想,能教出这般弟子,并开创出如今这武道盛世的那位先天道主,又该是何等的风度与伟大?
当然,现在不是问对方法号的时候,还是正事要紧。
曹丹翎出面,将曹家大娘子的情况娓娓道来,包括前天夜间的那一起斩首案件,也毫不掩饰地道出背后缘由。
由此衍生出的,则是不久前两人探讨的动机,其中的关键,则是扎根北方的万象宫,是否有复国大辽的野心!
听完两人一路所见所思的叙述,程若水目露沉吟,指尖轻轻拨动着一串温润的佛珠。
片刻后,他抬起眼帘说道:“万象宫八使,已有半数入了京畿。”
曹丹翎一震:“哪四位?”
“乾坤二使,赏罚二使。”
程若水道:“这是敝寺能够掌握的,至于那位神秘的万象宫主,以及阴阳、虚实另外四位使者的动向,暂且未能确定。”
展逸猜测道:“是不是八大派共商,邀请了万象宫主?”
程若水颔首:“先礼后兵。”
面对万象宫这般迅速膨胀,行事难测的势力,八大派自然不会毫无动作,明面上的追剿或许尚未展开,但暗中的接触、权衡、博弈,早已悄然进行。
而经过以上阶段的试探之后,八大派共商,邀万象宫入京。
接下来是招安,是谈判,甚至是鸿门宴,就要看对方的选择了。
如果来了,至少行事坦荡,中原各派或许能与之达成,保持井水不犯河水。
如若不来,那多多少少就显得有些心虚,甚至准备撕破脸皮,而后的一切自不必说。
所以这一切,都可以用先礼后兵四个字来概括。
江湖秩序维持不易,如今的顶尖门派也绝不是摆设,有事自然会顶上。
展逸微微放心,曹丹翎则大为郁闷,嘟囔道:“师父怎么没跟我讲这些……”
“曹姑娘回京是探亲,何必带着这些负担?”
程若水道:“敝寺会护得曹大娘子周全,再与开封府衙一同,查清楚那曹静背后的勾连与真相。”
“多谢神僧!”
曹丹翎先是由衷致谢,旋即又道:“只是那曹静终究是我曹府管事,他暗自勾结万象宫,是我家门御下不严,方出此祸端,岂能事事仰仗贵寺庇护?还望神僧护我姑奶奶安危,至于清理门户,查明曹静之事,请交由晚辈来办!”
程若水从不强求:“你既是心意已定,贫僧自当尊重,望一切小心。”
展逸毫不迟疑地道:“我也会帮忙的!”
程若水看了看展逸,看了看曹丹翎,想想这位是第一次出远门,来京师也才三日不到,就跟这位丹霞派最出众的弟子肩并肩好生亲密,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怪异之色。
这是……有乃父之风?
展逸敏锐地觉得对方误会了什么,正好把自己之前的疑问问了出来:“对了,大师兄肯定知道,爹爹当年在大相国寺修行时的法号是什么吧?我在家中,怎么从未听他提过呢!”
“阿弥陀佛!”
程若水险些没绷住,双手合十,大日如来法咒的结界光晕微不可查地荡漾了一圈,缓缓地道:“那皆是前尘旧缘,如露如电,既已了却因果,皈依真如,便不必再执着追问了……”
展逸有些莫名:“啊?”
区区法号而已,这般郑重的么?
程若水则继续道:“有关曹大娘子当年的传闻,敝寺也有相关案卷记录,贫僧这就去为你们寻来,稍候!”
说罢,他便转身朝禅院深处走去,步履从容,只是身法极快,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曹丹翎马上凑过来,俏脸贴近了,悄咪咪地道:“你大师兄刚刚是不是故意岔开话题了?”
展逸目露精光:“这里面肯定有事!看来我们是接触到什么大秘密了!”
“不至于吧?不就是一个法号么?”
曹丹翎抿了抿嘴道:“这位定穹神僧,性情一向最是温和通透,江湖上有口皆碑,他现在都如此回避,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展逸哪里肯算:“正是因为我这位大师兄一向温和坦荡,方才的反应才更显得不寻常!姐姐,你难道就不好奇么——我爹当年,到底在这寺里留下了个什么样的法号,能让如今已是一代神僧的大师兄,都这般讳莫如深?”
“好奇是挺好奇的……”
曹丹翎被说动了,看向四周:“要问法号,大相国寺肯定最合适,我们要不去找个小和尚问问吧!”
展逸正有此意,嘴角微扬:“走!走!”
曹丹翎视线一瞥,见他坏坏的模样,蓦然警惕起来:“你以后可别说是我牵头做的啊,我还想给伯父留一个好印象呢!”
展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好!给我爹留个好印象!”
明明没说什么,曹丹翎却大羞:“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你站住!”
然而展逸没有跑得出去,短短时间,程若水居然就回来了,站在院门外,先是笑吟吟地看着追打的两小只,然后递过来一物。
曹丹翎赶忙恢复正经,双手接过这份带有檀香的卷宗,翻开后发现果然是猫脸老太事件的详述——
大相国寺案牍库·外事录·京师异闻
编号:绍定八年·乙亥·第四;
事由:曹门郭氏猫面惊魂案;
事主略历:曹氏,讳静姝,曹彬公之曾孙女。嫁与郭氏德海为嫡妻,掌家严谨,素有贤名。绍定八年起,忽染怪疾,坊间渐传其夜间面若狸猫,行迹诡谲,婴孩失窃之家多闻猫啼,由是“猫脸老妪”之名遍传汴京,举城惶然。
流言溯源:流言初起于城东甜水巷,后经瓦舍艺人编为话本,迅即蔓延,察其传播轨迹,有推波之嫌,非自然兴起。
各方动静:曹郭二府初时竭力辟谣,延医问药,然随流言愈炽,郭府渐将曹大娘子移居城外别院,名为静养,实近软禁。曹氏本家于此未作强援,置身于外。
关联朝局:事发之时,恰值官家因张贵妃故,隐露废后之议。曹后素贤,无过可废,而曹大娘子为后族中颇具清誉之命妇,其毁誉于曹氏一门声威颇有干系。
张家动向:时张佐已贵为司空,其门客于市井间对谣言多有附和,扩散之举。然经暗查,未获张府直接构陷之铁证。
江湖异动:彼时京师有身份不明之江湖人活动,根据武学特征,分析如下……
展逸凑过来,细细看着,不禁赞叹。
大相国寺不愧是大相国寺,对于京师的动向当真是了若指掌,关键是敢于记录,连朝堂废后之议都明明白白地写下来,各方更是毫无偏颇。
而曹丹翎的注意力,则在那句冰冷的“曹氏本家于此未作强援,置身于外”上,身躯轻轻一颤。
程若水默然。
展逸也知此事外人不好发言,毕竟是家族的选择,但他看完之后,却目光一动,直接问道:“大师兄,当年猫脸老太之事,其余是否全是市井传言,并无确凿实证?”
程若水道:“确是道听途说者居多,即便是最初的亲历者,记忆也有所偏差。”
展逸道:“但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在意,这里……婴孩失窃之家多闻猫啼!多闻猫啼,而不是常闻猫啼,是不是代表着,这样的人家有不少户?也就是说,当年猫脸老太事件爆发时,京师里有不少人家的孩童失窃?”
程若水颔首:“不错。”
展逸道:“而那些孩子显然没有找回来,不然曹大娘子的声誉也不会遭到重创,百口莫辩之下只能在家中关押?”
程若水再度颔首:“不错。”
展逸道:“那些走失案可有记录?”
程若水解释:“并无记录,寺中终究不是开封府衙,记录的都是江湖中的奇闻轶事,孩童走失一事,得去开封府衙调取卷宗。”
“是么?”
展逸微微凝眉,若有所思。
此时曹丹翎的注意力终于从家族的见死不救上转了回来,程若水的神情同样严肃起来:“小逸,你发现了什么?”
“谈不上发现,只是一个小小的思路!”
展逸提炼细节,加以总结:“当年猫脸老太之事,曹大娘子是否真的变成了猫脸,在墙上攀爬,属于市井传言,并无确凿实证……唯独这一件事,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京师多家百姓丢了婴孩!这到底是纯粹的嫁祸巧合,还是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牵连?这一起案件若由我来调查,我会从这个方向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