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有理。”
程若水微微颔首。
他当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一路所见所闻,深切体会到不仅是破案缉凶,世间许多棘手事务,最关键处往往不在埋头苦干,而在找准方向,抓住要害。
而展逸确实有乃父之风,仅是匆匆看过一遍卷宗,便能撇开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甚广却浮于表面的遇害传闻,直指案情关键。
这份敏锐与判断,当真不凡。
展逸眼见这位同意,眼珠转了转,趁机道:“大师兄要对付万象宫,又要协调各方,必然分身乏术。不如安排寺内几位师父,与我们一同行动,若有贵寺高僧出面,出示大相国寺的身份,一来可安京师百姓之心,二来行事也更名正言顺。”
程若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善。”
不多时,几位僧人便应召而来,静静立于禅院之中。
展逸和曹丹翎对视一眼,却又难免面面相觑。
主要是这批僧人年纪大多很小,清一色的十六七岁模样,面容犹带稚嫩,不过身着已是正式僧衣,非是沙弥服饰,且一个个气息沉静,下盘稳固,眼神清澈中隐有精光,显然武功根基扎实,并非寻常。
为首的僧人年纪最大,大约二十出头,上前一步,合掌行礼,声音清朗:“小僧永渡,奉首座之命,领七位师弟,随二位施主行事。”
“多谢诸位小师父!请!”
展逸隐隐知道,自己的打算被大师兄防出去了,一路上不再询问。
曹丹翎则没忍住,在半途中道:“敢问小师父,昔日威名赫赫的北僧,于贵寺出家时法号为何?”
永渡回答干脆:“小僧不知!”
曹丹翎半信半疑:“是么?”
永渡毫不迟疑:“出家人不打诳语!”
曹丹翎不好再问,展逸则微笑道:“永渡师父是何方人士?”
永渡道:“小僧正是京师本地人士,自幼常随家母来寺中礼佛,心生向往,四年前机缘具足,便剃度出家,拜入寺中。”
展逸目光一动:“是佛门改制推行之时?”
永渡在这件事上倒显得很是坦然,并无丝毫避讳:“正是。”
此前大相国寺乃至天下名刹,都有不少靠供奉入寺的关系户,其中更有借佛门清净地藏污纳垢,行事不端者。
后来力行改革,清理门庭,退了一大批不符僧伽戒律的旧人,与此同时,寺中也打开山门,纳四方真心向佛,资质根器俱佳的弟子。
这位永渡年纪轻轻便能担任要务,显然便是那时,经重重考核,得以入门修行。
展逸大致摸了摸对方的底细,接着问道:“京师孩童走失得频繁么?”
永渡道:“以前是常有的,不止孩童自己走失,更有牙人拐带,甚至滋生出好几股专做此等黑心生意的江湖宗门,当时的开封府也曾几度围剿,却总被贼人提前得信,隐匿转移,屡禁不绝……”
他眼中流露出敬重之色:“直到包大人再度回京,坐镇开封府,雷厉风行,彻查严打,将几伙为首的贼人一网打尽,斩首示众,明正典刑!自那之后,孩童丢失的事件便少了太多,再无成规模的贼人敢公然拐带了。”
说罢,这位僧人合掌:“阿弥陀佛!包大人此举功德无量!”
“是啊!”
展逸赞同。
以京师这般人口稠密,鱼龙混杂的规模,想要完全根绝孩童走失,肯定是不现实的。
能做到如今再无成规模拐带的程度,已是包拯铁腕治理,威名赫赫的结果,确实功德无量。
那么问题来了:“五年前包大人应当早已坐镇开封府,那种有组织的拐带孩童,是不是已经绝迹了?”
永渡神情一动,肯定地道:“是!至少小僧听闻与亲历的,五年前那种有帮派操控的大规模拐带,确实已经消失。”
展逸眼中锐光一闪,缓缓道:“那么猫脸老太事件中,不少户丢失孩童的人家都听到了猫啼,就很有意思了……走!我们去调案卷!”
接下来,展逸一行人率先前往开封府衙,凭借白玉堂的关系,顺利调取了五年前那批与猫脸老太相关的失踪孩童案卷。
仔细翻阅之下,又一个疑点浮出水面。
案卷中记录的失踪孩童,不是那种四五岁大的孩童,跟着家人外出走丢的,而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自家屋中突然不见了。
开封府衙当年对此案的定性是入室盗窃婴孩,而这个罪名,意外地契合了猫脸老太的传说,一个能飞檐走壁,悄无声息潜入人家,抱走婴儿的猫脸老怪物!
后来猫脸老太事件不了了之,开封府衙也未能追回被偷走的孩子。
展逸将几户报案人家的记录比对,确认情况皆是如此后,便带着众人按卷宗地址,前往当年那些人家在京师的居住地查访。
可接下来的调查,并不顺利。
当年猫脸老太里面作证的失踪孩童人家共有五户,众人走访了前面三户,发现他们居然都已经搬离了京师。
询问留下的老邻居,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都是外来的可怜人,丢了孩子后,寻也寻不回,告官也无结果,心力交瘁之下,便再也不愿留在京师这伤心地,阖家返回故乡去了……”
曹丹翎目露同情,轻叹道:“这倒也合乎人之常情。”
展逸却缓缓摇头:“一家如此,是情理,三家皆如此,未免就有些巧合了。难道丢失的都是外来人家的婴孩?就没有世代居住在京师,即便遭遇不幸,也不会轻易放弃祖业根基的百姓人家么?”
他没有多言,继续前往第四户,第五户的住址。
结果,又是人去院空。
再问左右邻里,得到的理由与前三家如出一辙:孩子丢失,伤心过度,举家返回原籍。
至此,连随行的大相国寺僧人,神情都明显凝重起来,曹丹翎更是眉头紧锁:“这其中定有蹊跷!”
展逸则直接看向众人:“还望诸位仔细回想,五年前的京师,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与‘襁褓中的婴孩’密切相关的大事?”
永渡有些茫然:“京师人口百万,每日生老病死不知凡几,单是婴孩二字,事情太多了!”
“那就从大往小依旧排列!”
展逸目光灼灼:“请师父仔细想想,不妨大胆假设,不拘常理……”
永渡闻言稍作沉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与此同时,曹丹翎的眼神也随之变化,嘴唇轻颤,传音道:“小逸弟弟,你这般一问,我发现咱们之前忽略了一件事!”
展逸道:“何事?”
曹丹翎将声音压成一线,继续送入耳中:“你不妨猜一猜,五年之前,官家为什么突然生出废后的心思?”
展逸马上反应过来:“母凭子贵?”
“不错!”
曹丹翎沉声道:“那位张贵妃在生下三位公主之后,五年前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而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由此,宫中才暗流涌动,前朝亦有臣子议论,官家便是在那时,动了易后之念!”
“原来如此!”
展逸眨了眨眼睛。
怪不得永渡神色古怪,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
而他更是听父亲讲述过一个有关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当然这个故事在民间,根本没有传闻,只有宋廷绝对的高层,才知晓当年那场风波背后曲折骇人的真相,而李妃的环节早早被隐去。
此世大众知道的版本是,当今是先帝与江湖女侠卫氏之子,后八贤王不忍皇家血脉流落民间,将其收入府中收养,视如己出,前太子病逝,先帝又将当今官家过继到膝下,承继大统。
多年后,官家与卫太后终得相认,皆大欢喜。
由于官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刘太后的儿子,又发现八贤王夫妇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所以当真相大白,他很轻易地接受了事实,此后也一直视八贤王夫妇为生养的爹娘。
养育之恩,重如泰山。
当然,现在八贤王夫妇也管不了官家,感情固然在,但终究不是亲生的,没有那种血脉上的压制。
且不说那些,正因为官家这段特殊的身世故事,让展逸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在猫脸老太事件中丢失的襁褓婴儿,当真是为了贩卖牟利么?
人伢子的拐带固然可恨至极,却还有一线生机,可如果真的参与到宫闱之中,事后绝对不会留下活口!
倘若真的不幸言中,张贵妃的所作所为就不仅仅是争宠上位,而是草菅人命,伤天害理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又与目前所知的某一处线索,产生了直接的矛盾?
“怪了!”
“但不管怎样,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展逸心念电转,有了定计:“永渡师父,这五户报官的人家中,距离京师最近的一户,听说是河北人士。不知贵寺能否派人前往他们的家乡,核实一下——五年前婴孩丢失后,他们是否真的如邻里所言,阖家返回原籍?如今又是否安然居于故里?”
永渡回过神来,听了这话,神情反倒一松:“请施主放心,贫僧这便禀明首座,请寺中派出妥当人手,快马加鞭,赶往河北查访,一有消息,定当立刻回报。”
“有劳了。”
展逸致谢:“我和曹家姐姐想在京师再逛一逛……”
永渡了然:“我等告辞!”
“来来来!”
待得目送这群大相国寺的僧人离去,曹丹翎赶忙将展逸拉到一旁,刚要开口议论,忽然浑身一僵,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尖锐的危机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展逸的反应甚至比她更快了一拍,猛然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对面街角——
只见一道灰袍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立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之中,似乎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又仿佛刚刚凭空浮现。
宽大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道冰冷如九幽寒潭的视线,透过阴影,定定地锁在两人身上。
“我们绕了大半个城,又过了大半天,他居然能追上来?”
曹丹翎大惊失色,却毫不迟疑地侧移半步,将展逸护在身后,周身气息如即将出鞘的利剑:“小逸,你快走!我尽力拖住此人片刻!”
展逸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站到曹丹翎身侧,对着那街角的灰袍身影,抱了抱拳道:“在下年少识浅,此前冒昧闯入地屋,首度见到那般巧夺天工的造物,震惊之余打扰了前辈,还望海涵!”
“啊?”
曹丹翎先是一怔,然后眼珠转了转,顺势抱拳道:“在下曹丹翎,这位是展逸,我俩此前失礼唐突之处,还望前辈大人有大量!”
“之前逃得飞快,现在却想要我海涵,莫不是说笑……等等,这小子姓什么?”
灰袍人先是心头冷笑,但听到后面,兜帽下的阴影猛地晃动了一下,顿时沉默下去,再过片刻,一道幽冷飘忽的声音,如冬日寒风般幽幽响起:“少年郎,你不怕我?”
展逸神色坦然:“心正无鬼,行端无惧,既非邪祟,何惧之有?”
“呵!”
灰袍人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也如寒冰摩擦,令人肌肤生栗:“这话倒是有趣,常人听我名号,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魂不附体。你这少年,却能始终心沉气静,丝毫不乱,单是这份心境,就比半数挤在人榜上的所谓新锐,要强得多!只是你莫不是以为,说几句漂亮话,便能作罢?”
展逸道:“晚辈并无此意。”
灰袍人哼了一声,语气明显凌厉起来:“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师承来历,莫要故弄玄虚,也省得刀剑无眼!”
“噗!”
曹丹翎抿了抿嘴,心里忍住笑。
她早该想到,应该是这样。
哪怕这位九幽客自成名以来,便是出了名的手段凶横,喜怒无常,行事向来肆无忌惮。
但听到这个姓氏后,再看看面前的少年郎,心头都得打鼓,动手前得耐心盘问一番!
展逸道:“在下姓展名逸,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士,此前久居东海,刚至京师三日,并未拜入任何门派,只是在家中跟长辈学了些粗浅功夫。”
饶是心里有所准备,当真正听到这番话后,灰袍人亦免不了心头一震,再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面容,周身那冰寒刺骨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散去,轻咳一声,淡淡地道:“罢了!罢了!你……你们年纪尚小,我亦不与孩子一般计较,莫要再接近张府,打扰我清修,此前的那点小事,就和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