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了?”
展逸可不敢将曹丹翎留在张府,半搀扶着被点了穴道的她,与九幽客一起,回到了胡家医馆。
然而等到了医馆后院,那昨夜见到曹大娘子的屋子,已是空空如也。
别说曹大娘子不在屋内,就连她之前坐的宽大圈椅,还有腿上盖着的厚厚毯子都不见了。
展逸面色微沉,曹丹翎下意识地松一口气,旋即神色又黯了黯。
九幽客则嗅了嗅,冷笑一声:“血气还未散去,她逃不掉!”
说着右手五指探出,凌空虚抓,指尖似有幽光流转。
顿时间,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气息竟被凭空摄来,在掌心上方缓缓聚拢。
那气息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随即在九幽客的引导下,竟延伸出数道极细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朝着屋外某个方向蜿蜒探去。
展逸好奇地道:“前辈这是什么手段?”
九幽客道:“这是‘血踪引’之法,炼金术萃取血气精粹,辅以武道真意凝线成引,但凡沾染过我气息之人,只要尚在京师范围之内,气血未枯,便逃不出我这血线的追踪!”
展逸赞道:“难怪前辈隔了半个京师,还能精准地找到我们俩人,当真厉害!”
“你心态倒是真的好……”
九幽客侧目:“走吧!”
循着血线,三人一路追踪,待得日影西斜,暮色渐染,最后在一条街巷外停下。
“咦?”
展逸既感意料之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这是外祖父所居的巷子啊,同样也是武威侯郭德海的府邸。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曹大娘子居然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好胆识!”
“开封府衙正在追查,她居然敢这样回来?”
九幽客惊讶之后,也明白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曹大娘子前夜斩首假死,无论开封府衙有没有识破,注意力都会放在外面,至不济再探查一下现场,又岂会在郭府内部仔细搜寻。
而曹大娘子藏身于家中,确实比外面要更加安全,至少不用担心意外的发生。
当然,这也暴露出了一个事实——
展逸道:“曹大娘子对于郭家依旧是有强大控制的!”
曹丹翎本来就没被点哑穴,闻言愕然开口:“怎么会?”
“这就是先入为主的影响了!”
展逸心平气和地解释:“姐姐,莫说是你与曹大娘子血脉至亲,自然会偏向于她,便是我这个外人,初时见到堂堂一位当家主母,被囚禁在这高墙四围的别院之中,每日饭菜仅从墙洞递送,都不禁心有戚戚……但实际上,我们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呢?”
曹丹翎道:“什么可能?”
“这老妇人故意被关在里面!”
九幽客冷冷地道:“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连下人都不能旁观,这才将自身隔离起来!”
展逸道:“而五年前的猫脸老太事件,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曹丹翎颤声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猫脸老太的幕后凶手,既不是张家,也非我曹家,而是姑奶奶自身所为?”
展逸点头:“对。”
那起闹得京师沸沸扬扬的京师怪谈,对于背后动机的猜测,主流观念基本是怀疑张家所为。
因为那时官家有心立张贵妃为后,要废了曹皇后,曹家大娘子恰好传出这等风波,实在不得不令人生疑,是张家的故意为之,由于手段残忍诡异,朝廷百官愈发反感,就连官家自己恐怕都有所联想,后来便也作罢。
恰恰是这个结果,由此倒推,如果说是曹家为了保住曹皇后所用的苦肉计,也不是没可能,动机是说得通的。
但之前谁没想到,会是曹大娘子自己选择这么做。
被害者就是凶手!
可真正一转过弯来,反倒合理了。
“相比起外人陷害,还有什么比自己操刀更容易的呢?”
九幽客丢下这冰冷的一句,身形一晃,如一道灰色的轻烟,倏然间便闪入了府邸深处。
展逸带着曹丹翎,紧随其后。
循着血线的最后指引,三人最终停在了内宅深处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此处戒备森严,单单是院门外,便有两队府上家丁交叉巡逻,步伐整齐,目光警惕。
更有四名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武林高手分别立于院门四角,将这座小院守护得密不透风。
但在九幽客这位地榜宗师面前,基本上形同虚设,先天罡气如水纹般荡开,那两队家丁与四名高手齐齐身形一滞,眼神恍惚起来,有了片刻的失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三人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入院中,未惊起半分波澜。
屋内灯火通明,站着三道身影,恰是郭德海、郭宝玉父子和管事曹静,垂手而立,面色凝重,唯一坐着的就是曹大娘子。
这位昨夜还显得慈和虚弱的老妇人,此刻却眉目凌厉,腰背笔直,手中拄着一根拐杖,眼神如刀般扫过面前三人,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冷:“……横生枝节,闹到如此地步,你们当如何?”
郭德海明显一惊,语气里满是胆怯与推卸:“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我们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谁又能想到隔壁的庞府突然跑来那个小子,不得不报案,让开封府衙提前介入……”
郭宝玉也低着头,声音发虚:“娘,都怪孩儿箭术不精,未能当场射杀此人,这才有了后续的事情!”
“你射杀他?”
曹大娘子闻言勃然变色,若不是一只脚没了,恐怕当场就立正了:“且不说他是庞吉的外孙,你可知此人的父亲是谁?他姓展!姓展!!”
“什么!”
郭宝玉猛地一怔,顿时大惊失色:“展盟主之子?可他的武功……展盟主之子不是至少该是先天强者么?”
郭德海同样恍然,语气里带着懊恼与后怕:“怪不得庞旭那般急切,那位的妻子是庞吉之女,庞旭的亲妹妹……可这么多年,这一家人都未回来探亲啊,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给我们赶上了呢?”
“你想说人算不如天算?”
曹大娘子看着丈夫,眼神冷得像冰:“你别忘了郭府当年的局势!是老身这么多年来,操持门户,苦心经营,才将这个家变成如今的模样!你每每退缩,诸多借口之际,老身从来不相信什么命数,一切成败,全凭手段,才有的今时今日!”
“是!是!娘子说的对!说的都对!”
郭德海连连应声,再不敢狡辩半句。
曹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我已将那展逸的注意转移到了万象宫身上,八大派邀请万象宫主,麾下八位使者也将齐聚,本就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现在这位盟主之子一参与,肯定会彻底引爆双方的矛盾!只要他们一火并,斗得越狠,死得越多,开封府衙、大相国寺、老君观乃至京师的其余势力,都会将目光转移过去!”
说到这里,她眼中寒光一闪:“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有了喘息的余地,足以将这个意外彻底扭转回来,把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管事曹静终于开口:“请大娘子放心,万象宫的线索落在老奴身上,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相比起无能的丈夫,冲动的儿子,曹大娘子看向这位从娘家一路跟过来的得力心腹,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悲色,旋即转为冷硬,点了点头。
“看来我若是不到,第二场真正的凶杀案就会上演,而死者会是曹静了!”
恰在此时,年轻的声音传了进来。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骤然在屋内炸响。
在几人骇然变色的注目中,一道身影自门外缓步走入,灯火摇曳,映出展逸清俊的面容。
郭德海与郭宝玉父子目瞪口呆,管事曹静面容阴沉,唯独曹大娘子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轻轻叹息:“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我想过你会看破,但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快……短短一天不到,便追到了这里?”
展逸同样轻叹:“大娘子的应变确实厉害,前天夜里被我偶然闯入现场,昨夜又被我寻到藏身处,却能转瞬间编出那一套说辞,偏偏还严丝合缝,让我都看不出任何破绽来!”
曹大娘子朝外悄然望了一眼,沉声道:“既然展少侠未能看出破绽,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我顺着线索追查下去,终究发现了蹊跷!”
展逸目光如炬,直视着她:“当年猫脸老太事件中,有五户丢失婴孩的人家,都说听到了猫啼声,大娘子,可还记得?”
曹大娘子方才见到展逸现身,尚能强压心绪,面色如常,可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听得此言,她蜷缩在宽大衣袖内的手掌却猛地捏紧,只是语气依旧平稳:“这与此案何干?”
“这大有干系!”
展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言辞愈发犀利:“因为那五户人家,事后都失踪了,明面上说是伤心过度,返回家乡,可若真有人追到他们的家乡去查,恐怕根本找不到踪迹吧!”
曹大娘子皱起眉头:“展少侠未免危言耸听,几户丢了孩子的人家而已,难不成还要赶尽杀绝?”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必如此……”
展逸道:“可当时坐镇开封府衙的,是包拯包大人!包大人嫉恶如仇,责任心极强,他或许做不到所有案件都能侦破,可若那几户走失婴孩的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衙门哭诉追问,包大人必定会持续关注,甚至重启调查!”
“所以凶手担心横生枝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五户人家引诱出城,一并解决,对外宣称他们悲痛归乡!”
“如此,即便开封府衙再是尽责,在每日千头万绪的案牍之下,也顾不上这一起看似已经过去的小案了!”
分析至此,展逸心中明朗,将狸猫换太子之类的宫闱阴谋排除:“无论是张家为了贵妃成为皇后,还是曹家为了保住皇后之位,皆与后宫之争有关,与京师那些无辜孩童并无干系!”
“所以当这个线索浮现时,就能判断,猫脸老太出现的动机,完全是某个人的私人所求!”
“而那个凶手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你——看似蒙受不白之冤,被囚禁多年的曹大娘子,曹静姝!”
曹大娘子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强行平稳,冷然道:“展少侠所言,全是推测……”
“证据一定是有的!”
展逸懒得听对方狡辩,直接打断,目光落向她被衣袍遮盖的下身:“请让我看一看阁下的断肢!”
曹大娘子身躯一颤,终于变色:“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你斩下的左腿,便是此案的关键!”
展逸道:“常人若要自残身躯,沦为残废,必要经过百般煎熬,万般挣扎,不到绝境,绝不会走出这一步。而你曹静姝,却主动向张家提出此法,前夜更是毫不迟疑地执行,你当时喷了那么多血,显然是现场断腿,那小腿与左足呢?藏在了何处?这份反常,更让我意识到,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郭家父子终于反应过来,郭德海讷讷,再无前夜的张扬,郭宝玉则护在曹大娘子身前,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休要放肆!”
展逸目光只牢牢锁住眼前之人:“曹静姝,你是一个深谙人心,善用疑阵的高手!”
“在猫脸老太案中,你巧妙选择了张贵妃争夺后位的时机,将众人视线引向外戚之争,从而让人忽略了其他可能;”
“在斩首假死案中,你以断腿代替断颈,让人以为那是身首分离,实则断去的不过是一截小腿;”
“同样的道理,在这场假死之中,真正的关键根本不是你的死亡,而是你毫不犹豫舍弃的那部分残躯!”
“你要证据?把那支断腿拿出来一看,就知有没有证据!”
屋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凝滞的空气里微微跳动,将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看来人算不如天算确实是有的,真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少年……”
曹大娘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展少侠,你一再让老身惊叹,但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展逸神色不变:“请讲。”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曹丹娘子一字一顿,声音如淬毒的冰针:“你年轻气盛,自以为聪明过人,就这般不留余地,不给人活路!偏偏你的武功还平平,可远远比不上你父亲,居然敢来这里揭露真相?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也顾不上其他了……”
话音未落,她脸上慈和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前所未有的狰狞之色,嘶声喝道:“别管他父亲是谁,别管以后如何,给老身动手,弄死他!!”
这一声令下,不仅是屋内的三个郭家人,屋外更是瞬间爆发出数道凌厉的杀气。
然而就在杀机迸发的同一刹那……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如疾雨般掠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呼喝怒吼的交锋,只有不分先后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
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尸体接连倒地的沉闷声响,从门外、窗边、屋顶……各处传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曹大娘子的狰狞还凝固在脸上,快到郭德海父子刚刚抬起手,快到曹静袖中的短刃才滑出一半。
一道灰袍身影,闲庭信步地走入,越过横七竖八倒伏的尸体,走过溅洒在石板上的温热血迹,来到烛火最明亮处,微微抬起兜帽,露出下半张似笑非笑的苍白嘴唇:“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