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
在场武功最高之人,本该是郭宝玉。
这位已是正形大成,可以凝聚先天罡气,冲击先天境了。
但郭宝玉已经二十八岁,从未能登上人榜,可见单论潜力天赋,是不如比他年轻了整整十岁的曹丹翎的。
所以在面对宗师强者时,曹丹翎尚且有拼死一搏的斗志,他在对方那如有实质的威压下心神剧震,握向腰间佩剑的手掌,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屋子之中,第一个动手的,反而是曹静。
这位身形佝偻的老管事,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刃,刃光幽蓝,直刺九幽客面门。
那衰老的身躯内,竟爆发出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雄浑气血,衣袍鼓荡,气势在瞬间攀升至先天之下的巅峰。
“拼了!!”
怒吼声中,短刃已至眉前三尺。
九幽客却连手掌都未抬起,一层幽玄深邃的罡气,如雾气般自其周身瞬间绽放。
这股先天罡气色泽沉暗,仿佛凝结了夜色与冥土的气息,隐隐流转着一股枯荣轮转的意境,正是合意境宗师与炼罡境先天武者最根本的区别。
合意境武者能将自身领悟的武道真意,与先天罡气相合,赋予罡气种种玄妙莫测的特性,其名,亦可随之而变。
九幽客的这股罡气,便命名为——冥照真罡!
老管事曹静那搏命一击,撞上这层看似稀薄的灰青色雾气,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
短刃叮的一声脆响,寸寸断裂,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压倒在地,再难动弹分毫。
几乎同时,郭德海与郭宝玉父子亦被那真罡余波扫中,接连瘫软在地,照面间丧失了反抗能力。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端坐于椅上的曹大娘子,竟向后一翻。
她动作快得诡异,衣袂飘飞间,人已如鬼魅般没入身后屏风的阴影之中。
“哦?”
九幽客的语气里终于露出诧异:“这老妪居然能抵挡住我的威压?”
“她的身体有古怪!”
展逸沉声道:“幸亏我们还有一人!”
却说曹大娘子一个翻身,滑入密道。
那密道修得十分狭窄,高大的男子很难出入,方便她这种身材的老妇,即便左腿断了,依旧用双臂一撑,朝内侧滑去。
她知道此时已经是千钧一发,不敢有丝毫耽搁,可恰在此时,一道完全没有显露出任何气息的身影陡然闪出,探手按住了她的后背。
“霞蔚云敛诀?”
曹大娘子侧首,面色立变:“丹翎,你也来拦我?你难道忘了,家中我是对你最好的长辈!”
“我一直没忘!”
曹丹翎看着这位亲人:“正因为你对我最好,我之前明明知道你没死,还是丢掉了对你不利的证物!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会做下这么可怕的错事,小逸原本是封住我的穴道的,就是担心我帮你,可刚刚,他为我解了穴……”
“为何?”
曹大娘子下意识询问,然后想到了什么,脸色再变。
“因为我听到了!”
曹丹翎眼眶一红:“你误导调查的真相,要利用小逸的家世和江湖的局势,把万象宫牵扯进来,引发一场激烈的江湖厮杀!而我为丹霞派门下,正是你口中‘斗得越狠,死得越多’的那群人,你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曹大娘子赶忙道:“老身是见你与展逸在一起,这才安心,有他照顾你,你哪会……”
“刀剑无眼!”
曹丹翎直接打断:“江湖中从来没有万无一失,你把我置身于最凶险之地,却又说安心?姑奶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不是小孩子了!”
曹大娘子眼见对方的反应,脸上最后一丝虚伪的慈和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扭曲:“但你还是太稚嫩了,换成上面的那两位,可不会与老身说这么多……”
唰!
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身后疾窜而出!
“什么东西?”
来者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流线,直扑面门,曹丹翎不得不收回制住曹大娘子的手掌。
所幸身为丹霞派年轻一派的翘楚,她虽惊不乱,璇玑出鞘,寒光乍现,直刺过去!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黑影的瞬间,她硬生生将手腕一偏。
因为她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怪物。
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上去只有两三岁大的丑陋孩子,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皱巴巴的青灰色,如同在水中浸泡过久,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势扑跃过来,张开的小嘴里隐隐露出细密的尖牙。
曹丹翎心头一颤,侧身疾闪,避开了那直扑脖颈的一咬,反手便想用剑鞘或擒拿手法将对方制住。
面对这么小又这么古怪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点穴是否有效,但若让她下死手,实在狠不下心……
可当那鬼魅般的孩子扑空落地之际,却又猛地抬起头,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种绝非人类婴儿所能发出的,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啼哭:“哇——!哇——!哇——!”
“呃啊!”
曹丹翎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瞬间半跪在地,只觉得那哭声仿佛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颅骨,又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耳膜,唯有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璇玑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与此同时,展逸和九幽客自然不会在上面傻等,第一时间也赶了下来。
通道狭窄无妨,九幽客打头,直接用冥照真罡破开土壁,硬生生拓展出一条路来。
然而当两人赶到,迎面便见另外四道同样的扭曲黑影,从通道深处疾窜而出,带着同样尖锐到令人崩溃的啼哭,直扑而来!
“哇——!哇——!哇——!”
那哭声不仅难听至极,关键是伴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精神异力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刷着人的神智。
即便是九幽客这般地榜宗师,在猝不及防直面这诡异哭声,也不由地身躯一震,周身的冥照真罡都出现了波动:“这是什么鬼东西?”
唯独没有受到哭声影响的,反而是展逸。
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之前的动机:“这些是当年失窃的婴孩!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真是丧心病狂!”
若按时间推算,五年前失窃的婴孩,如今也该有五岁了,可眼前扑来的孩子,身形却如三岁大小,手脚并用,行动间带着野兽般的扭曲与迅捷,更令人心悸的是眼瞳几乎全黑,不见眼白,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幽暗。
但恰恰是这副模样,顿时解释了曹大娘子当年为何不惜扮作猫脸老太,宁愿在街头巷尾制造恐慌,也要将这些孩子偷出来的原因。
一方面,她需要将自己隔离于郭府众人视线之外,被猫附身,精神失常的举措,无疑是最佳的借口。
另一方面,她定然是对这些婴孩做了什么,且连家人都不能知晓,这才装神弄鬼。
想通此节,展逸再看那犹如邪物的孩童,第二个反应骤然涌上心头:“这种特点……和爹之前说过的某物很像!”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情,印象极深,他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吓人,娘亲见状甚至劝过:“孩子还小,莫说这些……”
但爹爹只是正色摇头:“威胁不会因年龄大小而心慈手软,逸儿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该知道这世间有怎样的风雨……”
所以展逸记得。
记得父亲描述的那被列为八大禁法之首的诡异之物!
“道神胎?”
“姐姐那边有危险!”
展逸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曹丹翎所在处扑去,同时口中高喝:“前辈!”
“哼……小把戏!”
九幽客毕竟是宗师,虽被那诡异啼哭扰乱了片刻心神,却瞬间稳住,冷哼一声,双手探出,灰青色的冥照真罡如无形大手般凌空一摄。
擒龙控鹤!
那四个扑至面前的鬼孩,顿时如被无形绳索捆缚,悬在半空,四肢疯狂挣动,口中发出愈发尖锐的厉啸,却再难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展逸已闪至曹丹翎身侧,并指如剑,一记凌厉指风直点鬼孩眉心。
那鬼孩原本狰狞狂躁,黑瞳中满是嗜血的凶光,就要扑到曹丹翎身上撕咬,可就在展逸出现的刹那,竟身形猛地一滞,脸上首次露出了清晰的畏惧之色,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朝后一窜,瞬间逃走。
“咦?它怕我?”
展逸一怔,有些奇怪。
但眼下形势危急,暂时不容细思,他一把扶起捂着头痛苦低吟的曹丹翎,同样抽身疾退,几个起落便回到了九幽客身侧。
现阶段还是在这位身边最安全。
同时展逸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猜测:“前辈,这些孩子啼哭时能发出精神冲击,似与道神胎有关!”
“哦?”
九幽客语气变得郑重:“是十六年前讲道崖的那一场天人之战么?可惜我当年未曾亲眼一见,只是后来令尊将先天道与八大禁法的恐怖传遍天下,令各方戒备,这才知晓……”
展逸道:“爹爹说过,道神胎当时已经被灭掉,即便尚有零星残留,也绝难复现昔日之祸,只是那终究是对于江湖绝顶存在而言,若是对寻常百姓,它依旧是一座足以碾碎一切的山岳!”
曹丹翎此时的头痛也终于缓解,并且听到了两人的交谈,眼中浮现出的悲伤化作决绝:“姑奶奶一错再错,不能再让她继续害人了,必须阻止她!”
“走!”
由九幽客领头,循着曹大娘子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
地势不断向下延伸,空气变得潮湿阴冷,石壁上开始出现一片片仿佛血肉凝结般的暗红色苔藓。
不知是鬼孩子就这么几个,还是曹大娘子很清楚这种存在无法阻拦宗师,途中未有阻截。
而这种异常的安静,反倒让气氛更加压抑。
终于。
前方豁然开朗,一路向下的暗道,居然通向了一座异常宽大的洞窟。
展逸来不及观察环境,一眼就看到,洞窟中央有一座明显经过人工打磨的石台。
曹大娘子正背对他们,拄着拐杖,站在石台前。
最初验尸的时候,曹丹翎提过一句话,说曹大娘子从小体弱,哪怕曹氏是将门,门中子弟个个习武练功,但这位也只是练气,不曾舞刀弄枪,所以手上没有老茧,四肢也算纤细。
可此时此刻,曹大娘子面前的,却是一截粗大的断肢。
那小腿异常粗壮,其表面布满了一个个鼓胀隆起的血肉瘤节,皮肤呈暗紫色,筋络虬结凸起,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
如此丑陋之物,曹大娘子却狂热地凝视着,眼神中交织着一种近乎癫迷的珍视,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惮,突然道:“诸位可曾见过这般神迹——砍下的残肢,还能重归己身?”
说着,她伸手抓起那截畸形断腿,朝着自己的左腿靠去,只见残肢断口处暗红色的肉芽如活物般颤抖伸缩,竟真的朝她的断肢处蠕动着拼合起来。
“唔!”
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涌出,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曹大娘子却咬牙忍住,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释然:“果然!果然!唯有让你彻底死过一回,你才能认清谁是主……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乖乖听话了!”
她整个身子因断腿的粗重而歪斜,靠着拐杖的支撑才没有跌倒,却由于验证了某种猜想,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因喜悦而扭曲:“神胎啊神胎!你可是当年几乎葬送天下武林群雄的绝世存在!是连天榜都难以驾驭的伟力!现在帮我解决区区几个追兵,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当这位畸形的身躯重新转了过来,九幽客的气息终于变得凝重,曹丹翎更是骇然变色。
唯独展逸觉得眉心一烫,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疯狂的气息骤然惊醒。
恍惚间,他感受到那个只有睡梦中才能见到的小小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见真我!我见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