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练的一直不是先天道,而是元神道么?”
展逸福至心灵,突然明白那小小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当年爹爹讲述完断魂崖的决战,还特意描述了一条道路,给初入武道的自己一个选择。
因为他的性子恬淡,出奇地不喜打打杀杀,于先天道的风格并不相合,但作为长子,除非一辈子待在无名小岛不出来,不然很难说日后会不会卷入到什么风波里面。
所以爹爹在思虑之后,又参考了他的意见后,传了一门奇特的武道下来。
是为——
元神法!
当年展昭从袁天罡处得其毕生研究手稿,当然不会承袭,而是以自身的武道修为与道家玄理为炉火,重铸其法。
经多年修正锤炼,如今二者虽同名“元神”,内中修行之理,运转之径,已经大有不同。
譬如展逸初修此法时,竟浑然忘却自己正在温养元神。
此正是关键之处。
依道家无为而化,自然抱一之旨,将原本刻意凝聚精神,强炼魂魄的霸道法门,转为神隐于虚,意藏于寂的涵养之道。
修行者不执不守,不追不逐,如春水融冰,似夜露凝华,使元神在无念无住中自然生发。
展逸梦中得见小小自身,非是幻象,实为元神初凝之相,为元神道第一境,胎明境。
取“如婴在胎,神明初照”之意。
修行者至此,元神虽未显化,更无神通,却已如暗室燃灯,照见自我精神本源。
其具体玄妙又有三——
一是梦证真如:梦中神识清明,可逐渐复盘所学,推演功法疑难,得灵光悟道,似有神助,这正是回梦心经的由来。
二是内景自观:待得胎明境修为日深,闭目即见周身气血如川流,穴窍似星斗,可观经络淤塞,气机盈亏,于洞察武学破绽,疗伤自愈有莫大助益。
三是神御五感:耳目鼻舌身之感知愈发精微,可听周遭落叶触地之轻重,可辨风中百步外气息之杂纯,临敌时如掌观纹,先机尽握。
二三两项,又是玄鉴心经的由来。
由此可见,元神之法,非炼力,而养明。
明心见性,方是通天正途。
这胎明境,便是褪尽袁天罡旧法中强求速成,易生心魔的弊病,转而以自然之道温养神性根基的第一步。
种种所为,正是为了确保诞生出的元神,绝对不会似道神胎那般失控的邪物。
不过在保证了下限的同时,上限一时间也难以确定。
就连展昭,都估不准这条道路的上限。
毕竟先天道当年是经过无数实战磨砺,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元神道如今只展逸一人修炼。
而他别说凝聚真正的元神,胎明境也才刚刚开始修行,距离大成都有一段长长的道路,后面理论上的境界是否成立,将来能获得怎样的成就,都是未知之数。
“若不是遇到道神胎的刺激,我依旧在无为而化,自然修行……”
“现在提前醒悟了元神的存在,是否有所妨碍?”
“怪不得爹爹说此道莫测,果然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啊!”
且不说展逸的思索,那厢曹大娘子的行动,却是毫无半分迟疑。
断肢甫一接续,她身形便如鬼魅般纵起,那只畸形粗壮的左腿踏地时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挟着腥风直扑而来。
“地榜宗师又如何?老身今日便要诛杀宗师!”
嘶哑的厉喝在洞窟中炸开,杀意如实质般弥漫。
“大言不惭!”
九幽客冷哼,灰袍一震,一股柔劲先将展逸与曹丹翎向后送出。
随后这位双掌一翻,灰青色的冥照真罡如怒涛般奔涌而出,迎向那道扑来的身影。
嘭!嘭!嘭!嘭!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对拼数十记!
曹大娘子本身绝非宗师的对手,可那只畸形的左腿此刻所展现出的骇人威能,却令其腿影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有万钧之势。
更可怕的是,那腿上的暗红色肉瘤竟隐隐泛出幽光,与冥照真罡碰撞时,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锐鸣。
“嗤啦!呲啦!”
罡气与血肉碰撞处,竟激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所过之处,石壁簌簌剥落,地面龟裂蔓延。
“不愧是昔日江湖上的八大禁法之首!”
九幽客越打越是心惊,这畸形腿足的力道还在其次,关键是其内附着的诡异精神异力,如毒针般透过罡气直刺神魂。
自己每接一击,脑中便是一阵晕眩,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凄厉哭嚎,冥照真罡的运转都隐隐滞涩起来。
“宗师?不过如此!哈哈哈!”
反观曹大娘子猖狂大笑,畸形左腿猛地一记横扫,逼得九幽客侧身闪避,而她的袖中倏地射出数道乌光,竟是一枚枚枚淬毒短梭,绕过九幽客,直取后方的展逸与曹丹翎。
九幽客见状回身挥袖,冥照真罡化作一面气墙,叮叮叮几声将短梭震飞。
可这一分神,曹大娘子的杀招再至,残腿若毒龙出洞,直踹九幽客胸前。
罡气连环炸裂,双方毫无花俏地硬拼数十下,最终九幽客身躯一震,被震得飘退开去。
“死!”
曹大娘子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附骨之疽般紧贴而上,腿影漫天,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威,更夹杂着那侵蚀神魂的诡异哭啸,朝着三人笼罩而下。
“我们快走!”
眼见局势不妙,曹丹翎一把拉住展逸,做出正确的判断。
显然曹大娘子得了那奇异的道神胎附身后,性情大变,战力大涨,手段更是卑劣,正在以较弱的两人为人质,让九幽客分心他顾。
曹丹翎登临人榜,是先天之下最强的一批武者,却也难以参与到这等较量里,就更别提身旁的小弟弟,自然是先退为上……
“换做旁的地榜宗师,我确实敌不过,可这一位却像是正好被我克制?”
展逸却不这么想。
他表现在外的武道水准,一直是养身境,也就是先天之下三境里面的第一步。
江湖大门大派里面的弟子,但凡稍有天赋之人,十二岁前一般都能养身大成。
展逸如今已经十五岁,还在这个境界停留,难怪旁人见了都觉得武功平平,弱得不像是那一位的儿子。
但事实上真要动起手来,展逸可半点不逊于曹丹翎这位登临人榜的高手。
当然,即便不弱于曹丹翎,也依旧难以参与到宗师级的交锋里,可面对这起由道神胎残留引发的对决,又有所不同。
他有种本能的感应,元神道未来的路有远还未可知,但对于昔日的道神胎,是完完全全的克制。
“咦?”
不过就在展逸准备出手之际,又隐约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逼近,心头一定,嘴唇轻启:“姐姐放心,援兵来了!”
几乎是他传音刚至,战场之中,先有涟漪无声漾开,素白衣袂一步拂出,随后一道身影才似从水墨画中凝实般潇洒转至,足尖虚点之处,竟有细碎的霜纹在空气中短暂凝结:“曹老夫人好大的煞气,你作恶多端,丧心病狂,真当我开封府衙好欺瞒么?”
“白玉堂!!”
曹大娘子脊背蓦地一僵,只觉得洞窟内温度骤降,一种端肃凛然的正气,随着来者周身自然流转的自在先天罡弥漫开来。
白玉堂的合意罡气,名为自在先天罡,同样是源自于道门绝学武道德经,不滞于形,不固于式,运转间与天地元气自然交感,如呼吸般自在圆融。
此前人还未到,罡气先出,直接斩至。
几乎同时,九幽客抓住这一瞬之机,冥照真罡全力爆发。
灰黑色罡气如深渊张开巨口,自曹大娘子前方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光线扭曲,声音湮灭,生出吞噬万物般的恐怖吸力!
一前一后,一清一幽。
自在先天罡如明月照大江,浩浩荡荡洗涤万物;
冥照真罡似九幽开裂缝,沉沉暗暗吞没生机。
两股类型恰好相反,却同样磅礴无匹的先天罡气,在狭窄洞窟中形成了完美的夹击。
“啊啊啊啊啊!”
曹大娘子的狰狞残腿在两股罡气的撕扯中剧烈震颤,腿上暗红肉瘤接连爆开,溅出腥臭黑血,她嘶吼着疯狂旋身,腿影化作一团血色风暴,居然选择以攻代守,硬撼两股罡气。
轰!隆隆隆!
三股罡气正面冲撞!
气浪如实质般层层炸开,整座地下洞窟剧烈摇晃,那不久前摆放断肢的石台先被掀起,又在空中被卷入罡风之中,直接碎成齑粉。
月光般的清辉、深渊似的幽暗、暴戾的血色,三股力量绞作一团,进行着肉眼难辨的搏命厮杀。
“曹静姝,你被邪物入体,丧失人性,还不束手就擒!”
但毫无疑问,胜负已经开始分明。
曹大娘子的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
原本尚且饱满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皱纹如刀刻般纵横蔓延,连满头灰发都在急速变得枯白干涩。
她在燃烧着自身的生机,疯狂供养那只不断膨胀蠕动的左腿。
每一条新撕裂的伤口,都会在血光中迅速愈合;
每一次被罡气震退,那只脚便会更凶悍地反击。
可任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最后的自燃。
两位地榜宗师的夹击之下,她即将败亡。
九幽客倒是无所谓,势要将这个利用自己的毒妇,连带着那个鬼物打成齑粉。
但白玉堂身为开封府衙中人,在通过另一条途径识破此案的幕后真相,一路追踪到这里,却是准备将曹大娘子活捉的。
不仅是如今的案情,还有五年前围绕着猫脸老太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要好好审问清楚,更要确定对方是怎么获得这个可怕的邪物,道神胎的残留还有没有更多。
“嗯?”
可还没等到白玉堂转变战术,他与九幽客周身激荡的罡气齐齐一动,陡然收缩防御。
因为另外的威胁悄然而至。
两位地榜宗师率先察觉,展逸随之目光一凝,其后才是曹大娘子和曹丹翎。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洞窟最深处。
那里竟飘出了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的瘦如竹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矮的胖似圆球,裹着件绣满铜钱纹的锦缎袍子,面团似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并肩而出,气息浑然一体。
待得近前。
瘦高的青衫人缓缓开口:“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行恶之徒,终食其果!”
胖矮的锦袍人随即接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万象宫赏善罚恶二使?”
白玉堂面容微沉,却也毫不客气:“开封府衙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赏善使者开口:“我们不是闲杂人。”
罚恶使者接上:“莫要忘了那封信。”
白玉堂目光一动。
他当然记得,那封信纸粗糙,字迹狰狞带煞,内容直指郭府——郭门多行不义,天怒人怨,取尔性命,赏善罚恶!
如今看来,还真的如此。
别的不说,这位掌家大娘子这些年间,能够确定加害的就是五户人家,而更多的还不知有多少,只她一人办不到,郭府上下必有呼应!
但万象宫怎么知道的?
曹大娘子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老身与你万象宫毫无干系,你们如何知晓老身之事?”
赏善使者开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罚恶使者接上:“没有人能利用我万象宫!”
短短的几句之间,两位使者已然逼近了战场,呈三角状,将曹大娘子围在正中。
前夜的斩首一案中,这位隐于幕后,自导自演,巧妙地将三方势力玩弄于鼓掌。
司空张府、开封府衙、万象宫。
现在,也是这三方势力,将其团团围在中央。
“好好好!你们都不给老身活路,那就一起死吧!”
曹大娘子的嘶吼已不似人声,更像垂死凶兽的咆哮。
先前面对九幽客一人时,她尚敢狂言诛杀宗师,可此刻两位地榜宗师在前,万象宫二使在侧,四道气机如天罗地网般将她死死锁住。
便是再癫狂的头脑,也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寒意刺醒。
绝无幸理。
这四字如冰锥凿进她浑浊的瞳孔,左腿上的肉瘤愈发疯狂地搏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皮层下疯狂冲撞。
“噗噗噗噗!”
紧接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爆裂声炸开。
腿脚上的数十枚大大小小的肉瘤同时崩裂,浓稠的黑血化作漫天血箭飙射而出,每一滴都裹挟着刺鼻腥臭与侵蚀罡气的诡异煞气,眨眼间便弥漫成一片血雾。
这雾竟如有生命般翻滚扩散,所过之处石壁嗤嗤作响,地面腾起青烟。
“冥照归渊!”
“月洗尘寰!”
九幽客与白玉堂几乎同时出手。
灰黑色罡气如深渊漩涡倒卷,将小半血雾吞噬绞碎;
皎白罡气则似月华倾泻,清辉所至血雾如雪遇沸汤,滋滋蒸发。
另一侧,赏善罚恶二使亦同时踏前一步,先天罡气探出,将涌来的血雾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四位强者各显神通,将这最后的反扑压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佝偻身影贴地疾射而出。
曹大娘子借着血雾遮掩,已经变得干枯的畸形脚掌最后一次猛蹬地面,整个人如血色壁虎般窜向战场边缘。
目标赫然是展逸与曹丹翎。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张枯槁如鬼的脸上,狰狞与绝望扭曲成最恶毒的诅咒。
双手十指成爪,指尖黑气缭绕,甚至直取侄孙女曹丹翎咽喉。
“你已经不再是姑奶奶了!”
曹丹翎迎着那张无比陌生的面孔,悲戚如潮水漫过眼底,却又决然拔剑迎上。
可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全场年龄最小的展逸一步踏出,没有摆出任何招式架势,只平静抬起手掌,掌心向下,如拂去桌上尘埃般轻轻一按: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