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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死！”
曹大娘子最后的爆发，看似欲以同归于尽的姿态，实则还抱着一线擒拿人质，逃出生天的希望。
但她的血雾显然拖延不住两位地榜宗师与万象宫的两大使者，就在众人各运玄功，欲将这疯魔般的妇人一举格杀之际，这个凶残的老妇人突然唔的一声，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
因为护在曹丹翎面前的展逸。
表面上最弱的少年郎，轻描淡写的一按。
伴随着这个姿态，他的天灵深处，那尊尚在蕴养中的小小元神雏形，亦同步抬起手掌，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姿势。
一股比精神波动更加凝练的冲击，如一根无形的金针，直接没入曹大娘子体内。
于是乎，那条爆开肉瘤，狰狞蠕动的左腿，第二次断掉了。
不同于上一次被利刃斩断，这一回，那些疯狂滋生的肉芽如遭雷击般骤然僵直，随即迅速萎缩，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生机。
刚刚还凶威赫赫，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残肢，竟像一截腐朽多年的烂木，从她身上脱落下来。
脱落之后，就是崩塌。
那截断肢甚至还未落地，血肉、经络、骨骼，都在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失去了维系。
等真正落在地上，就是一滩暗红污浊的烂泥，再无生命气息。
而失去了道神胎的支撑，曹大娘子周身澎湃如潮的血煞气息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噗通一声狠狠栽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上沾满了污秽的泥土与碎石。
照面之间。
尘埃落定。
“怎么……怎么会……”
她趴伏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疯狂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与虚弱。
她的战斗力，全赖那道神胎残肢寄宿强夺而来。
一旦剥离了这外来的邪物，剩下的不过是武将世家里一个练过些内功，比寻常百姓强的妇人罢了。
多年积攒的底子仍在，可真正动起手来，在眼前这些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更让她绝望的是，那险些掀翻武林的道神胎，为何在一个少年面前骤然丧失了生机，瞬间死去？
“呼！”
展逸默默松了一口气，更是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元神道能克制这种邪物！
不算意外，却令他十分高兴，觉得练武的成就感满满。
哪怕这一条道路世间只有自己一人修行，未来的上限未知，应该是不如爹爹开创的先天道那么高的，他也觉得很知足了。
不过这种克制也不是无敌。
事实上，当双方的力量嫁接，展逸瞬间就感应到，曹大娘子嫁接的这个道神胎，是只有本能，没有神智的。
爹爹所言果然没错，当年那个威胁最大的道神胎已经被消灭，剩下的或许还有残留，但威胁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由于他的元神同样处于刚刚起步的阶段，尚且是元神的雏形，正常情况下哪怕存在克制，终归要看整体的强度。
如果没有九幽客、白玉堂与善恶二使的轮番交手，只剩下他出面，那顶多是自保有余，重创曹大娘子身上的道神胎，说不定对方还有几分逃跑的余地。
但经过激战，尤其是方才的自爆血雾，道神胎在曹大娘子的运用下，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再出手压制，就是一锤定音，照面间就将这个祸害生机断绝。
说来话长，其实也就在片刻之间。
道神胎瞬死，曹大娘子狠狠栽倒在地，白玉堂探手将这个凶手活捉，不禁赞道：“小逸，做得不错！”
九幽客同样颔首道：“不愧是先天道主之子！”
哪怕以两位地榜宗师的眼光，实际上都没有看出个中原理，却也不觉得惊讶。
毕竟这个少年郎可是那一位的儿子，有些什么神秘莫测的防身手段，再正常不过。
而展逸一路来的表现，绝不仅仅是靠着父辈恩荫庇护的二世祖，乃是实实在在的少年英雄，因此两人都不吝赞赏。
反倒是赏善罚恶二使见得道神胎瞬死，神情有了一瞬间的动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形倏然间朝后飘去。
“咦？”
展逸正处于元神观照的状态，五感敏锐至极，立刻发现两人的异样，心头一动，传音道：“白大哥！这两位不太对劲！别放他们走！”
“且慢！”
白玉堂原本也不会忘了万象宫的威胁：“两位既然是涉案之人，还请往开封府衙一趟，录了供词，陈述清楚，再行离开……”
赏善使者开口：“不去不去！”
罚恶使者接上：“莫想莫想！”
展逸目光闪了闪，高声道：“二位在漠北惩处贪官污吏，本是善举，然动辄杀人灭门，又是恶行！只是依朝廷律法，那是由漠北都护府缉拿，并不归开封府衙管辖，包大人铁面无私，绝不会由此偏私，两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赏善使者开口：“包青天名满天下，确实可信。”
罚恶使者接上：“朝堂上藏污纳垢，未必全真。”
展逸不再多言，换成白玉堂平静接口：“由不得两位！”
他确定了曹大娘子已然奄奄一息，将这位凶手封了穴道，往曹丹翎处一抛，身形倏然扑出，剑光化作一泓流转的秋水，潇潇洒洒间，便将那高矮胖瘦分明的善恶二使笼入其中。
九幽客显然不愿意参与到这种庙堂与江湖的争斗之中，只作壁上观，但见到这道圆满无瑕的剑华，兜帽微抬，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轻轻一点。
若论地榜排名，地榜三十九席中，白玉堂排第二十七，自己排二十四，相差不过三席，此前九幽客还有些异议，可如今看来，这位三十出头的年纪，合意境就已走了大半，自在先天罡妙用无穷，无比契合自身的风格，未来莫说蕴灵，至人都可期。
相比起来，赏善罚恶二使固然在北方赫赫威名，已达炼罡境巅峰，却终究差了一阶，即便两者联手，也很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得一味的防守拖延。
白玉堂并未放松，见两人并不施展轻功遁走，心头就有计较，剑势并未去尽，突然又看向洞窟的深处，朗声道：“两位地榜同道，既已早早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呵！”
话音落，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开封府锦毛鼠，当真名不虚传！”
两道身影，自虚无中缓步走出。
左首一人，着玄色深衣，上绣周天星辰流转，手中托着一卷非帛非玉的图册，册页无风自动，每一翻页，周遭便有对应的虚影明灭闪烁。
右首一人，披月白长袍，袍角绣山河社稷纹，周身气机与大地脉动隐隐相合，每一步踏出，洞窟深处便传来低沉回响。
“乾坤二使！果然是你们！”
白玉堂剑招挥洒，将善恶二使逼到了另一个方向，这才收势。
万象宫八大使者最强的两位，天枢使者掌乾纲，地衡使者执坤舆，地榜分别排在三十五与三十六。
如果只看排名，九幽客与白玉堂都比这二位要强上不少，但正如赏善罚恶一样，这乾坤二使同样是形影不离，此时两人并肩而立，一者接引天光，一者勾连地脉，洞窟顶端似有虚幻星河垂落，脚下岩层浮现纵横交错的虚影，竟隐隐有了一两分天人异象之感。
这代表天地之势，在此刻被生生拘来一隅，威胁性就远远不是两位排名靠后的地榜宗师可比了……
“八大派邀万象宫南下，诸位入京后，却要如此行事么？”
善恶二使摆脱剑华，也无法与乾坤二使会合，被气喘吁吁地逼到了另一侧，呈左右之势，白玉堂仗剑立于中央，以一敌四，强弱看似颠倒，却依旧风度翩翩，怡然不惧，剑锋抬起，反过来将四大使者的气息统统圈了进去：“那便一块上吧！”
九幽客见状身形一闪，到了展逸和曹丹翎旁边，淡然道：“你们既然是我带来的，我当护你们周全，随我走吧！”
“白大侠怎么办呢？”
曹丹翎挟着昏迷的曹大娘子，看向白玉堂的身影，颇为担忧。
九幽客不以为然：“你们离开此处，他即便不敌，也能退走，留下才是负担，快走吧！”
“前辈所言甚是！”
曹丹翎知道这话不假，赶忙点了点头，用空着的一只手去拉展逸：“小逸，咱们快走。”
然而展逸身躯岿然不动，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不对……还有！还有一人！”
“嗯？”
九幽客周身幽邃的冥照真罡微微一滞，兜帽下的声音透出罕见的波动：“你确定？我怎么没有察觉？”
说着，先天罡气如潮水般铺开，瞬息间扫遍洞窟每一寸角落。
石隙间的虫豸、岩层深处的暗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煞气残痕，皆在感知中纤毫毕现。
可除了眼前白玉堂对阵四位万象宫使者，再无异常。
“我也不能肯定……”
展逸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眉心灵台处那点元神之光，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仿佛风中残烛：“但我隐隐有种感受，还有一位……”
他呼吸骤然急促：“强……好强……”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话音未落，眉心灵台处那点元神雏形骤然明光大放，如宝珠照夜，金灯破雾，竟是感应到冥冥中某种沛然莫御的气机，自发显化护持之象。
雏凤初鸣，已闻九霄清唳；
潜蛟未醒，先觉沧海潮生。
几乎同时，另一侧战局骤变——
“嗯？剑阵？”
白玉堂目光扫过左右。
眼见无法会合，乾坤二使便分立巽、坤二位，赏善罚恶二使见状，也分了开来，占住离、兑两方。
四人明明分隔，气机却倏然交融，勾连成一张覆盖四极的罗网。
洞窟中的天地元气，顿时如百川归海般汇聚，注入剑阵之中。
“这门剑阵，应该需要八人共同布置，怪不得万象宫会有八大使者……倒是有些像八剑齐飞，不，更像是那门八极剑经？”
白玉堂的武学眼光何其高深，心中思索，手中剑尖虚点地面，还有闲情点评：“缺了乾、坎、震、艮四极，终究是个残阵，不过四人同源，也能发挥三四成威力了！只是单凭此阵，你们就想拿我？”
“一试便知！请入阵！”
乾坤二使、善恶二使齐声低喝，声如金铁交鸣。
剑罡如牢，元气如锁，展开四极困龙之局，在洞窟中生生撑开一片独立的小天地，将那白衣身影，吞没在剑光之中。
如果仅仅如此，九幽客依旧会带着展曹三人离开，让白玉堂再无后顾之忧，好杀出剑阵离开。
退一步说，大不了上去找大相国寺和老君观，请高手前来，助其脱困。
可倘若真如展逸所言，此处还有一人，却是连地榜宗师都发现不了的话，白玉堂就真的有生死危机了。
关键是，这样的人，普天之下又有几位？
莫非是……
“可是万象宫主大驾？”
九幽客尚在猜测，身侧那道年轻的声音已然响起，展逸清朗的嗓音在洞窟中回荡开来。
这一嗓子，让不远处运转如轮的剑阵都为之一滞。
锃！
剑鸣如龙吟秋水，洞窟中倏然亮起一轮明月……不，是千百轮明月！
白玉堂于电光石火间，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破绽，身形化作流动的银辉，剑光泼洒间似天河倒卷，直接破阵而出。
可他脸上非但无半分喜色，反倒凝重如铁，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那道自黑暗中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人并未如九幽客般以灰袍遮身，只一袭素色长衫，身形颀长，立在光影晦暗处，分明看得真切，却偏偏无人能看清其面容。
不，不是看不清……
是看不得。
目光落向那张脸时，便如坠入一层流动的雾霭，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山水，一片光阴。
眉目口鼻的轮廓依稀可辨，却又在视线聚焦的刹那如水纹般漾开，只余下某种高渺的存在感，恍若谪仙临尘，不染俗世尘埃。
天榜！
至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场中所有人心中炸响。
曾几何时，天人二字在江湖中代表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五十载光阴内，唯有一人横压当世，莫敢不从。
即便到了讲道崖后，先天道大兴，至今的天榜也不过是八位，万象宫主正是刚刚入榜的第八位。
如此人物，竟会悄无声息地驾临这幽暗洞窟？
偏偏这位宫主来到场中，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最小也最胆大包天的少年身上，问出了一个令全场愕然的问题：“你是个医者？”
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让四大使者齐齐垂首，眼中尽是崇敬；
又让白玉堂与九幽客周身罡气暗涌，如临大敌；
更令曹丹翎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手上用力过重，把昏迷的曹大娘子都抓醒了，然后在至人气息的冲击下，再度晕厥过去。
唯有展逸，静静迎着那片迷雾般的面庞，缓缓回答：“我只是看了几本医书，学了些针法，称不上医者。”
万象宫主继续问道：“但你能看元神之症，对么？”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展逸则心头一跳，抿了抿嘴道：“或许！”
“那就够了……”
万象宫主道：“跟我来吧！”
“小逸！！”
三道焦急的声音不分先后地响起，展逸深吸一口气，却是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