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宫。
偏殿暖阁。
炉中沉水香细细袅袅,张贵妃斜倚在榻上,目光落在窗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三皇子赵璟,未满六岁,穿着一身杏黄绣云纹的小袍,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腰背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修行人的架势。
只是那双眼皮偷偷掀开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珠正往母亲这边瞟。
张贵妃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宠溺,却又端肃了神色。
小皇子立刻抿紧嘴唇,重新闭紧眼睛,小脸鼓了鼓,努力运功。
他能感觉到母亲在看他,他想要成为母亲眼中的天才,像那些大门大派里面,五岁通脉、七岁开始正式养身的神童一样。
可身体里依旧空空荡荡。
殿中极静,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张贵妃今日份的期待散去了。
八大门派挑选弟子,多在六七岁开蒙感气,而她半年前便请来青城派一位退隐的长老指点,太医院更是按方配了最温和的养元散,日日药浴,药膳悉心调理,结果别说气感,连最基础的丹田温煦之象都未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儿子的根骨,至多中平,甚至较平常人都不如。
失望么,自然是有的,哪个母亲不暗自期盼儿子是天纵之资?
但张贵妃很快将那点怅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开国时期,赵宋的江山,已经不靠拳脚刀剑来坐了,龙椅之上不要神功无敌,而要无可动摇的名分与足以掌控朝野的手段。
璟儿既然不是武道天才,那剩下的路,便由她这个母亲来铺。
母凭子贵?
在她这里,是子凭母贵!
她要登上后位,成为大宋名正言顺的国母,届时她的儿子便是嫡子,是储君最名正言顺的人选。
想到这里,张贵妃抬眼望向殿门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那座象征着中宫尊荣的慈元殿。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是那里的主人了……
恰在此时,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嬷嬷快步走入宫内:“娘娘!”
张贵妃精神一振,挥手让其余内侍和婢女退下,问道:“如何?”
萧嬷嬷道:“万象宫主依言出现,收下了九转还神丹,并且明确表示愿意支持娘娘。”
“呼……好!很好!”
张贵妃眸中喜色流转:“合则两利!万象宫需要朝廷在漠北的默许与支持,朝廷也需要一位能在北境说得上话的自己人,这桩交易,本该如此!”
她选择万象宫而非八大门派,自然是因为八大门派根基深厚,与朝廷关系早已固化,不会轻易为后宫妃嫔所用,反倒是万象宫这等新兴势力,虽在漠北百姓中威望日盛,甚至被传有助辽地各族复国之能,却终究欠缺名分,更渴望来自官方的认可。
而她从隐秘渠道得知,万象宫主既非契丹贵胄,亦无立国建制之志,此人真正在意的,是搜罗漠北天材地宝,似要炼制某种丹药。
这才有了九转还神丹的思路。
说到底,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招安。
但凡能安抚北境,就能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最大的阻碍也将消失。
想到那些反对之人,包括曹皇后背后的曹家,正将注意力全部盯在张佐张尧两兄弟身上,张贵妃就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娘娘……”
萧令仪看着自家主子眉宇间那抹藏不住的得色,实在不愿在此刻败兴,可回程途中张茂则肃然叮嘱的话语犹在耳畔,她终究不敢隐瞒:“万象宫主此行还带走了一人,是庞太师的外孙!”
“庞吉?”
张贵妃斜倚着软枕,指尖漫不经心地道:“那老滑头素来明哲保身,两不相帮,从不涉足后位之争,不必理会……”
萧嬷嬷提醒:“娘娘,关键不在于庞太师,而在于庞太师的女婿。”
“哦?”
张贵妃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来:“庞吉膝下仅有一独女,嫁给了那位武林盟主展昭,本宫记得,那人确是了不得,还尚了昭宁公主,却未受驸马虚衔,仍在江湖走动。”
萧嬷嬷低声道:“正是此人!”
“倒是昔日的传奇……”
张贵妃年少时听得周边提及,哪怕她对江湖事漠不关心,也是如雷贯耳。
但自从入宫承宠,一步步登上贵妃之位,看惯了翻云覆雨的权势,对所谓江湖绝顶的感受,就不同往日了。
尤其是看着这位贴身心腹的表情,她顿时不悦起来:“你这般畏惧作甚?那人再是厉害,终究是江湖草莽,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萧嬷嬷脸色一白,急声道:“娘娘!张都知再三叮嘱,展盟主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当年契丹国灭,朝廷想方设法封赏,都被其推辞了,就连官家都是遗憾的!如今万象宫主带走了他的儿子,若他将来追究起来,万一将这笔账算到咱们头上……”
“与本宫何干?”
张贵妃霍然拂袖:“又不是本宫命万象宫掳人!江湖人自己要斗,便由得他们斗去!难道他还能闯进宫闱,向本宫问罪不成?”
“要向谁问罪啊?”
正发着火,一道威严的声音倏然传入。
外面的三皇子本就听到殿内动静,挤眉弄眼的,一见来人,顿时欢呼着扑了上去:“父皇!父皇!”
若是平日,赵祯早已笑着将这小儿子抱起,捏捏脸蛋问问功课了,可此刻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紧随而来的张茂则摆了摆手:“带璟儿去园子里转转。”
“是!”
张茂则躬身领命,牵起有些不情愿的三皇子,悄步退了出去,萧嬷嬷更是早已垂首屏息,无声退至殿外。
偌大的暖阁内,只余帝妃二人。
张贵妃赶忙换上一副温婉笑颜,迎上前去,伸手欲扶赵祯手臂:“陛下今日怎么这般早便来了?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前朝有烦心事?”
赵祯却没有如往常般握住她的手。
这位四十余岁的大宋天子身着常服,面蓄短须,眉宇间凝着威仪。
继位三十余载,亲政亦有二十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太后垂帘,老臣辅佐的年轻帝王。
多年朝堂风雨,平衡政局,驾驭臣工,容忍言官谏诤,于赵祯而言早已是信手拈来。
好脾气,不代表对权势不敏感。
事实上这些年间,他早已将权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一批掌有先帝御赐神兵的老臣,哪怕尚在世间,也纷纷靠边站了,就连八贤王都很少上朝参政,只在王府颐养天年。
同样的,好脾气,不代表不会红温。
此时此刻,这位实权天子的目光落在爱妃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恼怒:“你到底做了什么?”
“陛下!”
张贵妃终于变色。
赵祯从来没跟她红过脸,两人之间是有真感情的。
今日怎么……
今日真的不同。
赵祯为何不喜曹皇后,正因为那是群臣为他挑选的国母。
曹氏家世清贵,相貌端丽,德行更是无可指摘,可唯独没有人问过他这位丈夫是否愿意,而张贵妃是他一眼看中,亲手扶起的女子,愿意纵着她,宠着她,这几乎是身为帝王,为数不多能放纵的任性。
可这种任性也是有底线的,赵祯此时就几乎涨红了脸,低吼道:“你可知万象宫主将那个孩子带走,毋须半日,京畿必会震动!不出十日,八大门派的精锐便会云集汴梁!届时莫说地榜宗师,便是天榜之上那几位,恐怕都会露面!”
张贵妃本来还想解释这与她无关,又不是她指使万象宫主做的,但一时间也被骂懵了,下意识地道:“至于么?”
“当然至于!”
赵祯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根本不明白他对于整个江湖的意义,可远远不是一位武林盟主!”
当一个王朝外部的敌人被消灭,内乱就成为了最大的隐患,赵祯并不会因为辽国亡了,就由此而感到懈怠。
恰恰相反,他由于受卫柔霞操练,耳濡目染,对于江湖各派自不陌生,有着独到的处理方法,促使庙堂与江湖缔结默契的合作关系。
这种平衡维持起来很困难,破坏起来却很简单。
比如自先天道广为传播,朝廷本欲借此培养大批先天强者,对于日益壮大的宗门势力起到监视与制衡的目的,可江湖人本就厌恶官府插手武林事,当时就有居心叵测的贼人从中挑拨,险些酿成官府与地方宗门的冲突,正是赵祯乾纲独断,率先退了一步,压制沸腾的朝堂,让六扇门查明真相,又将包拯调回开封府,才稳住了大局。
这固然是他不希望自己人互相厮杀,造成不必要的流血牺牲,也是因为地榜宗师已非寻常兵力可制,天榜至人更是不惧千军万马,唯有成制式的先天武者或可一战。
但别忘了……
还有那位超脱于天地人三榜之上的存在!
赵祯至今仍然怀念,双方年轻时的接触与情谊。
那人当年的目标与承诺,早已达成,甚至远远超出。
反倒是自己身为天子,至今未能真正解决漠北治理之困,每每思之,不免惭愧。
如今若因后宫私谋,害了那位的儿子,那就不止是惭愧,更是祸乱之源……
赵祯眉宇深锁,难得地暴怒,张贵妃却只觉得满腹委屈:“陛下是知晓妾身的,我虽为璟儿筹谋,却从不敢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拉拢万象宫,亦是见陛下为北境治理屡屡烦忧,那片疆域朝廷鞭长莫及,万象宫却能扎根经营,妾身这才想为陛下分忧,尝试牵线搭桥……”
她抬眼偷觑赵祯神色:“况且万象宫主亦是天榜至人,既然敢如此行事,想必自有计较,江湖事江湖了,便让他们彼此较量便是,陛下何必为此烦心?”
赵祯气笑了:“妇人之见!那万象宫主有何资格与朕的妹夫一较高下,他何时成了天榜第一,再说这种话吧!”
‘没打过怎么知道?你认对方为妹夫,那人可不认你为皇帝,都不来朝拜的……’
张贵妃心里面嘀咕,嘴上却终究不敢说,只能低声道:“妾身思虑不周,知道错了。”
哪怕见她这般模样,赵祯也未心软,沉声道:“万象宫此番已惹下大祸,你须尽快与之撇清干系,不然稍有不慎,便是滔天之患!朕已经会命大相国寺与老君观全力寻人,只盼那展逸,真如他所报的平安中所言,能够安然无恙吧!”
……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
被当今天子由衷牵挂的展逸,此时正感受着日行万里的滋味。
自得了那宫廷秘药九转还神丹后,万象宫主并未在京师停留,反是一手携他,径直向北而去。
不乘马,不坐车,只凭一身浩瀚真元,携风御气,足不沾地。
两侧山河城郭如浮光掠影飞速倒退,日行千里的快马在面前也变得不值一提,仅仅一夜时间,展逸居然看到了草原。
漠北草原!
“这是要去万象宫的总坛?”
展逸先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然后却发现,万象宫主并没有带去老巢,反倒将他带到了一片废墟之前。
风过残垣,呜咽如诉。
展逸问道:“这是哪里?”
万象宫主道:“此处于十六年前,被天龙教所据,但在四十多年前,乃是万绝宫所建造的总坛!”
万绝宫总坛,一甲子前曾威风赫赫,万武来朝,是为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派,后万绝宫分裂,总坛为天龙教所占,亦叱咤风云近三十载。
直到十六年前,辽国灭亡,天龙教举教西迁,远赴波斯,此地才彻底荒废,沦为漠北风沙中一段渐渐被遗忘的往事。
“跟上!”
万象宫主只是稍作停顿,便拂袖向上,带着展逸沿着残损的石阶步步登高,直抵废墟中央那处最为巍峨的建筑之巅。
那是一座观星台。
岁月的风沙早已磨平了台表精美的浮雕,蚀朽了支撑的木构廊柱,然而那高耸的巨石骨架依旧倔强地刺向苍穹,宛如一具沉默的巨兽遗骸,静静盘踞在这片荒芜之上。
踏足顶层平台,四方空阔,天风浩荡。
在平台正中央,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默然盘坐。
那人一动不动,衣衫与石台几乎同色,积着厚厚的尘埃,似与这片废墟,这片天地融为一体,透出一股亘古般的苍凉与寂静。
万象宫主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有着难以压抑的激动,伸出手指向那道磐石般的背影,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这就是我要你用元神法,医治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