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死人啊!”
展逸尚未来到那道人影的面前,就震惊地发现,对方并不是活的。
无论是从正常武道的生命气息判断,还是从回梦心经的感应……
对方的身上,都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可诡异之处也正在于此,这具躯壳并未如寻常死者般气血停滞,肌体朽坏。
相反,其周身肌肤莹润如生,筋骨间隐隐有宝光流转,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的眠睡。
似死非死,肉身不腐……
有点佛门里金刚不坏的意思。
“九转还神丹原来是给他用的……”
也正因为这样,展逸明白了,开口道:“前辈要让此人起死回生?”
“我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任何人都不会有!”
万象宫主沉声道:“事实上,这一位早在十多年前,就经历了一次死劫,却又留下了一线生机,你父亲可曾跟你说过‘至天境’?”
展逸道:“爹爹跟我说过,天神一脉的太天位,能开天境之门,离开此方世界。”
说着他挠了挠头:“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问娘亲,她也没告诉我,只是说太天位就能这么做,而昔日那位唯一的太天位已经破界离开……”
“你还小,连这个天下都未看尽,确实不需要知道至天境具体是何意,当作一种武道至境的选择便是!”
万象宫主淡然道:“不过太天位的说法不尽完全,莫要小瞧天下英雄,天主神主确实可以聚集天位之力,强开天境之门,然世上并非只此一法。”
展逸对于爹爹没说过的事情都很好奇:“还有别人成功过?”
“有!”
万象宫主道:“正是昔日大相国寺的悟法神僧!”
展逸哦了一声,却又很快质疑:“不对啊!江湖传言,悟法神僧可不是天人,当然武功能够遮掩,可爹说过当年道神胎为恶,占据二代天主之躯,但凡突破天人境,展现天心印记的都要被锁定,悟法神僧突破天人后,怎的没被那道神胎盯上?”
万象宫主语气里透出钦佩:“因为这位神僧有大智慧,大毅力,晋升天人后,即刻破界离去!”
展逸怔了怔,突然想到爹爹还真的说过类似的办法:“飞升即走?”
万象宫主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四个字很准确:“确实如此。”
展逸道:“那前辈特意提及悟法神僧,是与这位前辈有关么?”
“当时悟法神僧破境飞升时,他就在现场全程旁观,甚至截取到了一缕天境气息,闭关参悟,融于自身武道之内。”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那道端坐的身影背后,万象宫主看着对方,眼神复杂:“而此人与我,昔年又有师徒之谊,我有今日成就,多拜其所赐,不然以我原本的出身,如今走不到这一步。”
“原来如此!”
展逸点了点头。
一方面是悟法神僧与此事的渊源,另一方面是眼前之人居然算是万象宫主的师父。
这重身份,足以解释为何这位天榜至人,会为救治对方费如此周折。
而基于这两点,他也做出了合理的推理:“如此说来,令师当年遭遇死劫时,是否也走了类似悟法神僧破界飞升之路?”
万象宫主道:“应是如此,我当年亦只能抢回他的尸身,本欲妥善安葬,以全师徒之谊,未曾想到还有这等峰回路转……”
展逸有些不理解:“既然令师以妙法飞升而去,何谈救治呢?”
万象宫主摇头:“他与悟法神僧不同,悟法神僧是定然飞升离去了,连肉身都未留下,而他的躯体始终保证这般非生非死,神意寂灭的状态,我亦难以确定……”
展逸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这一位是否真的飞升离去,担心一线生机犹存,将肉身安葬,会断去最后的希望,是以想要尝试救治?”
“不错!”
说着,万象宫主取出存放九转还神丹的瓶子,感慨道:“若要上等宝药,确实还得朝廷收集,我万象宫在北境搜寻了十年,还不如这个要争后位的贵妃一载之功!你且先以元神之法,探其神意,我待会就为他服下此丹!”
话音落下,天风自高台呼啸而过,扬起衣袍与尘埃。
那道端坐的身影依旧沉默,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无知无觉。
“好吧!”
展逸定了定神:“晚辈尽力一试!”
他阖目凝神,眉心灵台之中,那尊小小的元神虚影缓缓睁眼。
话说与这位天榜至人见面到现在,从京师赶到漠北总坛,实际上过去还未有一日。
但这一日之间,无论是破解围绕着曹大娘子与道神胎残余的案情,还是在万象宫主浩瀚威压的砥砺下,他那初生的元神都经历了反复锤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
然而,当展逸小心翼翼将这股新生之力,探入眼前那道磐石般的身影时,第一感觉依旧是……
空!
一股深不见底的空!
他感应不到丝毫精神波动,仿佛探入的是一具空躯。
可与之矛盾的,是这具肉身本身所蕴含的,近乎恐怖的生机与力量。
筋骨如龙盘虬结,气血虽沉寂却似暗涌的熔岩,每一寸肌理都在缓慢而坚韧地自我修复。
再细致感知,展逸基本确定,此人曾受致命重创,躯壳濒临崩溃,却顽强自愈至今,一寸寸修复伤势。
而在此过程中,其元神不知所踪。
但不见得是离体,也可能是沉睡,且沉睡得极深。
“现在的关键,就是外人无法确定,这位是否是真的元神离去,还是元神沉寂。”
“元神若是去了天境,那是好事,代表着破界飞升,躯体自可安葬;”
“如果未去成,元神实则仍在肉身内沉睡,一旦埋葬,确实就全完了。”
展逸查探完毕,缓缓摇了摇头:“前辈,你这未免太高看我了,小子才疏学浅,这般情形,实在不敢判断……”
“若此事简单,又岂会等到今日?”
万象宫主道:“你可知,当年断魂崖一战前,杏林会的老医圣都是为他看过的,这肉身修复的法子,便是老医圣以神功催化!”
顿了顿,万象宫主干脆道:“后来你父亲也来过,看了许久,方才离去!”
“嗯?”
展逸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他年纪虽小,也不是天真稚子,别人说什么话都相信的。
万象宫主并不意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展逸依言绕至正面。
风拂开那人额前几缕长发,露出一张紧闭双目的面容。
纵然历经风霜侵蚀,尘灰覆面,那眉宇间依旧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飞扬神采,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长笑,剑指山河。
而更令展逸注目的,是那人双膝之上横陈的一物。
一具狭长的木匣。
匣身古朴,从形制长度判断,其中所盛当是一柄剑器。
万象宫主道:“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
展逸伸手轻触匣身,感应到其内熟悉的气息,这回相信了,却更显无奈:“爹爹来过,都无法解决,我怎么能做到的?”
“为何不可?”
万象宫主反问:“纵是世间第一,亦非无所不能,但以他之能,若真断定无救,早已明言,既然未置一词,便是尚未到放弃之时。”
“你走上元神之道,无论是令尊有意培养,还是机缘巧合,偶然为之,或许都能带来一线我们看不清的希望。”
“这世间救人之法,有时不在修为高低,而在路对不对!”
展逸眨了眨眼睛。
他并不觉得这是爹爹的有意安排,不过既然恰逢其会,他也愿意尽绵薄之力,深吸一口气道:“好吧!”
他再度观察片刻,脑海中浮现的却已不是元神道的配套武学,而是一部部医书。
在岛上时,他向娘亲提到自己有意学医,当时确实是梦中见了真我元神,不知玄机,还以为自己得病了,为了一探究竟,这才学医。
但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自从出了无名岛,就一直在看医书,学习医术的时间比打坐运功要长的多,精力投入,十分专注。
更巧的是,商姨正是老医圣的弟子,她传给自己的医书也是杏林会一脉的真传。
因此在回顾了其中的医道精髓后,展逸终于有了思路,问道:“有金针么?”
“啪!啪!”
万象宫主拍了拍手掌。
倏然间,两道身影飘出,各自背着一口大大的箱子,不多时就从里面取出了针囊。
展逸也不意外。
此处看似荒芜,实则也算是万象宫的据点,不可能全无人把守,他拾阶而上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强者的气息。
只是万象宫高手不少,这两位只是被展逸扫了一眼,莫名的就有了判断:“虚实二使?”
那两人先以为是自家宫主讲述过了,但想想宫主的性情又不太对,顿时看了过来。
万象宫主侧目:“你如何看出的?”
展逸道:“寻常武者气息或刚或柔,或沉或浮,皆有所偏,而这二位的气机却是虚中有实,实中蕴虚,彼此交融互补,周流不息。况且这二位虽刻意收敛,但站立方位暗合两仪,呼吸节奏互为表里,若非常年同修共练,心意相通之辈,绝难有此默契,故而我猜测他们是虚实二使。”
虚实二使对视一眼,目中皆掠过讶色。
万象宫八使两两组合,他们排于最末,然隐匿气息的功夫已臻化境,便是地榜宗师也未必能一眼窥破根底,这少年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敏锐的感应?
万象宫主也不禁道:“如此进境,你来日的成就不会止步于天榜!”
“前辈过奖了。”
展逸是真的觉得对方夸张,元神道只有他一人为之,不知将来会如何呢,且不说远的,他手上拿起金针,指尖轻捻,针尖在晨光下泛起一点寒星,随后手腕一沉,朝着那道盘坐身影后颈的风府穴刺下。
针入如抵金石。
这肌肤莹润如生,果然坚韧得不可思议,皮下似有无数细微气流自主流转,将针尖层层卸开。
展逸屏息运劲,针身不断震颤,才终于破开一线,刺了进去。
手极稳,但毕竟是初次施针,终究欠缺几分圆融火候,刺得深了。
“对不住!对不住!”
展逸口中喃喃低语,拔了出来,继续行针。
万象宫主的眼皮则跳了跳,强忍着没有制止。
很难相信,世上还会有人敢拿这一位试手,可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多时,十数枚金针探入窍穴之中。
展逸以金针为桥,将自身那一缕温润平和的元神气息,徐徐渡入对方体内。
这一次,他不再强求探查个明白,反倒是如溪流漫过干涸河床般,缓缓浸润,默默感应,徐徐共鸣。
时间流淌。
虚实二使退下,万象宫主耐心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展逸猛地回过神来,目露思索。
他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位前辈中的前辈,元神应该是离体而去了,至于有没有破界飞升,那就不清楚了。
可这样的话,对方的肉身拥有如此强盛的活力,确实大有古怪之处。
倘若元神离体,确实没办法保持这样的生机不灭,从这个方向判断,对方的元神或许还在体内沉睡?
他一时间也不敢跟着感觉走了。
沉吟许久,展逸忽然开口:“这一位待在这里多久了?”
万象宫主立刻道:“十年。”
展逸又问:“从来未动过?”
“未曾动过。”
万象宫主解释:“此地环境得天独厚,漠北万里,没有几处比这观星台更适宜观览天地,感应玄机,我万象宫总坛建于辽东长白秘境,亦是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可与此处相比,依旧远远不及。”
展逸道:“但前辈如果想让他的元神苏醒,或许不该停留于此。”
万象宫主沉声道:“为什么?”
展逸道:“此处天地之气虽盛,却少了人气……”
“人气?”
万象宫主语气中透出不解:“要那凡俗之气何用?”
展逸道:“爹爹曾经说过,人气汇聚,民心所向之处,精神同样容易凝聚。小子不才,虽刚入元神之道,却也有此感受,若元神涣散,不得已沉眠,冥冥中若得烟火繁盛,生民聚居的环境,是不是更容易苏醒?”
“这位前辈在此枯坐十载,元神若尚在体内沉眠,恐怕也想看一看那万家灯火,人间烟气,枯坐此处,反倒显得寂寞。”
“所以我觉得,最好带他离开这里,走遍名山大川,行过市井巷陌,让这具躯体重沐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再闻人间烟火,市井喧声……”
他越说眸光越亮,眉心灵台处那尊小小元神竟随之光华流转,愈发凝实:“如此以身为舟,以念为帆,于万丈红尘中感应那一缕元神呼应,或许他一点灵光不灭,会苏醒过来呢!”
顺着这位少年的目光,万象宫主重新望向南方。
那里有中原绵延的城池、蜿蜒的河流、晨昏升起的炊烟与摩肩接踵的人潮。
正是来时的方向。
万象宫主沉默良久,忽而轻叹:“是啊是啊!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忘了他的性情……”
“我自幼便知,习武练功,须耐得住寂寞,久而久之,反倒觉得独处时才最自在畅快,但这一位从来是爱热闹的,当年远走他乡,也是往人多的地方凑!”
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端坐身影肩头积了十年的尘灰:“我不该将他留在这荒芜之地,而是该去那繁华盛世看一看!”
话音落下,袖中玉瓶已现。
瓶塞轻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滚入掌心,送入端坐之人口中。
一缕沁人异香倏然散开,那沉寂十年的身躯似乎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不是元神苏醒,而是肉身得到滋补后自发的反应。
万象宫主见状反倒如释重负:“走吧!我们带着他,再往中原一行,希望现在不会有太多人认出他来!”
展逸奇道:“有很多人记得他么?”
“那可太多了……”
万象宫主道:“十六年前,比你父亲多,现在嘛,肯定是不及你父亲了,但依旧有太多的人记得他!”
“啊?莫非这一位是……”
展逸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人。
如果真是那一位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喊师公啊?
怪不得爹爹会来,素未谋面的两位师公之一,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
怀着又激动又好奇的心境,展逸和万象宫主带着这道盘坐的身影,开始了这场游历。
自漠北荒原启程,南行入燕云。
此地重归宋土已历十数年,朝廷设路置州,移民实边,兴修水利,但见新筑的长城如巨龙蜿蜒于山脊,砖石严整,烽火相望。
关城之下,市集喧嚷,皮货、茶叶、盐铁、丝绸在摊铺间流转,带着各色口音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戍卒与农夫在刚收割的麦田边闲谈,孩童追逐着掠过草垛的雁影。
过居庸关,入河北路,河面上舟楫往来,两岸榆柳成行,田间粟米已熟,金浪起伏,偶尔可见退役老兵领着家小在河滩地筑屋垦荒。
再向西折,经河东路……
漠北的苍凉、燕云的和平、河北的蓬勃、河东的浑厚,皆在身后渐次淡去。
一月之后。
前方地平线上,巍峨城墙如山峦般再度隆起。
汴河粼粼波光映着朝阳,漕船帆影如云,城门内外车马络绎,人声鼎沸如潮。
大宋京师。
“不知外祖父、舅舅、白大哥、曹姐姐怎样了……”
不待展逸感慨,他就被前方的热闹吸引了,因为百姓争相上前,念叨的都是一个名字:“佘老太君回京了!佘老太君带着龙头拐杖回京了!”